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諾貝爾科學聯邦
從江城到瑞士日內瓦,是一段漫長的航程。這架飛機需要追著太陽的方向,飛越整個亞歐大陸。
機艙內光線昏暗,幾位歐洲專家熬過連軸轉的跨國行程後,都已經戴著耳機,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了。
餘弦醒來的時候,手機上的江城時間是晚上十點多,中午十二點從江城起飛,已經飛了十個小時了。
陳立中研究員從過道那頭走過來,遞給他一份餐食,順口說道:
「再有兩個來小時就到了。日內瓦和咱們差七個小時,落地的時候,那邊是下午五點多,瑞士冬天白晝很短,估計等我們落地天已經黑了。」
餘弦點了點頭,接過餐盒,卻沒什麼胃口。
他掀開遮光板,朝外看了一眼,機翼下方是望不到邊的雲。
從江城起飛時扎進去的那片雨雲,仿佛一路都沒有斷過。
十個小時,一萬多公里,跨過了大陸、雪山和海峽,雲層始終鋪在下面,密不透風,像一床蓋住了半個星球的灰白色的被子。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機長的提示音響了起來,先是一段法語,然後是英語。
陳立中側過頭,提醒道:
「日內瓦地區有強降雨,落地會有氣流顛簸,讓我們系好安全帶。」
餘弦點點頭,繫緊安全帶,貼著舷窗向下望去。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點橫著掃過玻璃,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飛機高度急劇下降,機身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雖然專機的隔音很好,但仍然能聽清雨點砸在機身上的聲音,像是有砂石揚來一樣,劈啪作響。
餘弦本以為江城的雨已經足夠可怕了,可當他真正看到歐洲上空的這場暴雨時,才明白「大洪水」為何是那麼多人的共識。
自從戰時科研國家建立之後,餘弦似乎就沒看過歐洲的什麼新聞了,這裡似乎是刻意地對外隱藏了消息,直到此刻親眼見到,他才知道歐洲的處境竟然如此糟糕。
水流順著舷窗玻璃成瀑布般地傾瀉而下,連片刻的視野縫隙都完全留不下,餘弦甚至有種置身於一艘潛水艇之中的錯覺,仿佛他們正在漆黑的深海里前行。
飛機在狂風驟雨中調整著姿態,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顛簸,專機重重地砸在了一條跑道上,他們終於觸地了。
機身劇烈搖晃著,巨大的反推力將餘弦按在座椅上,呼嘯聲轟鳴聲此起彼伏,舷窗外水霧遮天蔽日,專機在跑道上滑行減速。
「終於到了。」陳立中研究員解開安全帶,看著餘弦:
「雨越來越大了,你在國內恐怕還沒見過這麼可怕的雨吧。」
餘弦從舷窗向外看去,這裡看起來不是正常的機場,跑道兩側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鋼板和混凝土設施,遠處塔台的探照燈緩緩掃動,光柱里仿若天河傾瀉。
餘弦愣了愣,因為他看到了雨幕中,幾架灰色塗裝的戰鬥機停在停機坪上。
「這裡是......」他看向陳立中遲疑道。
「諾貝爾科學聯邦,瑞士日內瓦軍用備降基地。」陳立中看了眼舷窗,語氣凝重:
「這裡是瑞士這邊少數幾個還能降落固定翼飛機的高地了。」
飛機滑行轉彎,餘弦這才看清了那些混凝土設施的樣子,原來那是一個個加築的防洪堤,堤身足有兩三米高,頂部還壓著許多防汛沙袋和擋水板。
防洪堤內,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台泵機,排水管越過堤頂伸向外側,正在發動馬力向堤外抽著水。
地面上的排水溝縱橫交錯,源源不斷地把雨水導向那些泵站。
借著機場探照燈的強光,餘弦看到整個停機坪被這圈防洪堤圍在中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堡壘。
餘弦這才明白,怪不得雨這麼大,跑道上卻沒有多少積水,只有一層被雨點砸起的水花。
他想到了四號頻率的那些排水設施,這裡同樣也是一場與大雨的拉鋸戰。
飛機停穩,乘務人員遞給他們一人一件厚實的防寒外套,還有防滑鞋、手套和圍巾自選。
幾人換好衣服,艙門開啟,寒風裹著雨霧瞬間灌滿了機艙,雨聲混著抽水泵巨大的轟鳴襲來,餘弦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舷梯下面,幾輛軍用裝甲車已經等在那裡了,幾名穿著雨衣的士兵撐著傘迎了上來。
餘弦緊了緊身上的外套,跟在波爾和陳立中身後走下舷梯。
陳立中負責和對方溝通,檢查證件、核對名單,餘弦環顧四周,又看了看那幾輛打著雙閃的裝甲車。
這幾輛車都是深暗色的塗裝,看起來底盤比普通越野車要高出很多,輪胎也是大出不少,車頭上還加裝了兩個不知是什麼的黑色管道。
波爾順著餘弦的視線看過去,他靠近餘弦,笑了笑問道:
「涉水喉,沒見過吧?」
餘弦搖搖頭,波爾解釋道:
「普通汽車的發動機進氣口位置都比較低,如果走水路,發動機可能會進水或者頂缸。這幾輛雖然是兩棲越野車,但還是裝上這個安全一些。」
「上車。」陳立中和對方交接完了,朝著波爾和餘弦喊道,他的聲音幾乎要被雨聲和抽水泵的轟鳴聲完全蓋住了。
餘弦被引上了中間那輛裝甲車,波爾和陳立中坐在他的兩側。
車隊駛出機場高牆大門,堤口的可移動擋板在車隊通過後,又被士兵們迅速合攏。
裝甲車的引擎咆哮著,車輪碾進了堤外的淺水區,車底傳來嘩嘩的排水聲。
「我們要去哪裡?」餘弦看著車窗外翻滾的水浪,忍不住向旁邊的波爾問道。
「日內瓦城外的法瑞邊境,歐洲核子研究中心,也就是CERN。」車上暖氣很足,波爾一邊脫下外套一邊說道:
「那裡是整個諾貝爾科學聯邦的核心區,也是現如今全人類物理研究的耶路撒冷了。」
餘弦點點頭,裝甲車在水路混合的地形上前行。
透過車窗玻璃,借著車燈的光線,餘弦看著沿途的景象,心裡的壓抑感越來越重。
這條公路似乎被特意墊高過,勉強露在水面之上,像是一條鋪在沼澤里的窄橋。
公路兩側,餘弦開始以為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水澤,但看到兩側的行道樹和電線桿,他才意識到,那原本竟是一片鄉間的農田和牧場。
偶爾能看見地勢稍高處的村落和教堂,房屋的窗戶泡在水裡,門窗黑著,不知道人都撤到了哪裡。
行駛了幾十分鐘後,車隊前方的地勢開始逐漸升高,裝甲車也從公路駛上了一座跨湖大橋,遠處出現了許多施工的痕跡。
高聳的土石堤壩沿著大橋的主幹道延伸,壩體上還能看到幾輛挖掘機和工程車輛在施工。
裝甲車轉過一個巨大的彎道,前方豁然開朗。
在探照燈交織的強光下,一個龐大的高地,像是一頭巨獸般盤踞在雨夜之中。
混凝土堤防和防洪牆橫跨高地的邊緣,堤防上每隔幾十米就設著一座泵站,一根根粗壯的銀灰色管道從堤內翻越而出,像巨獸裸露在體外的血管。
成百上千道巨大粗壯的渾濁水柱,劃著名弧線從那些管道里噴射而出,在防洪牆外形成了一道連綿十幾公里的人工瀑布群,壯觀無比。
餘弦這才意識到,這一路的洪水那麼深,原來不只是因為雨大,還因為這個高地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排水。
「那是『真理之環』,聯邦的核心區之一。」陳立中不知什麼時候側過了頭,他嘆了口氣道:
「它的地下有個周長27公里的大型強子對撞機,為了不被地下水倒灌,也為了保住地面上的量子矩陣。聯邦建了這套強排系統,把這片區域的水排到周邊去。」
軍用裝甲車穿過水幕牆下方的一條高架涵洞,正式駛入了這片被強行從洪水中剝離出來的核心區域。
穿過那道堤壩後,輪胎重新駛上了乾燥的路面。
餘弦愕然地望向窗外,堤內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路燈亮著,一盞接一盞沿著整潔的公路延伸向遠方。車輛向前,一片片規整的建築群燈火通明。
餘弦一路上看到了廠房模樣的,辦公樓模樣的,還有一座座覆蓋著弧形頂棚的巨大場館,在雨夜裡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雨勢雖然和堤外一樣大,可雨水都被那套龐大的排水系統承接匯聚,排水溝里的水流雖然湍急,但卻馴服地沿著規劃好的路線奔湧向前,最終排出城外。
餘弦知道,這片井然有序的區域,是用整個周邊地區的沉沒換來的。
身旁的陳立中指了指窗外,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整個諾貝爾科學聯邦最重要的東西,就在那邊了。」
車窗外,雨幕深處,一片比別處更密集的燈火正在靠近。
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座巨大環形建築的剪影,靜靜地伏在暮色里,像沉睡的巨龍。
餘弦望著那個方向,那底下埋著的,應該就是那台一直存在於傳聞里的大型強子對撞機了。
車隊在那些巨大環形建築的外圍繞行了十幾分鐘,拐上了一條支路,朝著核心區邊緣的一片建築群駛去。
「快到了。」陳立中回頭對著餘弦說: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就住在這裡。」
餘弦透過車窗打量著這處駐地,那是一片依著緩坡而建的建築群。
看得出來,這裡原本應該是某個科研園區或者大學城的底子,但改造痕跡隨處可見。
所有建築的一層都被整體墊高和封死了,原先的正門被混凝土封堵,入口統一改到了二層。
一道道加裝的鋼結構坡道和連廊,把十幾棟樓在半空中連成了一體,樓與樓之間的地面層,成了純粹的排水通道。
雨水在下面湍急地流淌著,人則全部走在架空的連廊里,整個園區,像是一座被抬離了地面的島嶼。
「這邊所有的生活、工作、通行,都在二層以上完成。」陳立中看出了餘弦的疑惑神色,給他解釋道:
「這樣一來,就算防水堤哪天萬一失守了,園區也能繼續運轉一段時間,撐到排水工程重新運轉起來。」
裝甲車在一棟標著「G-01」的架空建築前停下,餘弦跟著陳立中和波爾,撐起傘,冒著被風吹得橫飛的雨水,順著鋼製樓梯坡道快步走上二層。
二層連廊是全封閉的,玻璃外雨聲轟鳴,裡面卻乾燥安靜。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氣密門,門邊立著制服人員,逐一核驗通行證件。
餘弦注意到,連廊的頂部鋪設著密集的管線和軌道,一些無人配送車正沿著軌道無聲地滑行,運送著文件箱和物資。
登記的流程比他想像的還要繁瑣,在駐地的接待大廳里,餘弦的證件被收走統一保管,換發了一張掛在脖子上的電子門禁卡。
卡面上印著他剛剛拍攝的照片、一個編號,一行他看不懂的法文,還有一行英文,The Federal State of Nobel Science,諾貝爾科學聯邦。
卡片的水印花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餘弦仔細辨認,那是四個字母,FSNS,諾貝爾科學聯邦的英文縮寫。
「這是FSNS聯邦內部的身份識別環,也是你們在這裡的通行證。」陳立中給餘弦解釋著,等待著工作人員處理他的材料。
不一會,工作人員處理完了材料,遞過來了一個防水包,餘弦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一個小冊子,一張地圖,一個黑色的防水手環,還有其他的什麼東西。
工作人員對著他逐條宣讀駐地的規定,餘弦雖然能聽懂英文,陳立中還是在旁邊幫忙翻譯著:
「諾貝爾科學聯邦實行的是戰時特別管理規定,所以要嚴格遵守這裡的規章制度。」
他幫著餘弦把防水包里的地圖翻了出來:
「園區分為生活區、研究區和限制區,門禁卡的權限只覆蓋前兩個,限制區未經批准不得靠近。夜間十一點後園區靜默,沒有審批不得在生活區外走動。」
說完,陳立中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另外,因為這裡涉及到全人類最高級別的科研信息,基於保密條例,這裡是實行通訊管制的,園區內屏蔽一切民用通訊信號,個人手機可以保留,但只能連接園區內網,使用聯邦統一配置的加密衛星頻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