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和大學生們的房價步驟保持一致的，還有學校里的老師們。
行政樓
錢銘恩坐在辦公室里，正批閱著下學期的一份教學計劃。
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推開的。
推門的人壓根沒敲，門板在門吸上撞出一聲脆響，那個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的人沒法裝作不在，又剛好卡在「不禮貌」和「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正中間。
然後進來一個瘦高個中年人。
是外語學院的副院長康長庚。
此人和錢銘恩同一年進的陽科大，同一年評的副高，同一年提的副處，二十年來在一切可以拿來比較的維度上互有勝負，誰也不服誰。
康長庚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男生，瘦高個，戴黑框眼鏡，穿著件洗過於乾淨的白襯衫，胸口別著一枚金屬徽章，上面刻著「全國大學生英語演講大賽·特等獎」。那枚徽章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亮有點刺眼。
「老錢！」康長庚一進門就張開雙臂，那個熱情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拜年的。
「我就說過來碰碰運氣，你果然還在！太好了太好了——來來來，小邱，進來，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錢副院長，經管院的老前輩了。」
那個叫小邱的男生跟著走進來，站端端正正，下巴微抬，臉上掛著一種被精心訓練過的微笑。笑容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眼神的分寸感，都精確像是用圓規量過的。
「錢院長好。」小邱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聽就是練過播音的。
錢銘恩看了康長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發光的徽章，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把紅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
「老康，你這是……」
「路過，純粹是路過。」
康長庚非常自然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非常自然地指了指旁邊的另一把椅子，示意小邱也坐。
小邱沒有馬上坐，先看了錢銘恩一眼，等錢銘恩微微點了點頭，才端端正正地坐下來，背挺像一把尺。
「這不剛開完會嘛，想著你肯定還在辦公室，就順道過來坐坐。正好，也讓小邱認認門。小邱，錢院長的經管院可是咱們陽科大的老牌強院，你以後要多向錢院長請教。」
「是，康院長。」小邱認真地點頭。
錢銘恩喝了口茶，沒說話。
以他對康長庚的了解，這種開場白屬於「預熱」，就像打桌球之前要先在台子上顛幾個球，找找手感。
果然，康長庚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扭過頭去看著小邱，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對了小邱，你那個國賽特等獎，是咱們省高校今年的最好成績吧？」
「是的康院長。」
小邱回答不卑不亢，聲音洪亮把窗戶玻璃都快震出共鳴了，抑揚頓挫、聲情並茂。
「組委會的評委老師說，我的即興演講環節是所有參賽選手中分最高的，他們還把我的演講稿收進了優秀作品集，說是要印發給下一屆的參賽選手做參考。」
康長庚聽完，沒有直接接話，而是先轉頭看了錢銘恩一眼。
這個轉頭的時機拿捏非常精準——他需要先確認錢銘恩在聽，然後再把話遞出去。
「老錢你聽聽，」
康長庚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圈，像是在展示一件無形的寶貝，「全國大學生英語演講大賽，全國！特等獎！」
「整個陽科大歷史上就出過兩次，上一次還是十五年前。小邱這次可是給咱們學校掙了大面子了，校領導開會的時候專門點名表揚，說外語院今年的學科競賽成果是全校標杆。你說是不是，小邱？」
「都是康院長指導好。」小邱接話接滴水不漏，「賽前康院長親自幫我改了五版演講稿，每天晚上都陪我在語音室練到十一點多。沒有康院長的指導，我不可能拿到這個成績。」
「哎，話不能這麼說。」康長庚擺了擺手，表情是謙虛的，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主要還是你自己爭氣，當老師的，不過是給你指了個方向。」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外語院今年確實勢頭不錯，除了小邱這個國賽特等獎，省里的外語文化節我們也拿了個最佳組織獎，翻譯大賽兩個一等獎一個二等獎，上個月還在省教育廳那邊掛了個『外語教學改革創新示範點』的牌子……」
康長庚一通滔滔不絕，跟報菜名一樣。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端起錢銘恩桌上那杯沒人喝的涼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顯然是嫌茶太次。
然後康長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上半身前傾，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問道：「對了老錢，你們經管院今年的學科競賽怎麼樣？我記上學期你還說讓學生去參加什麼什麼賽來著？那個比賽怎麼樣了？」
康長庚問完之後，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關切的、絕無惡意的微笑。
他知道經管院在這些比賽上的歷史成績一直不怎麼樣，類似的比賽，前幾年最好的名次也就是省賽三等獎，連國賽的門都沒摸到過。這個問題問出來，他壓根沒打算到什麼像樣的回答，他只是需要一個由頭，好讓自己能繼續說下去。
錢銘恩放下茶杯。
康長庚這套「帶著學生來串門順便展示寶貝」的操作，他十年前就見過了，套路從來沒變過：先讓學生自我介紹，再一問一答地唱雙簧，把成績一條一條地擺出來，最後「不經意」地問對方一句「你們院今年怎麼樣」，完成整套炫耀動作。
老套歸老套，但康長庚每次都演很投入，這也是錢銘恩不不佩服的一點——一個人能把同一個套路用十年而不覺膩，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錢銘恩正要開口說點什麼，還沒說出來。
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推門的是沈亢。
他搞定了小東街那邊的事，過來「走親訪友」了。
一隻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子，上面印著煙雨茶姬的花紋和l，另一隻手推門。
門推開之後，他先探進來半個身子。
「錢院長，」
沈亢掃了一眼屋裡的陣仗，見錢院長辦公室里還有客人，而且正在聊天的樣子，就打算過會兒再來拜訪了，「忙著呢？那我待會兒再來拜訪。」
沈亢打完招呼，就要先退走，錢銘恩卻是一招手，「找我有事是吧？沒事，反正我這也沒什么正事，來都來了，你就先進來坐著等吧。」
見錢銘恩都這麼說了，沈亢也就提著奶茶進來了。
隨著他進來，眾人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子。
錢銘恩也不是第一次見到沈亢的這個叫「何秋竹」的小女朋友了，所以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康長庚和那個小邱，是第一次見到何秋竹。
康長庚還好，到底年紀大了，就只是眼神驚嘆了一下，心想竟然還有這麼漂亮的真人？然後也就過去了。
小邱則是愣愣地看著，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剛才自信沉穩的模樣也半點不剩了。
進來之後，沈亢走了幾步，左看右看，似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坐哪兒，一副跟錢銘恩不是很熟的樣子。
錢銘恩見狀，暗笑，心想，沈亢這小子確實謹慎，拿不清這個康長庚的底細，所以就先裝作和自己不熟的樣子。
「隨便坐，小沈，小何。」
錢銘恩讓沈亢和何秋竹坐下後，給沈亢他們介紹了一下這位康副院長，然後轉向康長庚。
「老康，剛才你不是問我們院的那個什麼什麼賽嘛？那叫三創賽。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沈亢，電商班大一新生，也就是順手報了個名，隨手參加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打進全國總決賽了。」
康長庚臉上的笑容瞬間定格。
「全國總決賽？」康長庚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
「嗯。」錢銘恩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老康你可能不太關注這個比賽。三創賽，全稱是全國大學生『創新、創意及創業』挑戰賽，商務部和教育部聯合主辦的，在創業領域算是國內規格最高的學科競賽了。今年全省打進國賽的本科生項目一共就一個——就是沈亢他們隊。」
康長庚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小邱一眼。
小邱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背還是挺筆直，但胸口的特等獎徽章在日光燈下好像突然沒那麼亮了。
小邱此時，也終於把目光從何秋竹臉上收回來了，也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
他臉上的微笑還在，但眼神開始往康長庚那邊飄，那是一個「老闆，接下來怎麼演」的求救信號。
康長庚還沒來及調整策略，沈亢就開口了。
「錢院長，我省賽的時候不是正好有事沒去嗎？這都進全國總決賽了？」
他就這麼一會兒，就從錢銘恩和康長庚的對話，基本上猜清楚了現場到底什麼情況，也明白自己該說什麼話了。
錢銘恩一聽，心裡直樂，面上卻是一本正經：「嗯，我剛收到的消息，還沒來及通知你呢，你就先上門來了，正好一併跟你說了。」
「不是。」
這時候，康長庚忍不住插嘴了，「老錢，你們院的這個沈亢，省賽的時候人都沒去？這還進全國總決賽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點老錢話里漏洞。
錢銘恩心想，就怕你不問呢，然後雲淡風輕地說道：「嗯，這小子實在是胡鬧，當時臨近比賽前，忽然跟我說他比賽上不了了。還好小沈的這個項目做好，他的隊友們臨時頂上後的表現也好，所以還是獲了評委們的大部分好評，勝出了，獲了全國總決賽的資格。」
說完，還向沈亢看了過去，有些責備：「你小子，全國總決賽的時候可別又給我出這種么蛾子。全國總決賽不比省賽，省賽你隨便應付應付，也就贏了，全國賽，高手可是很多的，我估計，你也要認真起來，才能有把握奪冠的。」
沈亢點點頭，自嘲地一笑：「我就是當時臨場隨便亂想了個點子，結果沒想到，嘿，竟然還進全國總決賽了。」
隨便亂想個點子？這說的什麼屁話？康長庚沉默著。
錢銘恩心裡更樂了，面上依舊一本正經，點評道：「這就是實力。唉，說起來我也慚愧，一直都忙，所以作為你的指導老師，也沒有陪你修改過五版稿子，也沒有跟你商討項目到晚上十一點……」
他說一句，陰陽一句，康長庚的臉皮子就跳一下。
「……我很慚愧啊。還好你還是有實力的，又努力，總算是進入了全國總決賽。」
沈亢卻是對錢銘恩的這話有不同意見，「沒事，別慚愧，錢院長，你不重視，我也不重視。點子是我臨場瞎想的，稿子也是我一直拖到上台前一天才趕工的。你真重視了、抓我苦工的話，那我反而蛋疼了。」
「……」康長庚繼續沉默。
錢銘恩肚子一顫一顫的，努力憋笑，臉上還是一本正經，略帶點訓斥：「全國總決賽還是要重視的。」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至少不能又臨時說有事不上了，全國賽真不上了，好歹提前跟我說一聲啊。」
沈亢受教了，點頭，「嗯，要是到時候真又有事了、不上了，那我提前說一聲。」
錢銘恩又道：「不過儘量還別出這種事。畢竟，還是你本人上場，最有可能奪冠嘛。」
「那我儘量吧，不過也不能保證。你也知道，我忙的很。」……
康長庚一直沉默著。
瞧瞧這兩人在說什麼屁話？搞好像只要這個沈亢一認真起來，奪冠就是手拿把掐一樣。
還有，什麼臨時想出來的點子，沒上省賽也勝出了什麼的，聽著也太離譜了。
但是康長庚還真不敢質疑。
就像錢銘恩了解他康長庚一樣，他康長庚也了解錢銘恩。
所以他知道，錢銘恩這個人說話，還是不會亂放嘴炮的，既然敢這麼說了，那肯定都是真的，就等著自己去問，然後他再好一一拿出證據來，繼續抽自己的臉呢。
自己真問這些東西就真傻了。
康長庚打定主意，不問這些事，就等著想個話頭、把話題引開。
不過康長庚了解錢銘恩，但是小邱不了解啊。
小邱只看到，那個沈亢在跟錢銘恩一唱一和的時候，那位叫何秋竹的仙女一直盯著沈亢看，視線都黏在上面了。
然後小邱忽然開口了：「沈亢同學，你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竟然連三創賽這樣的比賽都不參加了？而且還是省賽，你……」
小邱欲言又止，後面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來，但是意思大家都知道了，是在質疑沈亢是不是吹牛的。
小邱覺是的，畢竟，比賽都沒參加就勝出了，這件事說出來也太離譜了，也就這個仙女會信了——不是因為蠢，而是因為天真爛漫單純。
沈亢這種男生，小邱見多了，仗著自己長有點帥，再加上能言會道、吹牛連天，總是能騙到一些小姑娘。
而像自己這樣正義的人，有必要揭穿他們，免一些小姑娘受到他們的蒙蔽。
沈亢聞言，看了錢銘恩一眼，眼神傳遞出一個信息——錢院長，這是你的人？牛啊，臥底都安插到對手身邊了，跟我們打起配合來了。
錢銘恩則是肚子都快笑炸了，使勁憋著，嘴角都抽動了。
使勁憋住笑後，錢銘恩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終於緩緩開口了，順著小邱遞出來的話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