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深夜疑雲
餘弦退出夢網,從深灰色的睡眠艙里坐起身,房間裡靜得出奇,暴雨和抽水泵的轟鳴全部隔絕在了外面。
雖然給堂哥報了平安,但他心裡的焦慮感卻絲毫未減,江城現在應該是周五凌晨了,十幾個小時過去了,不知道整座城市的恐水症又加重了多少。
可讓他覺得最蹊蹺的地方是,從落地到現在,他還沒聽到任何關於「啟動治療方案」的安排。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防水包里的那本園區手冊,按照小冊子上的指引,他連上內網,下載了聯邦內部的即時通訊軟體,看著登錄後的身份信息,餘弦愣了愣,他的帳號目前被標記為「志願者」這個類型。
加上了波爾給他的聯繫方式,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敲下了一段話:
「波爾老師,我已經安頓好了。有件事想跟您確認一下。江城那邊的恐水症已經非常嚴重了,我們路上又耽擱了這麼久。恐水症的治療研究方案是不是應該儘快啟動了?今晚需要我配合做什麼檢查嗎?」
消息發出去,很快就顯示了已讀,波爾的回覆來得很快:
「你先倒一倒時差,研究明天上午就會正式啟動,別著急。」
明天上午?
看著這四個字,餘弦的眉頭皺了起來,心裡升起一股疑惑和違和感來。
他想起了在江城的時候,胡組長有多著急,連夜辦手續、各種強調「事不宜遲」、強調「抓緊時間」,國內的專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那種爭分奪秒的緊迫感,仿佛恨不得立刻把他塞進飛機里,把每一種可能性都當成救命稻草來緊緊抓住。
可現在人到了,怎麼反倒不急了?
餘弦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試探著問道:
「今晚不能啟動嗎?我這邊隨時可以配合,不用休息。」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而且我記得離開的時候,天氣預報說明後天江城還有特大暴雨,本來就全城患上恐水症了,這要是再疊加上暴雨......局面恐怕會不堪設想,時間耽誤不起了。」
這一次,波爾隔了稍久一些才回復過來:
「餘弦,你今天從江城一路飛過來,橫跨了小半個地球,先好好休息一晚。一晚上,誤不了事的,明天一早我帶你過去。」
他又接著追加了一條:
「去吃點東西,早點睡吧,這是朋友的建議。」
餘弦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回覆。
他好像反應過來了,波爾就是不著急,或者說,波爾背後的這個「諾貝爾科學聯邦」,根本就不著急。
這件事處處透著不對勁,餘弦心裡湧起一陣不安感來。
輕傷都不下火線,這種事關幾百萬人的急事,怎麼還能拖到明天呢?
真的是因為今天晚上不方便開展工作嗎?
還是對他們而言,這件事「緊急」的地方,壓根就不是江城那幾百萬恐水症患者?
波爾的態度讓餘弦感到一種莫名的荒謬,這座孤島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似乎都籠著一層他看不透的迷霧。
而他一個剛剛踏進這層霧裡的外來者,除了配合,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無力感。
急也沒用,波爾既然鐵了心要拖到明天,他一個人在這座戒備森嚴的孤島上誰也不認識,連門禁卡都進不去限制區,能有什麼辦法?
餘弦讓自己冷靜下來,先去吃飯吧,保存好體力,十幾個小時的跨國飛行,加上時差的顛倒,他現在確實餓得有些發慌了。
餘弦將防寒外套穿好,拿上那張門禁磁卡,推門走出了房間。
生活區的食堂在G區的裙樓里,和宿舍樓之間由一條封閉的連廊相連,不用下到地面,也不用淋一滴雨。
餘弦順著指示牌和手冊上的地圖指引找了過去,來到了G區的生活服務中心。
這座諾貝爾科學聯邦的食堂除了宵禁外,其他時間都是營業的,食堂面積很大,一眼望不到頭。
前面是一排排的不鏽鋼長桌,後面是很多個自助的打飯窗口,玻璃窗後面,是一條類似於工廠流水線一樣的傳送帶,傳送帶上,擺放著一個個密封的玻璃餐盒。
整體的風格樸素實用,讓餘弦感受到了強烈的功能主義氣息,這裡的一切,顯然不是為了享樂而存在的。
偌大的餐廳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種膚色的研究人員,穿著便裝或者白大褂,三三兩兩地坐著。
相比於他們的大學食堂,這裡幾乎沒有聊天和喧譁聲,整個大廳里瀰漫著埋頭趕路般的沉默。
餘弦有種強烈的錯覺,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跟什麼東西賽跑著。
供餐的窗口菜品種類倒是不少,照顧到了各國研究人員的口味,有西餐,有一個專門的亞洲餐檯,甚至還有一小片清真區域。
他走到傳送帶前,拿了個裝著咖喱雞排飯的透明玻璃餐盒,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傳送帶應該有加熱功能,餐盒裡還是熱的,餐具也附在裡面,但盒子是鎖死的,他試了試,完全打不開。
餘弦四下望去,他注意到,每個人都會把手腕上那隻黑色的手環,在餐盒上的某個區域掃過,他學著樣子,也用手環在餐盒的感應區掃了一下,餐盒上的電子鎖這才應聲而開。
鄰桌是兩個正在低聲爭論著什麼的印度研究員,他們面前的餐盤幾乎沒動,一個人拿著筆,在餐巾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另一個則盯著那張餐巾紙,不停地搖頭。
兩人的臉色都很差,像是餘弦之前大學裡見過的那些剛從網吧通宵回來的人。
餘弦三兩口扒完了盒裡的咖喱雞排飯,雖然味道還算正宗,但他此刻實在沒什麼細細品嘗的心思,他把餐盒放到回收口,原路返回了位於G區6樓的宿舍。
回到612室,鎖好門,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
時差把他的生物鐘攪成了一團亂麻,餘弦想了想,又拉上帘子,重新躺進了那台睡眠艙。
他想再去四號頻率看看,堂哥說不定回信了。
夢境的天光亮了起來,餘弦在老樹下站定,抬手喚出兔子洞的半透明面板,對話框上,果然亮著一個紅點,是堂哥回復了:
「小弦,剛看到消息。你平安到了就行,人在外面千萬照顧好自己。我這邊排隊排得比較久,人太多了,剛剛才做完第一輪脫敏訓練出來。」
消息的時間戳是十幾分鐘前,餘弦心裡一松,指尖飛快地敲了回去:
「哥,感覺怎麼樣?有效果嗎?」
這邊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堂哥那邊就迅速回了過來:
「有,效果比之前那個好太多了,我現在已經能跟剛發作的時候一樣,正常喝有色飲料了。之前脫敏一整天下來也就勉強能維持住不加重。這次才花了不到一個小時,頂得上之前幾天的效果還不止。」
隔著屏幕,餘弦都能感覺到堂哥語氣里的如釋重負,他懸了一路的心,落下去了一半。
餘弦換算著時間,堂哥說,這次脫敏不到一個小時。
現實里的不到一個小時,在一千八百倍流速的帕爾納索斯裡面,幾乎是漫長的兩個多月。
難怪效果立竿見影,這相當於是把一個療程幾個月的康復周期,壓縮進了現實的一個小時裡。
這兩個月里,他們對這些受試者做了什麼?
餘弦的手指懸在面板上,追問道:
「哥,那你還記得在裡面具體做了什麼訓練嗎?他們是怎麼給你做脫敏治療的?」
過了一會兒,堂哥的消息回了過來:
「這個完全不記得了,躺進去之前,醫生說會有專業的引導,到時候清醒了跟著配合就行。然後就很快睡過去了,再一睜眼,人已經出來了。中間的事,完全沒有印象了。」
「太好了,哥,那你很快就能康復了。」餘弦打字道,這是他最近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堂哥停了片刻,回復道:
「短期來看是的,但聽醫生說,按照之前的情況,最怕的就是復發。如果和之前一樣會反覆發作......恐怕江城人都要遷出這裡了。」
遷出江城?
餘弦看著面板上這四個字,一下子愣住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
堂哥之前做的那輪脫敏,最開始也是有效果的,可好景不長,後來病情還是一天天地反撲了回去,直到最後住進醫院。
復發,也是這個病最讓人絕望的地方之一。
餘弦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之前在療養院裡收集到的那些信息。
整個江城的發病範圍,在地圖上呈現出了一個規整的「矩形」。
就像是有人在江城的版圖上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畫了一個方框,把裡面的幾百萬人圈在了裡面。
只要身處這個矩形區域內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被強行改變了對「水」的認知,而一旦出了這個矩形,哪怕只是很短的距離,外面的世界也能安然無恙。
問題的根源出在那片區域上。
二號頻率里進行的所謂「脫敏」,本質上只是在患者的潛意識裡打上一個名為「我不怕水」的認知補丁。
但當堂哥他們醒來,重新站在這片矩形內的土地上時,那個「矩形」就會再次開始扭轉他們的認知,補丁遲早會再次破裂。
就像是在跟一台永不停機的機器拔河,醫生剛把它拉過來一尺,那台機器便一寸一寸地往回拽,只要機器不停,繩子遲早還是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所以醫生說的那句話,或許是他們也觀察到了復發與空間之間的關係,只要人不離開那片區域,復發就是遲早的事。
目前看來,想要徹底根治,恐怕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遷出江城,徹底逃離這個被詛咒的矩形區域。
餘弦坐在老樹下,只覺得心頭一陣寒意,八百萬人的城市整體遷出,這又談何容易?
幾百萬人口的遷徙,需要怎樣龐大的調度?又有什麼地方能容納這麼多人?
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難道將要被放棄,成為一座空城嗎?
他忽然想起了黑嶺方向上那場無聲的遷徙,恐水症把人往江城外面推開,黑嶺卻把人往它的方向聚攏過去,這兩個地方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繫?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滾的壓抑感,他在面板上飛快地敲下回覆:
「哥,先別想那麼遠。既然現在有了效果,這就是天大的好事。你好好休養,把身體機能先恢復過來,這是最重要的。如果復發,大不了再進一次艙。我在這邊也會儘快配合專家組,一定會有徹底解決的辦法的。」
跟堂哥又聊了幾句,餘弦收起面板,也從四號頻率里退了出來。
餘弦躺在艙里,望著頭頂的艙蓋,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堂哥說的話,他說他排隊排了很久,人太多了。
按照丟卡利翁在會議上的說法,帕爾納索斯的治療專區,首期開放的容量大約是一千個位置。
如果按堂哥這次的情況、一小時一輪來算,就算艙位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一天下來,滿打滿算也就能治療兩萬多人次。
可江城的患者是幾百萬的量級,還要算上後面輪次和復發的情況,一千個位置只能是杯水車薪。
這麼看來,官方和二號頻率之間那場談判,恐怕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首批的治療效果立竿見影,江城的形勢又這麼危急,擴大合作是板上釘釘的事,而江城的大門也要對帕爾納索斯徹底敞開。
想到這裡,餘弦忽然想起了老史昨天發的那句話,「二號頻率好像要有大動作」,現在看來,這個大動作恐怕就是這件事了。
他打算等這邊的事情理出頭緒,找個時間跟老史一起進二號頻率去看一眼。
除了二號頻率外,破局的希望就藏在明天波爾要帶他去的那個「總部」里了。
餘弦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的宵禁時間了。
他其實有些想不明白,這個諾貝爾科學聯邦的「真理之環」,為什麼會有這麼長時間的宵禁呢?
從晚上十一點到早晨的七點,這八個小時裡,這座城市在經歷什麼?
餘弦搖搖頭,不再多想,重新躺好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