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銘恩一把年紀了，但是這種時候，卻是身手敏捷、動如脫兔，靈敏到，甚至讓沈亢覺，錢院長可以去參加武林風了。
只見，在大家的整齊沉默中，錢銘恩第一個反應過來，立馬用左手從何秋竹手中拿過了u盤。
接著，躥到桌子邊，又用左手，將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
然後，再用左手，將u盤插了上去。
最後，又是用左手，握著滑鼠，點開了u盤，找到了裡面唯一的一個標題為「臭弟弟」的mp4文件，複製到桌面上。
你問為什麼錢院長只用左手？
因為他的右手一直拽著康長庚，跟抓住了一個偷雞賊一樣，死活不鬆手。
視頻粘貼進度讀完後，錢銘恩用左手點擊了播放。
畫面出來後，錢銘恩才總算是鬆開了一直拽著康長庚的右手，熱情地像是過年的時候在家裡招待客人一樣。
「來來來，老康，這下好了，都不用跑了，直接就能看到。你先看看，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你作為老前輩，儘管指出來……」
康長庚蛋疼無奈。
視頻都開始放起來了，他現在實在沒有什麼理由能跑了，只好坐下。
於是，幾個人在會客區域這裡圍坐成一圈，錢銘恩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中間的茶几上，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大家都能看清。
一群人也就圍著看起了上面的視頻來。
這個視頻，正是《百姓關注》給沈亢作的那期採訪視頻。
視頻是從頭開始錄的，專業錄製設備的畫面保留度很高，很清晰，主持人先從那個二手飛度開始講起，沒多一會兒，就開始引入到了沈亢的相關採訪環節。
沈亢坐在沙發上，有點疑惑。
這怎麼跟自己當時看的節目有點不一樣？自己記，當時不是還有宗士傑他們的採訪片段的嗎？
「宗士傑他們的採訪呢？」
沈亢湊到何秋竹耳邊，低聲問了一句。
他們現在坐的順序，從左到右，是何秋竹、沈亢、錢銘恩、康長庚、小邱。
何秋竹就坐在最左邊。
沈亢說話的時候，因為靠近，有熱氣噴到她耳朵上，痒痒的，然後她也低聲回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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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何秋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清冷，「我拿到手裡就是這樣的。」
「……」
沈亢心想，以她的技術水平，把一些東西從中剪掉、只剩關鍵部位，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這就是錄像的基本原理啊。
然後心裡有點癢。
一個女生，在你的電視採訪節目播出的時候、僱傭一個專業團隊過來錄下來，然後通宵達旦地反覆觀看，搞那幾天白天都沒什麼精神。等到都過了一個月了，還隨身帶著一個u盤，裡面就是你的那段電視節目的視頻文件……
這是什麼行為？
沈亢想了想，想到了一個標準答案——這是典型的兄妹行為。
好妹妹因為崇拜哥哥，把哥哥的電視片段錄下來，然後反覆觀看、隨身攜帶，這不是很正常嗎？
嗨呀，總算是看到正常的兄妹情了。
沈亢為自己精彩的推理擊節讚嘆。
沈亢在這邊擊節讚嘆的時候，另外一頭那邊，小邱看著眼前筆記本電腦上的電視採訪畫面，也在思索著。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會把一個男生的採訪視頻，放在u盤裡，還隨身攜帶著？……
身為一個優秀的大學生，小邱的邏輯思維能力不錯，還真讓他想到了幾個邏輯縝密的合理答案。
一，檔案管理！
對，檔案管理。何同學大概在學校檔案館勤工儉學，負責整理學生們的影像資料。
身為一個檔案館工作人員，她收集沈亢同學的影像資料，就是一件很合理、也很合邏輯的事。
二，商業調查！
既然沈亢同學都能創業了，何同學這麼優秀的人，創業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很可能，何同學今天跟沈亢同學在一起，就是因為商業上的事……嗯，她可能準備和沈亢同學合作，正在商討合作預案。這個u盤也不是私人物品，而是企業檔案。她帶著這個u盤，就跟她隨身帶著公司的公章，性質是一樣的。
三，反詐調查！
也許何秋竹是受了學校保衛處的委託，正在秘密調查沈亢，畢竟一個大一新生搞出這麼多產業，保衛處懷疑他是不是搞傳銷的，於是派何秋竹接近他，暗中收集證據。
那個u盤裡除了採訪視頻，可能還存著沈亢的行程記錄、通話錄音、資金流水。
她看沈亢的眼神之所以那麼專注，是在進行偵查學意義上的持續觀察，不是什麼含情脈脈。
四，外星人！
何秋竹其實是外星人，來自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文明。
她的種族正在研究地球人類的「成功學」現象，沈亢作為樣本被選中。
那個u盤根本不是u盤，是她母星的數據收集終端，裡面除了採訪視頻，還有沈亢從小到大的所有數據——考試成績、消費記錄、社交關係圖譜。
她之所以安安靜靜地待在沈亢旁邊，是因為星際聯邦規定觀察者不干預樣本的自然行為。
她看他的眼神之所以那麼專注，是在用視網膜掃描儀做全息數據採集。
u盤上那個粉色卡通小貓貼紙，是偽裝成地球少女的視覺干擾層……
康長庚就沒有自己的學生小邱那樣豐富的想像力了。
他只是看著視頻上、正在侃侃而談的沈亢。
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那邊正在跟何秋竹竊竊私語的沈亢。
再轉頭，重新看回電腦屏幕上：
記者正在提問，沈亢坐在沙發上，微微側頭聽著，表情專注而從容，聽完之後微微一笑，伸出手來作了一個「請允許我回答」的手勢，那個手勢自然地像是做過了幾百次採訪的老手。
「……青山綠水……金山銀山……這一向都是我最推崇的目標。我始終認為，可持續性地生產循環，才是我們公司應該追求的目標，也是我作為一名企業家，應該肩負起的社會責任感……」
康長庚收回目光，又扭頭瞥了右手邊的小邱一眼，隨後心裡長嘆一口氣。
他之前還覺，自己是帶了一把指甲刀來參加軍備競賽，但是現在卻覺，好像是帶了一根牙籤過來參加軍備競賽了。
一群人中，最積極踴躍的，毫無疑問，要屬錢銘恩了。
大概是剛才，「差點讓康長庚毫髮無損地溜了」到現在「總算是逮住康長庚狠狠捅一刀」的轉變有點刺激，錢銘恩現在比往日裡亢奮不少。
他跟個電視解說員一樣，在視頻播放的時候，還不斷從旁進行解說。
「你看看這個坐姿，老康，你注意到沒有？」
錢銘恩指著屏幕上正坐在沙發上的沈亢，語氣裡帶著一種鑑賞家品評字畫的陶醉。
「三分之二臀部落座，脊背自然挺直但不僵硬，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這是標準的商務訪談坐姿，既顯重視對方，又不失從容。我帶了這麼多年學生，坐姿能到這個水平的，一隻手數過來。」
康長庚嘴角抽了抽。坐姿？你沒話了？現在都開始點評坐姿了？
視頻里，記者正在提問，沈亢側著頭聽，表情專注而從容。
錢銘恩又開口了：「你看這個傾聽的神態——身體微微前傾十五度，眼神聚焦在對方的眉心三角區，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這叫『積極傾聽姿態』，哈佛商學院談判課里專門有一章講這個。」
「小沈這個表情拿捏，我跟你說，比我們院外聘的那個企業講師都標準。那個講師一上台就蹺二郎腿，我都不好意思說他。」
康長庚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眼皮跳了一下。還他媽哈佛？
視頻里，沈亢微微一笑，伸出手來作了一個「請允許我回答」的手勢。
錢銘恩立刻跟進解說：「看到沒有？這個手勢——五指併攏、掌心微向上、手臂與身體呈四十五度角——這是最標準的學術發言手勢，表示『我有話要說，但我在徵詢你的同意』。既不打斷對方，又不失主動權。小沈做這個手勢的時候，連手指尖的角度都是教科書級別的。」
「老錢，」康長庚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看太細了？」
「做學問嘛，就是要細緻。」
錢銘恩面不改色。
視頻繼續播放。
屏幕上，沈亢正在談可持續發展，語調不疾不徐，用詞精準體。
錢銘恩拍了一下大腿，指著屏幕上一個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細節說道：「老康你看這裡！剛才記者在提問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大概是覺之前那個問題沒問到位。小沈注意到了，所以在回答完剛才的問題之後，主動補充了一句『我猜您可能還想了解更具體一些』，然後自發地往深了講。」
「這種捕捉對方微表情的敏銳度和主動提供附加價值意識，就是你搞了這麼多年外語教學應該最清楚的那個東西——mpathy，共情力。在商業訪談里，這個比詞彙量重要多了。」
康長庚面無表情地聽著錢銘恩的話。
「mpathy」這個詞從錢銘恩嘴裡冒出來的時候，他的右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撇——就好像吃到了一個什麼很酸的東西。
視頻里，沈亢說到某個地方，略微停頓了一下。
錢銘恩又來了：「這個節奏感，這個停頓——恰到好處。他不怕沉默，這說明他對自己的內容有絕對的自信。一般人接受採訪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冷場，一旦沒話說了就拼命用『然後』『就是說』這種廢話來填。」
「但小沈不。」
「他的停頓是有信息的停頓，讓觀眾有時間消化，同時也給了對方一個介入的空間。這種留白的藝術，放在古典文論里，就叫『計白當黑』。」
「……老錢，他停頓了不到一秒鐘。」康長庚的聲音已經有點發乾了。
「一秒鐘的留白也是留白。」
錢銘恩一副「你怎麼不懂？」的驚訝表情，「留白的價值不在於長短，在於有沒有。」
「你看這個眼神——在停頓的時候，他的眼神是穩的，沒有飄，沒有閃。這說明他不需要臨時去編下一句話，所有內容都在腦子裡，條理分明。」
「我當老師這麼多年，這種颱風我只在兩種人身上見過：一種是教了二十年書的老教授，另一種就是天生當企業家的料。」
視頻里，沈亢開始談企業的社會責任感，記者邊聽邊微微點頭，顯然被他的回答打動了。
錢銘恩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滿足像剛喝完一壺好茶。
他決定不逐句解說了，那樣太累了，沒必要，而且以他的經驗來看，康長庚臉皮子抖動的頻率，跟解說密度並不成正比。
自己剛才說了一大堆，老康也沒多大反應；現在自己不說話了，老康反倒連咽了兩口茶。
這說明什麼？說明真正的殺傷力不在於怎麼說，在於讓老康自己看，自己品。
於是錢銘恩指著屏幕，只說了五個字。
「老康，你看看。」
康長庚看看。
視頻里沈亢正在回答另一個問題，條理清晰，數據張口就來，偶爾還穿插一兩個恰到好處的行業笑話，把記者逗笑出聲來。
整個採訪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卡殼，沒有任何看稿子的動作，所有回答都是即興的、自然的、同時又精準像是事先寫好了腳本。
錢銘恩又開口了，還是五個字。
「你再看看。」
康長庚又看看。
這次他看的是視頻里沈亢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頭前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而是一種很穩的、很篤定的掌控感，好像整個採訪的節奏都在他的手裡。
錢銘恩停頓了片刻，第三次開口，這次只有兩個字。
「你看看。」
康長庚順著錢銘恩的目光看了過去——這次錢銘恩讓他看的不是視頻，而是現實中的沈亢。
此刻的沈亢正歪著身子湊在何秋竹旁邊，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沈亢的表情吊兒郎當的，跟視頻里那個侃侃而談的青年企業家判若兩人。
就是這個吊兒郎當的、正在跟小女朋友咬耳朵的傢伙，在視頻里談笑風生地對著全省觀眾侃了整整一集。
視頻里，沈亢又說了一句話：「很多人在創業之前會問自己，我準備好了沒有？我覺這個問題問錯了。你應該問的是，我開始了沒有。」
「做，比想重要。」……
說的真好！
錢銘恩無比滿意地看著視頻上的沈亢——當然，更重要的，是偷偷打量自己旁邊的康長庚。
康長庚現在沉默的表情，讓錢銘恩感受到了一種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快感。
只有三個字能形容——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