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方言採樣
沈亢去年國慶的時候，來過蕭伯年這個家，對於這裡的環境還有印象。
他記得，蕭伯年這個家，當時是簡潔整齊的風格：客廳里，一張舊沙發靠牆放著，沙發上什麼都沒有：茶几上放著一個紙巾盒，一個遙控器，擺得整整齊齊，跟酒店裡專門收拾過的一樣；電視柜上，倒是有一台電視機，但是電源線沒插，非常規整地捲成一束，放在一旁。
如此種種，不一而全，整體給人的感覺就是規整簡潔。
但是現在卻是完全變了。
茶几上，堆滿了東西：筆記本電腦，耳機，麥克風，一疊一疊的各種紙質材料，這邊一攤、那邊一摞，甚是凌亂。
陽台旁的那個摺疊椅，原本是面朝著外面的方向擺著，椅子的一側和牆壁完全平行，現在卻是拉了進來，隨意地放著。
沙發上，也是零散著一些紙張、筆、背包什麼的東西，旁邊還有一個黑色的設備箱。
一眼看下去，整體的感覺就是亂，有一種鬼子來掃蕩過的感覺。
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女生，也是二十來歲的模樣，長相略顯清秀，穿一身連帽衫，齊肩短髮，看著很利索的樣子，正在整理面前茶几上的那些紙質材料。
蕭伯年則是坐在那張摺疊椅上，手裡拿著幾張紙在看著。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也暫時放下了手裡的紙，看了過來，屁股也從椅子上離開，站了起來。
「你們來啦。」
沈亢跟他打電話時候的說法是，他還沒見過863項目這種傳說中東西的運作情況呢，很好奇，所以想要看一看，以後跟人聊天的時候，也能吹牛說「863項目知道不？我也是親眼看過這些項目是怎麼運作的」。
蕭伯年覺得沈亢不是這種人，不過既然沈亢想來看，他也就讓沈亢過來了：有些東西，肯定是不可以給沈亢看的，但是有些東西，還是可以給沈亢看的。
就比如說，這個方言採樣的子課題。
蕭伯年領頭的這個自然語言項目，下面是分成了好幾個子課題的。在他家的這個，就是其中一個子課題，做方言採樣。
這玩意兒，本身就是要跟廣大的社會人員接觸，沈亢參與進來、參觀參觀，倒也沒什麼。
「蕭教授。」沈亢也走過來，打了聲招呼。
何秋竹也喊了一聲「蕭教授」。
蕭伯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秋竹也來了？」
何秋竹「嗯」了一聲。
她平時也是話挺少，但是蕭伯年還是敏銳地察覺出她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想了下，對他們說道：「楚維你們剛才已經認識過了吧？」
沈亢就說「認識了」，蕭伯年就又把沙發上那個女生給他們介紹了一下，也是陽大的學生，叫莊小敏，是個博一的。
幾人認識了一下後，莊小敏也是被何秋竹的美貌驚著了。
介紹完後，蕭伯年說道：「————你們先聊，我跟沈亢有點話要說。」
說完，就一拉沈亢，去書房了。
進了書房，沈亢打量了一眼，發現書房到還是一如他上次來的時候那樣整潔，只是在桌子上，多了不少材料。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蕭伯年把門關上後，問了一句，然後心裡似平有了答案，向沈亢看過來，「你欺負她了？」
沈亢直接叫冤，「你別冤枉我啊蕭教授，你這樣我也心情不好了。」隨後話鋒一轉，「我估摸著，是過年的事。」
「過年的事？」
「嗯。剛才過來的時候，我問她春節怎麼過，聽她的意思，好像是要一個人在深瀾水岸過了，所以可能心情不好。」
蕭伯年不禁問道：「她舅舅呢？」
雖說他們已經是「一家四口」了，但是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就是一個「合同家庭」。
有了這個家庭，並不代表大家的其他關係就被斬斷了，所以在他們心裡，何秋竹的那個舅舅，才是何秋竹的真家人。
蕭伯年也就下意識地認為，何秋竹過年，應該是去她舅舅那裡過了。
沈亢隨口道：「她說她舅舅今年春節挺忙的，提前跟她說了，過年沒辦法跟她一起過了。」
「那周總呢？」
「周總可能要去下基層————」
沈亢就把自己從周曼那裡聽來的事說了一下，只是略有不同的是，在周曼口中的「可能下基層」，在他嘴裡，就變成了周曼「一定會在過年期間去下基層」。
蕭伯年聽完後，也暫時不作聲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似乎把這件事放下了，又跟沈亢說起了另一件事來，「對了，你不是想要學學微架構方面的東西嗎？這幾天我算是聯繫上了一個老朋友，他就是做這方面研究的。我跟他說了一下你的情況，他覺得你對這方面感興趣也挺好的，也願意指導指導你，只
是他人不在千林省，而是漢東。」
「他年後有空。我跟他談的是，過完年後，你去漢東那邊跟他見個面，認識認識。以後你在學微架構的過程中，要是遇到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就線上聯繫他。」
沈亢點點頭，「可以。謝了，蕭教授。」
蕭伯年搖頭，「沒什麼，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對了，你現在微架構自學得怎麼樣了？
我看你還真挺認真的，前兩天在深瀾水岸那邊就天天看到你抱著書在看。」
「學得還行，學到緩存命中了————」
兩人聊了會兒「學習進度」，沈亢總感覺怪怪的—自己怎麼感覺真就成了學霸的形狀呢？
聊完學習進度後，他也順勢問了一下蕭伯年這個項目的事，還問了下怎麼看樣子把他家變成了項目實驗室了？
「實驗室緊張啊。」
蕭伯年也說起了這裡面的情況來：「這是我這個項目下面的一個子課題，是做方言採樣的，原本辦公地點是在學校的一個實驗室，但是那棟樓最近要封樓檢修電路。原本還想找學院借別的房間，但是寒假期間開房的實驗室就那麼幾間，早被別的課題組占了。我想了想，也不用麻煩學校那邊了，就乾脆讓他們來我家裡了。」
沈亢挺好奇的：「蕭教授，你們這個不是863項目嗎？學校還能不優先安排你們？」
蕭伯年也耐心地給他講解了一下裡面的東西：「我們這個自然語言的項目，裡面是分成了好幾個子課題的。如果其他的一些子課題，那肯定是會有保障的，但是這個方言採樣的子課題，重要程度算是比較低的————」
沈亢聽著聽著，也明白了：這個方言採樣的子課題，就是後娘養的，不是嫡系，所以那邊重視程度不夠。不過仗著863項目子課題的身份，非得逼著學校給，倒也是能騰出點資源來。
但是蕭伯年就覺得沒必要了，反正在他家辦公也是一樣辦公，也算是給學校解決一點實際困難。
兩人聊到這裡，也聊得差不多了。
蕭伯年就問沈亢，現在項目也看到了，接下來幹什麼去？
沈亢就說，項目是看到了，但也就是匆匆一瞥。反正來都來了，要不然，就讓他跟何秋竹，今天跟著楚維他們出去工作一下？這樣也好有更好的牛回去吹。
他剛才跟蕭伯年聊的時候，就知道了楚維他們的具體工作情況：就是每天約一些人，給他們一些稿子，讓他們按照上面的讀，然後楚維他們就收集這些人的語言材料，並給予他們一些報酬。
確實很簡單，看起來沒有太多技術性的東西。
蕭伯年想了想，道：「也行吧。」
隨後，兩人就出去了。
蕭伯年也跟楚維他們說了一下，等會兒他們出去工作的時候，帶上沈亢他們，讓他們「學習學習」。
楚維和莊小敏，都滿口答應了下來。
楚維自然是高興，畢竟在枯燥的工作時間，能有這樣一個美到驚人的姑娘陪在身邊，干起活兒來都有勁多了。
莊小敏也是挺高興：她一開始還有點擔心，這個漂亮到嚇人的女生不好相處，但是剛才稍微相處了下後，她發現，對方雖然話很少，但是挺有禮貌的，也沒有那種因為漂亮就頤指氣使的大小姐脾氣，反而是莫名地讓人有點憐惜。所以，她也是挺樂意跟這個叫何秋竹的女生親近的。
幾人又在這裡準備了一會兒後，蕭伯年另外那邊還有事，就先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給了沈亢跟何秋竹一人一把這裡的鑰匙。
蕭伯年走後沒一會兒，他們這邊準備好了，楚維他們，也就帶著沈亢跟何秋竹出發去工作了。
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在附近的幸福里小區。
因為路途不遠，幾人是走著去的。
莊小敏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裡面是詞表、知情同意書和勞務費簽收單。楚維背著設備包，裡面裝著筆記本電腦、外置音效卡和兩個麥克風。
一路上，楚維還在給這兩位學弟學妹介紹著他們這個項目的情況。
「————我們這個子課題叫做面向智能語音交互的方言與地方普通話語音語料庫採集與標註」，簡單來說，就是對於方言採樣，讓機器不僅能夠聽懂普通話，也要能夠聽懂各種方言————」
沈亢一邊走著，一邊聽著，也跟後世的情況做對比。
在後世發展人工智慧的過程中，有過一段時間，各種所謂的語音AI，是只能識別普通話，無法識別方言的。但是後來，這個問題也慢慢被解決了，越來越的AI功能里被加入了對於各種方言的支持。
那都已經是十幾年後的事情了，但是根子上，是在現在，是在十幾年前。所以，可想而知，這種基礎科研是一種需要多長布局的事。
然後他還聽到楚維說的更多的事。
採集對象叫發音人，是從當地居民中招募的。
招募方式主要是通過社區公告欄貼通知，或者通過熟人介紹。要求是本地出生、本地長大、日常使用當地方言、沒有長期在外地生活的經歷。年齡上儘量覆蓋不同年齡段，男女比例大致均衡。普通話水平也有要求，從標準到口音重的都要，因為語音識別系統需要
面對各種口音程度的人。發音人來錄一次，給五十塊錢勞務費，簽一份知情同意書，同意錄音用於科研目的。
「五十塊錢有人來嗎？」沈亢聽到這裡，插嘴問了一句。
「有。主要是退休老人，閒著也是閒著，來聊聊天，還能拿五十塊。」楚維說，「年輕人要上班，沒時間。學生倒是可以，但學生里本地人不多，很多是外地考來的————」
一行人說著說著，也就到了目的地。
今天預約的這位發音人姓馬，六十多歲，退休工人，本地人，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千林口音。
莊小敏之前已經跟他電話溝通過兩次，確認了時間、地點，還提醒他前一天不要喝酒、不要熬夜，錄音當天嗓子要保持正常狀態。
到了小區，楚維給馬師傅打了個電話，然後馬師傅就下來接了他們，把他們領到社區活動室。
活動室是居委會借的，平時沒人用，安靜，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角有一台飲水機。楚維看了看環境，覺得可以，就讓莊小敏開始架設備。
設備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外接一個USB音效卡，配一個頭戴式麥克風和一個小型電容話筒。
楚維說，錄音的時候用雙通道，一個近距話筒放在發音人嘴角兩到八厘米的位置，一
個中距話筒放在二三十厘米遠的地方。近距錄的聲音乾淨，中距留一份備用，以防近距話筒出問題。
兩人稍微調試了一下設備後，就開始了。
馬師傅坐在桌子對面，有點拘謹。
楚維把一份知情同意書遞過去，逐條念給他聽，大意是錄音僅用於科研、不會公開個人身份信息、不會用於商業用途。馬師傅說行，簽了字。
然後開始錄。
第一項是朗讀。
楚維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屏幕上顯示著一份詞表，馬師傅照著念。
詞表分三類：第一類是常用口語句子，大概二十句，都是日常對話里會說的話，比如「你吃了嗎」「今天天氣不錯」「這菜有點咸」之類的。
第二類是方言詞彙，十五個，都是千林本地話里跟普通話說法不一樣的詞。
第三類是語音平衡的句子，一百來句，每句長短不一，最長的大概三十多個字，是從訪談對話和報紙文章里挑出來的，目的是覆蓋儘可能多的聲韻母搭配。
馬師傅念得不算快，偶爾會停下來問「這個字是不是念這個音」。楚維就耐心地告訴他，念錯了也沒關係，按平時的習慣念就行。
朗讀部分大概錄了四十分鐘，馬師傅中間喝了兩次水，楚維讓他休息了五分鐘。莊小敏一直在旁邊盯著屏幕上的波形，看到音量忽大忽小就提醒一下。
朗讀錄完之後，是自發性語音。楚維拿出一張紙，上面印著話題清單，大概一百多個話題，馬師傅可以隨便挑一個。馬師傅看了看，挑了個「你小時候過年都幹什麼」。
然後他就開始講。
「小時候過年啊，那時候窮，沒什麼好東西。臘月二十幾就開始忙，我爸殺雞，雞血留著，雞毛也留著，雞毛能賣錢————」
沈亢全程就在一旁看著，一直看到馬師傅完成所有流程，拿上勞務費走人。
然後，若有所思。
他感覺楚維他們這份工作還是挺簡單的，都不用是計算機專業的，也能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