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213章 記憶的錨點

第213章 記憶的錨點

2026-09-23 09:24:15 作者: 木也馬

  第213章 記憶的錨點

  會議室里氣氛嚴肅,胡組長看著餘弦,繼續講述著:

  「基於歐洲專家既往的隊列研究,他們提出了一個驗證過的假說,在這類特異性恐懼症的暴露人群中,可能存在極少數的『天然抗性個體』,這種個體,或許就是治癒恐懼症的關鍵所在。所以我們拋棄了傳統的傳染病流調思路,嘗試用了一個反過來的模型......去尋找那些高暴露、零症狀的人。」

  胡組長頓了頓:

  「這也是我們篩查免疫者的原因之一,希望找到這個極端特例。雖然不常規,但只要能救人,任何方案都要拿來試一試。」

  餘弦坐在那裡,聽著胡組長的解釋,有病例積累,有既往研究,有神經機制的相似性,有基於隊列數據的科學假說,在嚴峻的局勢面前,把任何一種可能性都當做救命稻草來對待,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可是......

  餘弦緩緩抬起頭,越過長桌,看向對面那個面色憔悴的男人。

  在恐水症還不存在的時候,他就說過,「我是回來找一個人的」。

  波爾說的「找人」,到底是不是這件事?

  波爾感受到了餘弦的注視,隔著長桌,靜靜地與他對視,神色坦然。

  「餘弦同志。」胡組長的聲音,把餘弦拽了回來:

  「現在,我說說我們請你來的原因。」

  他坐直了身體,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江城的情況,你肯定也很清楚,全城感染,醫療系統癱瘓,暴雨還在持續,脫水導致的死亡病例與日俱增。外省馳援的醫療力量進城之後,也在陸續倒下。常規的方案手段,已經無法阻止這場災難的蔓延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份統計表:

  「目前所有完成篩查的人里,只剩你一個沒有出現症狀了,你身上,可能藏著這個病唯一的答案。」

  胡組長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餘弦,眼神中透著一股沉重的懇求:

  「所以,我們懇請你,能夠作為受試者,配合官方的安排。明天一早,如果你還沒有患上恐水症,就和這幾位歐洲專家一起,乘坐專機前往瑞士日內瓦。那裡有完整的實驗設備和既往的病例樣本庫,還有這些年積累的全部研究數據。所有的檢查、所有的分析,都會在那裡進行。」

  瑞士,日內瓦。

  餘弦皺了皺眉,這幾個字落進耳朵里的瞬間,一段不久前的記憶猝不及防地翻湧了上來。

  那是他們從氣象站吃完飯回來後,在車上波爾曾經對他說過的兩句話......

  「等我把情況確認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邀請你去瑞士轉轉。」

  「當然,前提是......如果你不怕下大雨的話。」

  這句聽起來像是玩笑的話,此時此刻,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全部應驗了。

  他確確實實沒有患上恐水症,在滿城的絕望中,他真的成了那個「不怕大雨」的人;

  而現在,就在這間會議室里,他也真的要被當做全城最後的希望,被正式地「請」去瑞士了。

  那句話仿佛是一個預告,今天發生的這一切,似乎早就寫在了他的劇本里,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餘弦看向波爾,波爾也正看著他。

  這一切,巧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難道真的早在暴雨落下之前,這座城市的災難、他的免疫,甚至是他前往歐洲的結局,就已經全都在這個男人的預料之中了嗎?

  會議室里,胡組長看著對面這個久久不出聲、眉頭緊鎖的年輕人,大概是把他的沉默,誤解成了遲疑和抗拒,他放緩了語氣道:

  「餘弦同志,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不公平。」

  胡組長面色疲憊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歉疚道:

  「你沒有生病,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只是......運氣好,或者說運氣不好,成了那個例外,要獨自來承擔這麼大的擔子。」

  他頓了頓,語氣坦誠道:

  「但是現在,江城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如果你願意去,陳立中研究員會作為中方代表,全程隨行,保障你在境外的一切權益和人身安全。所有的檢查項目、研究方案,都必須經過你本人和中方的同意,你隨時可以叫停。相關的手續、證件、行程安排,我們會全部落實妥當,絕不讓你有任何後顧之憂。」


  胡組長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懇切道:

  「後續,國家也會給予你最大程度的榮譽和補償。」

  聽著胡組長沉甸甸的承諾,餘弦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在全城幾百萬人的生死存亡面前,個人的意願其實已經被壓縮到了極點。

  但他同樣清楚,去歐洲絕對不是一次簡單的醫學觀察,那裡藏著太多他還沒看透的迷霧。

  「胡組長,這件事太突然了。」餘弦抬起頭,給出了一個並不算正面的回答:

  「我需要回去想一想。而且,現在也沒辦法確定我今晚或者明早就一定不會發病,前面那幾位也是在剛才才突然發病的。萬一我夜裡也出現了症狀,那去瑞士的事情,自然也就無從談起了。所以,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晨,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患病再說。」

  胡組長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勸,他嘆了口氣道:

  「好,這是應該的。你回去好好休息,也慎重地考慮一下,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尊重你。」

  回到三樓的房間,餘弦和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毫無睡意。

  他的腦海里像是有一團亂麻,到底要不要去歐洲?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現在不是沒有別的路,二號頻率那邊的脫敏方案已經啟動了,官方明天一早就會把包括堂哥在內的第一批試驗患者,送到帕爾納索斯里接受治療。

  如果那套方案真的有效,官方或許很快就會正式和二號頻率合作起來,大面積推廣這種變相的恐水症治療方案。

  到那時候,有沒有他這個「天然免疫者」去歐洲當小白鼠,也許就不那麼重要了。

  就在餘弦輾轉反側、心亂如麻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幾聲輕微的敲門聲。

  餘弦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凌晨兩點了,這個時間,誰會來敲門?

  他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

  走廊的燈光下,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

  竟然是波爾。

  餘弦遲疑了片刻,伸手扭開了門鎖。

  波爾看了他一眼,朝餘弦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側身走了進來,然後反手將房門輕輕關嚴。

  他的動作很自然,可落在餘弦眼裡,卻讓他的呼吸加速了幾分,想到了剛才波爾的那句「這裡人太多了,不安全」。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波爾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就著那點昏黃的光,靜靜地看著站在原地的餘弦。

  「你......」餘弦看著這個深夜造訪的不速之客,精神緊繃了起來,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可波爾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笑,率先開口道:

  「你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想問?問吧,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溫和的模樣,仿佛回到了之前兩人在沙龍里閒聊的時候。

  餘弦盯著他,不再猶豫,把那個從看到波爾那一刻起就產生的疑團問了出來:

  「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經知道江城會出現恐水症?」

  「不是,我之前也不知道。」波爾果斷地搖了搖頭,回答得很乾脆,說完,他還苦笑了一聲:

  「我又不是先知,怎麼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

  「可是......」餘弦怔住了,他疑惑道:

  「你之前在車上跟我說過,『如果你不怕下大雨的話』,那又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我們去吃魚的那天?」波爾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還記得那是在哪一天嗎?」

  餘弦愣了愣,他當然記得,那是他從BJ回來的當天,老史不在宿舍,他才去氣象站見的波爾。

  「那一天,恐水症已經出現了。」波爾的語氣很平靜:

  「江城的醫院裡,已經收治了第一批病人。雖然當時還只是零星的幾例,還沒有人意識到它的嚴重,可它已經出現了。我記得,那天吃完飯,和你分開之後,我還去了一趟市醫院。」

  他嘆了口氣,接著解釋道:


  「我當時是去看望了一個朋友,他當時就已經患上了恐水症。我那天只是結合歐洲總部的信息,猜測恐水症會擴散到全城而已。」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餘弦站在原地,回憶著之前在車上的情形,波爾好像確實說過要去醫院,時間線是說的通的。

  可是......

  「那,」餘弦理了理思緒,又繼續問道:

  「之前在寺廟的時候,你說過你是回來『找一個人』的,那句話呢?」

  他死死地盯著波爾的眼睛:

  「你要找的那個人,是那個天然免疫者嗎?」

  波爾沉默了片刻,他緩緩地說道: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但準確地講,我們要找的,是那個『例外』。」

  「例外?」餘弦的心猛地一跳。

  「對。」波爾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鏡,捏了捏眉心:

  「對恐水症的免疫,只是『例外』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形式而已。」

  「等等......」餘弦僵在了原地,他思考著這其中的邏輯。

  到底是先有的「例外」,還是先有的恐水症?

  難道不是因為爆發了恐水症,所以才需要尋找天然免疫的例外嗎?

  但按波爾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免疫恐水症」只是「例外」的一種表現形式,那豈不是說,這個例外本身是先於恐水症而存在的?而恐水症只不過是剛好驗證了他的身份?

  那他要找的那個「例外」,又是通過什麼被定義的?在恐水症出現之前,一個「例外」,憑什麼被稱為例外?

  這個先後順序像是一團亂麻,讓餘弦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定了定心神,強迫自己抓住核心問道:

  「所以你那天說,如果我不怕下雨,就會邀請我去歐洲。是因為你當時,就已經在懷疑我可能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例外了?你為什麼會這麼懷疑?」

  「是。」波爾坦然承認,他看著餘弦道:

  「從當時你跟我提起了你那個『消失』的朋友,我就有這種猜測了。」

  夏......夏粒?餘弦有些錯愕。

  他確實跟波爾提起過夏粒的事,可那件事,和恐水症之間,能有什麼關係?

  一個是活生生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掉的人,一個是讓整座城市都不敢喝水的怪病,這兩件事,怎麼看也沒什麼共性可言。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餘弦不解地問道。

  波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反問道:

  「你覺得,產生恐水症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毫無徵兆,餘弦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了堂哥的描述,「喝水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在自殺的人,把無色無味的毒藥端到嘴邊的那種感覺」。

  「是因為,人們對『水』這個東西的......」餘弦艱難地尋找著恰當的詞彙:

  「感覺,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對。」波爾點了點頭:

  「說得再準確一點,是因為人們腦子裡,關於『水』的印象,或者說......對水的認知、記憶變了。」

  波爾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餘弦:

  「可是餘弦,整座江城幾百萬人,幾乎每一個人對水的認知都被改動了。唯獨你,你對水的記憶沒有變,依然保持著原本的模樣。」

  餘弦的呼吸微微一滯,似乎隱隱約約抓到了某個關鍵的線索。

  「現在,我們回到你那位朋友身上,把『她消失了』這件事,拆開來看。」波爾抽絲剝繭地說道:

  「第一件事,是她消失了,她的檔案、照片、記錄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是一個客觀發生的事實。第二件事,是所有人都忘記了她,所有關於她的記憶,都不見了。」

  波爾將眼鏡重新戴上,緩緩道:

  「這是兩件事,你要分開來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