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沈嘛，一向是比較忙的。」
錢銘恩不急不慢，說出了當時的情景：「當時那場省賽，是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裡舉行的，正巧，也有一場行業會議在那裡舉行，我記是叫什麼什麼……」
錢銘恩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了。他皺著眉，手指在空中點了好幾下，嘴巴張了又合，那個會議的名字就在舌尖上打轉，怎麼都吐不出來，活像一個忘了台詞的老演員在台上硬撐。
不過沈亢記性好。
「是《智能製造與高端裝備行業大會》。」
「對對對。」
錢銘恩手指連點，又重複了一遍，「智能……什麼來著？」他好像老年痴呆了，剛聽的話都不記了。
沈亢於是又重複，「智能製造與高端裝備行業大會。」
錢銘恩又點頭，又重複，結果又忘。不過比剛才好的是，他剛才只記一個「智能」，這次至少記「智能製造」了，多了兩個字。
康長庚實在受不了了，只能出聲，把大會的名字重複了一遍，意思是你夠了啊。
錢銘恩也沒有再持續下去，只是感嘆，還是老錢你記性好，自己聽了好幾遍都是記不住，嘿，老錢你聽一遍就記這麼清楚。
「……當時那場會也是來了不少陽城的老闆，相關行業的全都來了，記者也來了，場面還是比較大的。」
錢銘恩直接一手身外化身，用巧妙的語言藝術，硬生生把當時的記者團隊又複製了一個出來，好像專門有一個記者團隊來採訪這場行業大會一樣，直接把那場會議的檔次硬生生再拔高了一層，但偏偏又不是說謊。
康長庚要是真去調查，也會發現，當時確實是有一個記者團隊採訪了當時的行業大會上的那些人的。
至於那些記者原本是來採訪誰的……那誰說清啊？
大概率是當時有兩個記者隊伍了，一個採訪行業大會，一個採訪沈亢。這一點，暫時就沒有必要跟康長庚說了。
「……本來這場會跟我們也是沒什麼關係的，但是那些老闆里，好多人都認識小沈，太熱情了，非要拉著小沈去參加他們的會議，」
沈亢聽到這裡，補充了一句，「主要還是希望我能上台講話，給他們講兩句。要只是參會的話，那我還能推一下，但是都邀請我上台講話了，我要是不上的話，就顯我太過小氣，不願意分享成功經驗一樣，所以也實在是不大好推辭了。」
錢銘恩憋笑，一本正經地點頭，「嗯，還希望小沈能上台給他們講兩句。小沈說也有道理，他要是再推辭的話，好像顯小氣、不願意分享成功經驗了，我當時聽了也覺有道理，所以就同意小沈去那邊了。」
康長庚聽到這裡，有點坐不住了。
即便是他非常了解錢銘恩了，知道錢銘恩不會無的放矢，但是現在說出來的這些東西也實在是有點離譜了。
那樣一個一聽就感覺很高端、還有記者採訪的行業會議，老闆們會邀請一個大學生上台講兩句？給他們分享成功經驗？怎麼聽著這麼像吹牛呢？
但是他又有點遲疑，不敢出聲質疑——萬一錢銘恩說的是真的呢？自己出聲質疑，不顯自己像小丑、送上門讓人抽自己臉嗎？
可是不質疑，要是錢銘恩真再吹牛，被他裝過去了，又不太好……
還好，康長庚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正當康長庚遲疑的時候，一旁的小邱率先坐不住，出聲了：「錢院長，那些行業會議的老闆們，邀請這位沈亢同學上去講兩句？」
他覺這個沈亢是越吹越離譜了，而這位錢院長，竟然也幫著他吹？還是說，錢院長也被他蒙蔽了？
小邱覺自己有必要站出來，探尋真相，以正視聽。
錢銘恩看了小邱一眼，心裡有點納悶，難不成這真是自己安插在老康身邊的臥底？怎麼自己不記了？
不過無所謂了，錢銘恩還是順著小邱的話說了下去：「嗯。小沈這個人，在校外還是有一些產業的，安家家政，你們聽說過嗎？」
康長庚和小邱都點了點頭。
「那就是小沈創辦的。」錢銘恩說到：「不過小沈一個搞家政的，怎麼就和那些製造業的老闆們扯上關係了，就我了解不是太詳細了，還是小沈你自己來說吧。」
沈亢於是接過話頭，「除了安家家政，我還搞了一個安家科技，已經推出過一款智能電飯煲了，說起來也是陽城製造業的一份子。可能是因為我當時的商業模式比較創新，所以他們邀請了我過去，想取取經。會上我發完言後，也確實是有不少人對我的商業模式比較感興趣的，目前已經談好合作的，就有幾家了……」
康長庚有點坐立難安了。
看來，還真像他想的那樣，錢銘恩真不會無的放矢。
他也是聽說過安家家政的，自己家裡都用過安家家政的服務呢。能說到這麼具體的東西上，多半假不了，那個安家家政，看來還真是眼前這個叫沈亢的大學生創辦的。
不然，這種具體到具體公司名字的事，要是吹牛說假話的話，回頭一下子就能戳破，也不是錢銘恩會幹出來的事。
因此，沈亢口中的那個安家科技，多半也是真的了。
想到這，康長庚向旁邊的小邱瞥了一眼，隨後立刻收回目光，心中有些蛋疼：自己還指著拿小邱來滋一下老錢呢，結果沒想到，自己這邊還在大學生、競賽啊這些東西上折騰，人家老錢的學生卻都已經達到社會商業精英層面，跟那些老闆們談笑風生、作發言講話、進行合作的程度了。
這一對比之下，自己這方，頓時落了很大的下風啊……
康長庚感覺自己像是帶了一把裁紙刀來參加軍備競賽。
不對，不是裁紙刀，是一把指甲刀。
小邱則是坐在這邊，聽一愣一愣的。
他感覺錢銘恩言之鑿鑿，說這麼具體，很像真的了，但同時又覺不大相信。
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覺不合理、不相信呢，還是不願相信……
然後，小邱偷偷看了何秋竹一眼。
何秋竹正捧著那杯奶茶，嘴唇含著吸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亢。
那眼神小邱太熟悉了——他上台領特等獎的時候，底下前排有個學妹也是這種眼神，但人家看的是他，這個仙女看的卻是別人。
小邱的喉結滾了一下，心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噌地又躥上來一截。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控制在一種「禮貌質疑」的調門上：「沈亢同學，你說的這些——安家家政、安家科技、智能電飯煲——有證據嗎？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覺……這也太巧了。剛好省賽那天有行業大會，剛好那些老闆都認識你，剛好又請你上台講話，剛好你的隊友又那麼給力能頂替你上場還贏了比賽……這麼多『剛好』湊在一起，聽著是不是有點太完美了？」
他說「證據」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課堂上指出對方論點的邏輯漏洞。
說完之後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那枚特等獎徽章在日光燈下又閃了一下。
康長庚端起了桌上那杯被他嫌棄過的涼茶，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不吭聲，既不制止也不幫腔，就那麼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不置可否的微笑。
這個姿態拿捏非常精準——如果小邱說對了，他作為導師自然面上有光；如果小邱被懟回來了，那也只是學生不懂事亂說話，跟他康長庚沒關係。
錢銘恩看了康長庚一眼。
他太了解這個老對頭了——不吭聲就是默許，默許就是慫恿。康長庚這是在拿小邱當探路的石子往坑裡扔呢，聽個響，探個深淺，自己躲在後面滴水不沾。
沈亢也看懂了，但他還沒開口，錢銘恩先出聲了。
「小邱啊，」
錢銘恩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從鏡框上方看著小邱，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主動舉手回答問題的學生，慈祥中帶著一絲「你確定要答這道題嗎」的憐憫。
「你這個問題問好。做學問嘛，就是要講證據，不能光聽嘴上說。老康，你帶出來的學生，果然有嚴謹精神。」
康長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被錢銘恩這句話架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上：誇他學生嚴謹，等於承認小邱的質疑是合理的；但小邱的質疑一旦被證明是錯的，那這份「嚴謹」就變成了「有眼無珠」。
「小沈，」
錢銘恩轉向沈亢，語氣隨意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麼，「既然小邱同學想看看證據，你就給他看看嘛。省人家以為咱們經管院的人只會吹牛。」
沈亢撓了撓頭，表情有點為難。
「錢院長，一時之間，我哪去找證據啊？」
錢銘恩意味深長，看著他，「這個可以有。」
意思是，我這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安插的「臥底」配合了半天，高潮到了，該放大招了，你小子就別憋著了，趕緊把大招放出來吧。
沈亢卻是尷尬一笑，「這個真沒有。錢院長，當時我確實是交換了不少名片，但正常人誰沒事把那些名片帶在身上啊？」
「……」
錢銘恩臉色一滯。
小邱腰杆子更挺了一些，又有意無意地向何秋竹那邊看了一眼。
康長庚面色微動，心下大喜：他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讓小邱去沖一下，沒想到好像還真衝出了效果來？事後別管，但至少在這一刻，自己面子算是保住了。
「但是名片就在創業基地我辦公室里放著，」沈亢看了一眼錢銘恩的臉色說到：「大家要是感興趣的話，一起去看看？正好康院長遠道而來，也好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
錢銘恩一聽，立馬跟著說了下去：「對對對，小沈，康院長在創業這方面也是很有見地的，當時要不是選擇了來當老師，要是在商業領域發展下去的話，說不定如今也是一個大企業的老總了。」
說著，就站起身來，「走吧，老康，來都來了，給我們小沈指導指導工作去。」
康長庚卻是也站起身來，連連擺手，臉上掛著笑，「不了不了，我就是順便路過，馬上還有事呢，要立馬帶著小邱過去，就不去了，下次，下次一定。」
開玩笑，看錢銘恩這個架勢，自己哪可能跟錢銘恩過去？
趁著現在勢頭正好，錢銘恩跟沈亢有嘴也說不清，自己還沒有落於太下風，趕緊見好就收、溜之大吉才是正道。
小邱倒是還真想去。
「康院長……」
他覺，沈亢這個人已經被他看透了，就是那種典型的吹牛型人格，吹起來天下無敵，跟真的一樣，一到要驗證的時候，就各種有事。小邱甚至能想到，真到了那邊，沈亢又會當場另找出一些由頭來，繼續拖延轉移。
他在學生會見過太多這種人了，每次開會說天花亂墜，一到要交材料就找不到人。
所以小邱是真想去，棒打落水狗。
只是話剛開了個頭，就被康長庚打斷了，「小邱，是要說比賽的事吧？回去再說。」
說著，就作勢要離開，趕緊帶著小邱開溜。
錢銘恩卻是有點急了，「不不不，老康，創業基地也不遠，過去看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算了算了，老錢，我又不是不相信你，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你這話什麼意思？」
「呵呵，沒什麼意思，就是相信你。」……
一個要帶人去看，一個死活不去，眼見著，康長庚就要溜走了，也是這時，一個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不用去創業基地的。」
這個略帶清冷的女聲，在兩個大老爺們的爭執聲中顯有些突兀，也讓錢銘恩和康長庚暫時停下了拌嘴。
大家一起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是何秋竹。
她站了起來，怯生生地站在那裡，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了一個u盤來，「這裡面有沈亢當時的電視採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