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虛與實的鴻溝
「戰時特別管理規定」、「通訊管制」,聽到這幾個詞,餘弦暗暗心驚。
這個諾貝爾科學聯邦,竟然真的是按照戰爭的級別來進行統籌管理的。
他原本還想著安頓下來之後,給堂哥打個電話問問脫敏治療的情況,或者在群里跟老史對一下二號頻率那邊的線索。
但現在看來,這座名為「真理之環」的聯邦核心區,不僅是一座隔絕洪水的孤島,還是一座信息的孤島。
「那我要聯繫家裡怎麼辦?」餘弦疑惑道。
「生活區有專門的渠道。」陳立中指了指後面的通道:
「每周兩次,可以在通訊室使用登記過的線路和家人通話,不過通話內容會被記錄,緊急情況可以向管理處申請加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中方這邊,我每天都會和國內通一次工作簡報,你有什麼要緊的話需要帶給家裡,也可以通過我遞過去。」
餘弦沉默了片刻,轉而問道:
「民用網絡都被屏蔽了,這裡的學者們如果想查資料,能通過什麼方式上網嗎?」
陳立中從防水包里拿出那個黑色手環,給餘弦解釋道:
「這個手環有區域網通訊功能,能聯繫基地內部的節點,把流量轉發到外網,但信息傳輸也都是受到監控的。」
餘弦點點頭,從陳立中手裡接過那個黑色的防水手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表面上,他對這些嚴苛的戰時信息封鎖表示了理解和服從,沒有再多提出什麼異議,但在心裡,餘弦卻感到了一絲慶幸。
基站屏蔽加上區域網的流量監控,對於常規的通訊設備來說,確實幾乎是無解的,只要數據包經過聯邦的伺服器,他的一舉一動就都是透明的。
但那些制定規則的管理者們恐怕想不到,餘弦的手裡,有著一張完全不依賴於現實物理網絡的底牌,那就是「兔子洞」。
邵父他們改版升級後的兔子洞,可以直接在四號頻率里聯通夢網和現實,他在來歐洲之前,已經給堂哥和老史他們激活了最新版的軟體。
藉助這個潛藏在夢境深處的隱秘通道,只要餘弦在園區里能正常接入夢網,他就能向堂哥和溫曉他們手機里的兔子洞客戶端發送消息,不管這裡管控有多嚴格,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和外界保持聯絡。
這是一個完全無法被攔截或者破譯的「幽靈頻段」。
想到這裡,餘弦緊繃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波爾把一張印有他的內網聯繫方式的卡片遞給了餘弦,對兩人微微頷首道:
「立中,那就辛苦你帶餘弦熟悉一下環境了。明天一早,我還要去總部述職,先失陪了。餘弦,這裡是我的聯繫方式,你有事可以找我。」
「好,你先忙。」陳立中點點頭,見餘弦沒有其他問題,便提起公文包,轉身在前面帶路:
「走吧,手續辦完了,我先帶你去你的房間看看。」
在一名安保人員的陪同下,餘弦和陳立中穿過長長的封閉廊橋,來到了位於G區的住宿樓,餘弦被分配到了六樓的一間單人宿舍,G區2棟6層612室。
陳立中拿過餘弦的卡,滴的一聲,房門滑開。
這是個一居室,房間被一道帘子分割成內外兩部分。
外面的部分面積不大,大約只有十幾平米左右,雖然沒有窗戶,但設施很齊全。書桌椅子,獨立衛浴,嵌入式衣櫃,隔音效果很好,在臥室里幾乎聽不到外面的雨聲和抽水泵的轟鳴聲。
然而,當餘弦拉開帘子,走向房間內部本該擺放「床鋪」的位置時,他整個人卻猛地愣住了。
房間裡面沒有床,帘子後面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台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那竟然是一台深灰色的半封閉式睡眠艙。
流線型的艙體,微微傾斜的角度,半開的艙蓋,艙內貼合人體曲線的記憶凝膠軟墊,和他在江城用過的那些很相似,只是外殼的做工更顯精密,通體沒有任何品牌標識。
餘弦僵在門口,死死地盯著那台睡眠艙。
這個睡眠艙,和夢網有關嗎?諾貝爾科學聯邦的宿舍里,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艙體的結構和江城那些大同小異,側面有一塊嵌入式的控制面板,屏幕處於待機狀態,面板的布局也和國內的差不多,只是所有的文字都是英文的。
「這是聯邦為駐地學者配備的深度睡眠艙,」陳立中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帘子旁邊,對餘弦解釋道:
「如果有申請到權限,也能通過它接入夢境網絡,類似於國內最近炒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夢網』。」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接著道:
「哦,對,夢網第二輪公測的時候,剛好是江城恐水症最嚴重的那幾天,你可能不知道這回事吧?」
果然是夢網!
餘弦的呼吸急促起來,夢網的四個頻率里,三號頻率已經遇到了「冰面破裂」的情況,而四號頻率又已經被邵父用於種子計劃,那麼......
陳立中所說的這個「夢境網絡」,難道是丟卡利翁的一號頻率和二號頻率?
這麼說來,諾貝爾科學聯邦和那個神秘的帕爾納索斯之間,還有著合作和聯繫嗎?
陳立中看著餘弦僵在原地,盯著睡眠艙一動不動,大概是誤以為他還沒從恐水症的陰影里走出來,於是趕忙語氣溫和地寬慰道:
「沒事,如果你對這個感興趣,回頭我幫你向管理處申請一個體驗名額。」
他趕忙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道:
「這個夢網,說實話,比外面傳的還要神奇得多。在裡面就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聯邦這邊很多複雜的演算啊、研究員之間的協作溝通啊,甚至是一些跨區域的臨時會議,都已經轉移到夢境中去進行了。」
「在夢裡搞科研?」餘弦心裡猛地一震,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而出道。
「對,是的。」陳立中點了點頭:
「有些是為了搶時間的,有些是因為原本受限於現實實驗條件,很多科研工作都已經被成體系地搬進了夢裡。」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他想起了二號頻率,想起了帕爾納索斯誇張的一千八百倍時間流速,夢裡的時間,是可以被拉長的,如果歐洲的科學家們真的在夢裡做研究......
「那......」餘弦斟酌著措辭,克制住內心的震撼:
「夢裡研究出來的科學技術,在現實里,也能復刻嗎?如果可以的話......」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加速道:
「那豈不是等於,憑空多出了好多倍的時間?科技這樣下去,不就能飛快地往上攀升了?」
一天現實,抵得上夢裡幾年甚至幾十年,如果夢裡的成果能原樣搬回現實,那人類的科技進步,將會被以一種荒謬的方式,成百上千倍地加速。
難道這就是流亡到歐洲的頂尖學者們,能在這座孤島上負隅頑抗,有勇氣對抗那場大洪水的底氣所在?
然而,陳立中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最開始,所有人也是這麼想的,大家本以為找到了一個能讓人類科技無限加速的作弊工具,在夢裡搞研究,借著這個時間差,豈不是等於擁有了現實幾十倍的時間?」
陳立中嘆了口氣,緩緩道:
「但現實遠沒有那麼理想,真正做起來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學者們在夢網裡進行了無數次實驗後發現,很多在夢裡能夠成功實現的技術和模型,一旦搬到現實里,就會莫名其妙地失效。」
他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反過來也一樣,很多在現實里已經被證實,也已經廣泛應用的技術和現象,搬到夢裡,卻又怎麼也沒辦法復現。所以目前夢網主要是提供一個『草稿本』,做先期的思辨和驗證,但絕大多數沒辦法作為最終落地的方案來使用。」
餘弦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想到了那個MCH抑制音頻在四號頻率失效的情況,他疑惑道:
「這是為什麼?是微觀層面有什麼不同,或是基礎物理常數有差別嗎?」
「不確定,宏觀測量看起來一致,但越往微觀層面走,偏差越大。」陳立中搖了搖頭道:
「目前來看,夢境和現實,在感官體驗和主觀感受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你到時候體驗體驗就知道了,在裡面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聞到的,都和真的沒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語氣敬畏道:
「但顯然夢境和現實之間,存在著某種我們還沒搞清楚的......區別。」
他沒有再進一步解釋,似乎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深究下去,他把餘弦的磁卡放在桌上:
「舟車勞頓,你先休息吃飯,拋開其他的功能,這睡眠艙單是躺著就很舒服了,你晚上可以試試。其他的一些信息都在防水包的那本小冊子裡,你記得看看。後面具體事宜主要就是褚教授跟你對接了,生活上的問題可以找我。」
交代完,陳立中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陳立中走後,餘弦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將防水包里的東西一樣樣倒了出來,最後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園區介紹小冊子。
小冊子是用中、英、法、德等多種語言印製的,詳細標註了「真理之環」各個功能區的分布、作息時間表、以及各種緊急情況的疏散預案、區域網聯絡方式等等。
還用加粗字體提醒,未經特批,任何人員不得在夜間十一點到早晨七點宵禁期間離開生活區。
餘弦一頁頁翻過去,大致把這個核心區的輪廓,在腦子裡拚了個七七八八。
餘弦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日內瓦的晚上八點半,距離十一點的宵禁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想著,先去四號頻率給堂哥報個平安,然後再出去食堂吃點東西。
這一路輾轉,從江城到日內瓦,他還沒能跟堂哥說上一句落地後的話,堂哥此刻,多半是正在接受第一輪的脫敏治療。
餘弦鎖好房門,拉上帘子,拿出他的MP3,在陳立中反覆強調「躺著就很舒服」的軟墊上躺了下來。
眼前的世界被輕輕按滅,隨即又在另一頭亮了起來,再睜開眼,他已經站在了四號頻率那片熟悉的草坪上。
四號頻率第二輪內測放號之後,比他上次來時熱鬧了不是一點半點。
那座標誌性的古堡還靜靜地立在原處,可古堡前那片曾經空曠的草坪上,此刻已經錯落地搭建起了好幾個集市。
木質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和布幔,穿著各種服飾的「內測玩家」正在集市里穿梭,各個語言的喧鬧聲隔著很遠都能聽見。
草坪再往外,甚至已經能看到一片初具雛形的居民區,風格各異的小樓鱗次櫛比,有人在門前打理花園,有人趴在陽台上曬著太陽。
放號帶來的這些新用戶開拓者,正在把這片夢境迅速地填滿點亮,變成一座真正有煙火氣的城市。
餘弦站在草坪邊緣,看著這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心裡卻掠過一絲異樣。
滲水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一些地勢較低的地方已經積起了淺淺的水窪,草地泡在水裡,蔫蔫地貼伏在地面上,幾棟小樓的牆根也洇出了大片深色的水漬,順著牆面爬升。
「冰面破裂」的速度在加快,四號頻率的崩潰也已經開始了。
按現在這個速度,這裡真的能撐到邵父的那個種子計劃完成的那一天嗎?
餘弦收回目光,沒有多做停留,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跟堂哥報平安。
他走到草坪一角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靠著一棵老樹坐下,然後按照王工教給他的,在空中按照頻率輕點。
一個半透明的操作面板悄無聲息地浮現了出來,他快速地編輯了一條消息:
「哥,我已經平安抵達日內瓦了,剛剛在聯邦的核心區安頓下來。目前一切安全,你那邊情況如何?脫敏治療順利嗎?」
點擊發送後,那個半透明的面板上多了個綠色的對勾,提示消息已經成功投遞。
餘弦心裡那股長久以來的疑惑再次浮現出來,他真的想不明白,王工和邵父的那個技術團隊,究竟是用什麼樣匪夷所思的技術,竟然能把夢裡的信息,帶到現實世界中去的?
不光是餘弦無法理解,他清楚地記得,上次在二號頻率時,當邵父提出這種通訊技術時,即便是丟卡利翁,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王工和邵父他們,到底觸碰到了夢網底層的什麼秘密?
餘弦靠在老樹的樹幹上,一邊思考著,一邊靜靜地等待著回信。
等了大約十幾分鐘,面板上始終沒有新的消息跳出來,看來是不在線,或者不方便回復。
江城現在應該是凌晨了,餘弦沒再多等,主動退出了四號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