打完電話後，沈亢就從校門口離開了，一路來到小東街上。
從302學習室門口經過的時候，朱景東還以為他是宣布寒假開始、準備放假呢，還叫了一聲：「老闆。」
結果沈亢就跟個聾子一樣沒有聽到，徑直走了過去。
「老闆。」
朱景東又叫了一聲。
沈亢還跟聾子一樣沒有聽到，都沒有轉一下，已經從前面走過了，朝著小東街那頭的精品超市走去。
「老闆這是怎麼了？」朱景東挺納悶，對著那邊楊允涵問道。
他們都已經從千民大培訓完畢回來了，楊允涵這種還是學生的、回來的還更早一點，畢竟還是要參加期末考試的。
「別管他了，估計又發病了。」
楊允涵頭也不抬地說道。
她站在302學習室的櫃檯里，低頭翻著東西，卻不是帳本這些跟302學習室有關的東西，而是幾本教材。
翻了幾下後，楊允涵嘆了口氣。
這個學期，她實在是投入了太多的時間精力在工作上了，特別是臨近寒假的這一個月，都快要考試了，她人還在千民大那邊培訓員工，根本就沒有什麼時間複習。
還好她平時學習還算認真，趕著最後的一點時間回來匆匆複習了一下，就上陣殺敵了，但是感覺不太好。現在翻翻書一對照，估計有點懸，搞不好要掛上一兩科……
楊允涵在這邊嘆息著，那頭「發病」的沈亢，已經來到了精品超市前，走了進去。
夏天的時候，精品超市的冰櫃都是直接擺在門口的，但是到了冬天，就收進去了，門口的位置留給了另外的一些商品。
走到靠近收銀台的超市冰櫃前，沈亢見到，冰櫃前已經站著兩個學生了，一男一女，身後都有行李箱，看樣子是一對放假準備回家的小情侶，正在挑選雪糕。
沈亢往冰櫃裡看了看，拉開這邊的板子，往裡面掏了下，發現沒有小布丁了——夏天的時候，何秋竹最喜歡吃五毛一根的小布丁。
於是就掏出手機，又給何秋竹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喂，沒有小布丁了……我看看，冬天了，人家備貨肯定沒有夏天那麼全，有七個小矮人，綠舌頭，娃娃臉，小腳丫……」
他盡挑著何秋竹喜歡吃的說，冰櫃裡還有的一些，諸如八喜、千層雪就不說了——這些何秋竹都不喜歡吃。
跟八喜差不多價位的，還有個夢龍，何秋竹也喜歡吃，僅次於小布丁，另外，哈根達斯的話，何秋竹也吃，但是現在這裡都沒有，就挺遺憾。
旁邊的小情侶中，男生往這邊瞥了一眼，心想這哥們可真夠摳的。這聽起來像是在給女朋友買雪糕，但是淨挑便宜的報——七個小矮人、綠舌頭、小腳丫，這些全都是五毛的，娃娃臉倒不是五毛的，但也就一塊的。
男生都想當場傳授兩招了——你好歹買個兩塊的呢？談戀愛不是你這樣談的，哪個女生受得了啊？
但是自己跟人家非親非故的，忽然開口搭訕怪怪的，所以男生也是沒開口，就繼續挑選著雪糕，從冰櫃裡拿出一盒八喜，腰杆子都挺直了——六塊錢的八喜，一出手，直接把旁邊這哥們秒得渣都不剩了。
他還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朋友，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表揚。
女生站在冰櫃另一邊，正皺著眉頭刷手機。
她今天本來就有點煩——放假回家要坐四個小時大巴，出門前還發現最喜歡的那個口紅蓋子沒擰緊，在化妝包里蹭了一塊紅。
她剛才讓男生去給她買個雪糕，說想吃夢龍，男生進去問了一圈，出來說沒有夢龍。她說那千層雪呢，男生又進去問，說也沒有。
她現在站在冰櫃旁邊，一邊刷手機一邊等，心裡想的是，追了她兩個月的這個人，連買個雪糕都買不明白。
沒有夢龍不會去別的店找？沒有千層雪不會想辦法？就知道杵在這兒翻那個冰櫃，翻半天翻出一盒八喜。八喜誰沒吃過？她又不是自己買不起。
然後她聽到了剛進來的那個男生打電話報的那些雪糕名字。
……女生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男朋友好像還不錯。
「行吧，八喜就八喜吧……」
小情侶這邊說著話。
旁邊，沈亢也打完了電話，從冰櫃裡拿出一根小腳丫來，看了看。
他還沒開口呢，超市老闆就主動走過來了。
精品超市的老闆姓孫，四十來歲，滿臉橫肉，有點兇相，似乎有事要跟沈亢說，但是走過來後，看到沈亢手裡拿著一根小腳丫，孫老闆就下意識地說道：「五毛。」
沈亢點點頭，「我知道五毛。」
然後抬眼，將目光從小腳丫上挪開，投向面前的孫老闆，「劈一半吧。我就買一半就行，兩毛五。」
「……」
孫老闆臉上的橫肉顫了顫。
旁邊那對小情侶也不說話了，都驚了——他們倆還以為，給女朋友淨挑五毛一塊的買，已經是極限了，沒想到還有高招？
劈一半？就買一半？
這還是人類嗎？
而孫老闆臉上的橫肉顫了顫後，開口了：「不是，沈老闆，沒這麼賣過啊。」
「那是我早沒來，我早來，你早這麼賣了。」
沈亢隨口說著，心想，一半應該差不多了，她吃了也不會肚子疼。
孫老闆一聽沈亢的話，心想你在這放什麼狗屁。
隨後說道：「沈老闆，那要不這樣，你付一整個的錢，就五毛，我劈一半下來，另外一半你愛要不要。」
沈亢很詫異，「不是，孫老闆，你這是什麼黑店？我就買半個，你非要我付一整個的錢？你比我還黑啊。」
「……你就買半個，我另外半個賣給誰去啊！」孫老闆都有點忘記自己過來是要幹什麼的了。
沈亢則是貼心地給他出主意：「你可以再賣給其他學生啊。你看，這都已經是冬天了，很多人就算想要吃雪糕，也是解饞的，並不是真要吃多少。對於他們來說，一個太多，半個正好！你就這樣半個半個的賣，說不定生意還更好呢，我這也是幫你開闢出新的商業賽道來了……」
孫老闆聽沈亢說了會兒，心想，這沈老闆是真能扯。
他聽了一會兒，也算是想起來自己過來找沈亢有什麼事了。
正事要緊，他也就不跟沈亢扯淡了，說道：「行行行，半個就半個，我真是服了。」
旋即，一招手，讓收銀過來把這根小腳丫劈一半下來。
收銀盯著這根小腳丫，相當為難，「老闆，這小腳丫是夾心的，這怎麼劈啊？沒劈過啊。」
孫老闆也是學得快，「那是我沒讓你劈過，我早讓你劈你早會了。先練起來吧，今天就當練手了。對了，錢也收一下。」
「刷卡。」
沈亢兩根手指夾著一張校園卡，遞了過去。
孫老闆見狀，忍不住又吐槽了一下：「沈老闆，你這個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把我這家店買下來呢。」
沈亢把卡給了店員，呵呵一笑，「那不至於。我對於超市這塊不太了解，不熟不做，所以這生意還是留給孫老闆你做吧。」
收銀拿過校園卡，接過小腳丫，鬱悶地去想辦法劈一半了。
孫老闆則是搖搖頭，總算是把話題扯回了正事上——他上半身往外面湊過來，湊到沈亢面前，壓低聲音，有點神秘兮兮地說道：「沈老闆，聽說前陣子，有個大奔車隊送你回來的？」
沈亢一想，估計就是張衛紅那天把他送到小東街上、放下的事。
當時孫老闆不在店裡，估計是事後，聽店裡的人、又或者是小東街上的街坊們說的。
「是有這麼件事。」沈亢點頭承認。
孫老闆精神一振，聲音壓得更低了，「還聽說，當時沈老闆你下車之前，還有幾個保鏢先下車，動靜搞得很大，跟中藍海保鏢一樣？」
沈亢搖頭，「這就瞎扯了。他們幾個就是下車看了看，哪有什麼動靜搞得很大？中藍海保鏢那就更加不搭著了，可不敢亂說啊。」
孫老闆更來勁了，「我還聽說，沈最是沈老闆你爺爺？」
沈亢是真懵逼了，「不是，你這聽誰說的啊，孫老闆？我怎麼還跟沈最扯上關係了？這年齡也不搭著啊。」
我好好一個孤兒，怎麼就有爺爺了？還是沈最？
我怎麼不知道我還有這麼個歷史名人爺爺呢？
孫老闆神秘兮兮地左顧右盼，說道：「我也忘了是誰說的了，反正就是這麼聽來了。年齡確實有點不搭著，那是你太爺爺？沈最沈亢，沈最沈亢，這一聽就是家風流傳，源遠流長啊！你是柏冰這一支，還是燕萍這一支？……」
沈亢是真聽傻了，也不由感慨，流言是多麼離譜。
不止沈亢，旁邊這對小情侶也聽傻了，雪糕一時都忘了買了。
超市老闆怎麼叫這個男生「沈老闆」？
還有，大奔車隊是什麼？中藍海保鏢又是什麼？
怎麼感覺在聽電影呢？
電影畫面都有了。
而且，怎麼沈最都出來了？
是他們知道的那個沈最嗎？
這個男生是沈最的孫子？……
幾人懵逼中，超市收銀已經蚌疼地把小腳丫真劈成兩半了，一半拿棍子插著，棍子的一頭直穿而出，好好一根雪糕成了一個「中」字，多少讓人懷疑是不是從賀南進口來的了。
另一半，則是用一塊紙片包著。
收銀拿著這兩個東西，送到了冰櫃後面孫老闆這。
「老闆，劈好了。」
孫老闆正津津有味地說著自己從別人那聽來的各種消息，想要從沈亢身上得到驗證。
被打擾了思緒，有點不耐煩。
「你直接給沈老闆就行了，給我幹什麼。」
「哦。」
收銀有點委屈，把插著棍子的那半邊小腳丫遞給沈亢。
沈亢接過，順手拉開冰櫃蓋板，把這半根小腳丫又放了進去，「等會兒人來了我再拿，免得化了。」
收銀則是拿著另外半邊小腳丫，問孫老闆：「老闆，這半邊怎麼辦？」說著，還舔了下嘴。
她心想，這半邊也不好賣了，說不定孫老闆就讓她吃了。
結果孫老闆說道：「也放進去，轉頭看看能不能賣出去。」
「……哦。」
收銀很失望，一邊腹誹著，這半塊雪糕誰買啊？一邊放了進去。
隨後，走到旁邊那對正在懵逼的小情侶面前。
「你們這雪糕買嗎？」
收銀指了指男生手裡的那盒八喜。
這對小情侶，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哦，哦。買，買。」
男生趕緊把這盒八喜給了收銀。
「六塊。」收銀說道。
男生又是手忙腳亂，趕緊把校園卡找了出來。
刷校園卡的機器在收銀台那邊，收銀就拿著雪糕和卡過去了。
女生看了看收銀那邊，又看了看就在他們旁邊的沈亢和孫老闆，右手一動，悄悄拉了下男朋友的胳膊。
男生一回頭，有些茫然，不知道女朋友拉自己幹什麼。
女生給了個眼神，男生還是茫然，女生乾脆也懶得再使表情了，直接一用力，拉著男生離冰櫃這邊遠了點，到了一旁的零食貨架那邊，裝作在挑選零食的樣子，嘴唇卻是蠕動起來，跟男朋友說起了悄悄話。
「你說，這個『沈老闆』到底是什麼人？他看著不是學生嗎？」
男生這才懂女朋友的意思。
他平時對八卦什麼的不感冒，但是今天親身經歷了、而且聽著還很離奇，這讓男生也難得的有了興趣，同樣壓低聲音，興致勃勃地跟自己女朋友說了起來：「也沒說學生就不允許做生意啊。創業的學生雖然少，但也是也挺多的。」
女生也懶得計較男生話里「雖然少、也挺多」的奇怪邏輯，就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她自己想說的話：「看起來，好像是有點來頭的樣子，那也不應該連買個雪糕的錢都沒有啊。」
女生斬釘截鐵：「看來，就是純粹的摳門！」
男生深以為然，默默點頭，還補充了一條自己從旁人處聽來的說法：「我聽說，這些有錢人是這樣的。越是有錢的，越是摳門。反倒是沒錢的，越沒錢，越喜歡擺闊。」
話一出口，男生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但是想了想，又想不出來，也就不想了。
而面對男生的話，女生卻是搖了搖頭，有不同的意見：「我估摸著，還是他那個女朋友，他本身就不喜歡。估計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家族聯姻』，對方長得也不咋地。對方要真是長得真跟天仙一樣，我是真不信他會買五毛錢的雪糕。說到底，還是對方自身條件不行，不能引起他的興趣。男人嘛，都這樣。」
說完，女生想起一件事來，另外又補充了下：「哦，說錯了，不是五毛錢，是兩毛五。」
說著，還笑了起來，看著卻不像是在笑沈亢了，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男生聽到女朋友的話，趕緊說道：「那是他，不是所有人男人都這樣的。小雪，就算你長得再不咋地，我也是會喜歡你，給你買夢龍的！」
女生柳眉一豎，「你什麼意思？你說我丑？」……
女人的心情，就像是天上的雲，變幻莫測。
男生一時說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趕緊一番好哄，最後還是答應了女生，過年的時候給她買她看上的那雙鞋子，才總算是把女生給哄好了。
兩人也繼續，一邊看著沈亢他們那邊，一邊繼續八卦著。
這次，男生再不敢自作聰明了，直接就是順著女朋友說：「嗯，你說得對。他那個對象，肯定長得很不咋地，所以他才這麼摳門。」
聽到男朋友認同自己的意見，女生舒服了，「是吧，你也這麼覺得吧？我覺得肯定沒我漂亮。」
男生附和，「那肯定……」
兩人這邊正說著，精品超市門口稍微暗了一下。
有人走到門口，進來了。
兩人也下意識地看了過去，然後就感覺，剛才暗的這一下，好像又亮了起來。
只見，門口進來的是一個女生。
女生第一眼讓人注意的，就是她的臉，潔白如玉，五官精緻無比，簡直就像是最耐心的藝術大師一筆一筆小心翼翼畫上去的，還順手添上了清冷的氣質，只是一身白色羽絨服稍顯臃腫，多了幾分嬌憨的味道，把那種清冷沖淡了一些。
反正整體給人的感覺，就是一走進來，超市門口好像都亮了一樣。
然後，小情侶就看到，那位出現在超市門口的清冷女神，眼睛忽然一亮，然後就衝著一個方向小碎步沖了過去。
這對小情侶的目光，就順著她一路看過去，就見到，她衝到了冰櫃前，站在了那個「沈最的孫子」面前，盯著那個「沈最的孫子」看，眼睛一亮一亮、忽閃忽閃的。
「沈亢。」
清冷女神開口了，聲音也是一如想像中的那樣清冷，右手還伸了出來，像是過年在要年貨的小孩子一樣，「我的小腳丫。」
「……」
小情侶沉默無言。
兩個人的腦袋裡，此刻都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是，有這麼一個女朋友，你給她淨挑五毛錢的雪糕買，你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