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再別江城
面前男人的眼鏡映著壁燈昏黃的光線,餘弦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了。
波爾走到餘弦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你朋友離奇消失的這件事,我們暫且放在一邊,只看第二件事,所有人關於她的記憶都被改動了,除了你,只有你的記憶沒有變。就像現在全城人都害怕水,唯獨你依然不怕水一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意識到了嗎?在所有人的認知都被改變時,你被排除在外了。」
餘弦腦子裡嗡的一聲,頭皮一陣發麻。
他終於明白了波爾的邏輯,無論是對夏粒的記憶,還是對水的記憶,本質上都是某種對認知的改寫。
而他,不知為何,對這種改寫有著一種特殊的抗性。
餘弦忽地想到了他身上發生的另外一件不尋常的現象......他能記得TDI夢裡的內容,還有二層夢境裡面發生的事情。
仔細想來,這似乎也是一種對記憶的「錨定」。
這些現象雖然未必完全相同,但它們似乎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他總能記住一些本不該記住的東西。
餘弦徹底沉默了,他靜靜地坐在床緣,嘗試消化著波爾拋出的這些驚人的信息。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仍舊靠在牆邊的波爾,緩緩道:
「如果我去歐洲,我能知道這一切的答案嗎?比如......我為什麼是那個例外,我的朋友去哪裡了,我要如何把她找回來。」
波爾看著他,搖了搖頭,無奈道:
「這些我不能保證,因為很多問題我也沒有答案。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看向餘弦說道:
「有一個問題,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
「什麼?」餘弦一愣。
波爾的聲音仿佛帶著蠱惑,他輕聲問道:
「當時在氣象站里,你不是想知道......這場雨的背後隱藏的是什麼嗎?你或許能在歐洲找到答案。」
餘弦猛地抬起頭,波爾難道是在暗示,恐水症竟然還和現實中這場連綿不絕的大雨,有著某種深層的聯繫?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抖了一下,艱難地問了出口:
「恐水症,和這場雨,它們之間是有關係的?」
波爾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餘弦,那沉默本身,就已經是回答。
餘弦坐在床沿上,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長時間,他忽然抬起頭,看向波爾:
「你跟我說這些,是為了勸我去歐洲嗎?」
波爾愣了一下,他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不是。請你去歐洲,是我作為『歐洲專家組』成員的職責。那件事,我在會議室里,已經和胡組長他們一起做完了。」
他抬手指了指腕錶,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現在可是下班時間,此刻坐在這裡的,不是專家組的褚清教授。」
他看著餘弦,語氣裡帶著一種故友般的溫和:
「是波爾......或者說,是你的朋友,如果你同意的話。作為你的朋友,我沒有任何非要勸你去歐洲的意思。」
波爾頓了頓,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甚至,我還想勸你想清楚了再做決定,歐洲那邊......沒國內這麼安寧。」
餘弦有些錯愕,沒想到波爾竟然會這麼說,他明明是代表官方的專家,卻在私下裡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建議。
「好了,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休息了。」波爾起身理了理那件黑色衝鋒衣,沒有再多做停留,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回過頭,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
「晚安,餘弦。無論你明天做出什麼決定,我都祝你好運。」
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在鋪著地毯的走廊里幾不可聞,很快就消失了。
房間裡重新只剩下餘弦一個人,他躺回床上,卻比波爾來之前更加清醒了。
他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開始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關於這場「雨」的零碎線索,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裡梳理和拚湊起來。
首先,這場雨在物理層面上,本身就是極其反常的。
方硯在氣象台里給他看過那些數據,不管是遠超可追溯水汽來源的降水量,還是氧同位素的異常比值,還有雲層里凝結核的數量,全都不正常。
這場雨完全無法用氣象學來解釋,也顯然不是一場自然形成的天氣現象。它背後,似乎有著某種違背自然規律的邏輯。
而這場雨如果一直下下去,最嚴重的後果是什麼,不言而喻。
「又是大洪水嗎......」餘弦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是邵乂乂偶然算出的那個卦象,「坎陷重重無盡日,陸沉滄海不知年」。
那時候他們雖然覺得彆扭,但這個預言沒什麼依據支撐,他們也沒特別當回事。
可是後來呢?
蘇明遠,邵乂乂的師叔,那個在講座上侃侃而談的男人,他在電話里說,大洪水是一種對「冗餘」的審判和清算,而清算的矛頭,直直地朝向了物理學界。
再後來的事情,仿佛印證了他說的話,順了他的心意。
物理學家被打成「科學女巫」,物理學院被撤院停招,前沿物理學從高校里被連根拔起,趕到了歐洲那個新成立的、被稱為「戰時科研國家」的諾貝爾科學聯邦。
波爾,還有今晚外面那幾位歐洲專家,正是來自那裡。
能讓聯合國五常放下陣營對立、放下意識形態分歧、放下地緣政治博弈的事情,現在想來,恐怕也只有這個大洪水了。
與此同時,國內對所有的前沿科學、高能耗的產業,都下了限制和禁令,也收緊了外籍人員入境簽證的審批發放。
這個荒誕的猜想,竟然真的推動了半個世界的政策。
那些掌握著最頂端資源的人,動作也如出一轍。
邵父對大洪水的篤信,已經算是在用整個後半生做準備了。
他不惜花費重金買下牛頓晚年計算世界末日的預言手稿,還和顧老耗盡心血地籌備著那個用來保存火種的「種子計劃」。
夢網辦的薛組長,武首長,也和邵父「殊途同歸」。
還有丟卡利翁,還有帕爾納索斯。
那個掌控著13赫茲的神秘組織,單從他們的命名來看,一個是大洪水裡駕著方舟的倖存者,一個是方舟最終擱淺的山峰。
他們從取名的那一天起,就是沖著大洪水來的。
甚至,還有他自己親眼見過的東西。
那個二層夢境,那座沉在幽暗海水之下的,被洪水徹底淹沒的城市,亞特蘭蒂斯。
餘弦躺在床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慢慢溢了上來。
卦象、演講、政策、手稿、種子、方舟、夢網......
這些線索來自完全不同的方向,來自不同的人,但當把這一切首尾相連時,他逐漸拚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大洪水,似乎真的已經不再是一個預言了。
從國內的商界巨擘,到歐洲的頂尖學者;從掌控夢網的神秘組織,到制定政策的各國高層......
他開始懷疑,在自己看不見的層級里,大洪水或許早已成為了一項正在被嚴肅對待的風險。
它甚至成為了一種共識,一種全世界那些站在最高處的人之間的,心照不宣的共識。
他們看見了同一朵烏雲,然後各自轉身,用各自的方式開始建造各自的方舟。
但他想要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這場雨到底是什麼,想知道「例外」意味著什麼,想知道夏粒到底去了哪裡,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歐洲那個「諾貝爾科學聯邦」,就是離真相最近的地方之一。
而此刻,他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可以親自走到帷幕之後,去尋找這場大雨的終極真相的機會。
餘弦拉開窗簾,看著窗外滂沱的暴雨,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決定了,要去歐洲。
想通了這一點,那股纏了他一整晚的亂麻,忽然就散開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來,餘弦閉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
......
12月20日,周四。
烏雲厚重,暴雨傾盆,早上七點,餘弦收拾整齊,平靜地走出房間,徑直朝著801走去。
801的門虛掩著,玻璃門內的辦公室里,胡組長、陳立中研究員,以及那幾名歐洲專家已經全部在場了。
看到餘弦進來,房間裡的交談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交匯在了他的身上。
胡組長站起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他打量了餘弦一眼,看到他神色如常,臉上那份緊繃才放鬆了幾分,等著他開口。
餘弦站定,迎著眾人期待與緊張的目光,平靜地說道:
「胡組長,我考慮清楚了,我接受去歐洲的方案。」
聽到這句話,胡組長的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餘弦第一次見到的喜悅表情。
「好!好啊!太好了!」他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了餘弦的手,那隻粗糙的手攥得很緊:
「餘弦同志,我代表專班,也代表這座城市裡患病的市民,謝謝你!」
他鬆開手,轉頭朝辦公室里交代了幾句,隨即又看向餘弦:
「事不宜遲,我們抓緊時間,陳研究員和歐洲專家會帶你直接前往江城國際機場,那裡的專機已經準備就緒了。你還有什麼需要收拾的私人物品嗎?或者,需要跟家裡人聯繫一下?」
「我沒什麼要收拾的,東西昨晚都裝在包里了。」餘弦指了指自己背著的那個黑色雙肩包,說道:
「我給家裡人打個電話就走。」
「好,半小時後我們在一樓大廳集合。」胡組長點頭道。
餘弦走出801房間,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拿出手機撥通了堂哥的電話。
「喂,小弦?」堂哥那邊背景音里隱隱有些嘈雜:
「我正想給你打呢,這馬上要出發了,在排隊上轉運車呢,就要去做那個新的脫敏治療了。」
堂哥喘了口氣,強打著精神問道:
「你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我沒事,哥。」餘弦握著手機,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真是巧到了極點,同一個上午,堂哥要被送進那座夢中的城市,而他要飛往大洋彼岸,兩人去往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哥,我也有事跟你說。」餘弦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一直沒有發病,專家組那邊......確認我就是新聞里說的天然免疫者。我答應了官方的方案,要去協助歐洲的專家過去參與研究。」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去歐洲?」堂哥的聲音有些錯愕。
「對,瑞士日內瓦。有中方的代表全程隨行,手續都是國家安排的。」餘弦儘量把話說得輕描淡寫:
「就是配合做些檢查和研究,找到治療辦法就回來。」
堂哥又沉默了一陣,良久,他緩緩開口道:
「行,人在外面,凡事多留個心眼,要是有什麼手續,簽字之前也跟我商量商量。」
「嗯,我記住了。哥,你也注意安全。」餘弦的鼻子有些發酸,但還是忍著說道:
「對了,哥,我有個激活碼給你,你在我之前給你安裝的那個兔子洞軟體里,把這個功能激活了,我後面從這裡給你發消息。」
「好,你發給我吧,怎麼搞的和什麼非法組織接頭一樣。」堂哥笑了一聲,那邊有人在喊著什麼,他的聲音匆忙了起來:
「車來了,我先上車,照顧好自己,等你回來。」
電話掛斷了,餘弦把從王工那裡要來的另一個兔子洞夢網聯繫人的激活碼發給堂哥,然後又指導著堂哥把激活碼使用上,才稍微緩了口氣。
幫堂哥安裝完,餘弦點開了微信,那個原本熱鬧的五人群,在恐水症爆發後,已經安靜好幾天了。
餘弦才看到,下面有一條史作舟昨天深夜發來的未讀消息,那是在他發了波爾的提醒後旮旯給木糕手的回信:
「收到,我會注意北美這邊的情況。對了,我聽說,二號頻率好像要有大動作,咱們有空進去看看?」
餘弦答應了史作舟,又把今天早上的變故,以及兔子洞的夢網激活碼和使用方式發在群里,雖然溫曉和邵乂乂現在不在手機旁邊,但他還是打算先做好最壞的準備。
學姐和老史有些擔心他的安全問題,餘弦反覆寬慰,兩人才沒再繼續糾結。
「咱們幾個現在這陣仗,足跡都快遍布各個大洲了,我在北美,老余去歐洲,你們守著亞洲大本營,咱們每個大陸都有眼線了。」
餘弦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貧嘴勁兒,緊繃了一夜的心,忽然鬆了那麼一小下。
半個小時後,餘弦背著那個簡單的雙肩包,走出了一號樓的大門。
樓下停著三輛黑色的商務車,工作人員撐著傘把他引到中間那輛車前,拉開了車門。
車隊緩緩駛出療養院的大門,駛過那道戒備森嚴的崗哨,駛下了城郊的高地。
低洼的路段積著水,渾濁的水面上漂著雜物,倒映著灰白的天空。
沿街的店鋪全都拉著捲簾門,紅綠燈還在始終如一地變換著顏色,可路口早已沒有車了。
車窗外,一棟一棟熟悉的建築向後退去,這座他最熟悉的城市,此刻只剩下一片望不到邊的灰白。
機場航班早已全線停飛,航站樓旁只有他們這一支車隊,徑直駛上了停機坪。
雨幕里,一架白色的專機靜靜地停在那裡,舷梯已經放下,航燈在雨霧中閃爍著。
餘弦隨著一行人登上舷梯,艙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專機滑上跑道,加速拉升。
巨大的推力把餘弦壓在座椅上,他透過舷窗,俯瞰著下方的地面飛快地傾斜下沉。
積水的街道,灰白的樓群,蜿蜒的江水,這座浸在雨里的城市,在他的視野里越縮越小,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暗色標點。
直到最後,飛機一頭扎進了厚重的雲層里,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
餘弦緩緩拉下舷窗的遮光板,靠在寬大的航空座椅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