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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真理之環」

2026-09-26 06:32:31 作者: 木也馬

  第224章 「真理之環」

  12月21日,蘇黎世時區的早上七點整,諾貝爾科學聯邦里長達八小時的宵禁準時解除。

  宿舍里沒有窗戶,餘弦不知道昨晚的宵禁時間外面發生了什麼,除了偶爾感覺到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幾絲輕微的震動外,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餘弦快速洗漱了一下,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餘弦拉開房門,波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衝鋒衣,正站在走廊里,精神看起來比昨晚好了不少。

  「昨晚休息得還好吧?時差倒過來了嗎?」波爾笑了笑問道。

  「還行。」餘弦點點頭,拿上了背包。

  「走吧,先帶你去吃個早飯,然後我們直接去總部。」波爾轉身在前面帶路o

  食堂里,清晨的人比昨晚更多,餘弦跟著波爾,拿了簡單的三明治和熱牛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波爾喝了口牛奶,餘弦看了眼他手裡的杯子,好奇問道:「你去做脫敏治療了嗎?」

  波爾點點頭,詫異道:「對,你也知道脫敏治療的事情?」

  「是,我有認識的人也在第一批治療的名單里。」餘弦模糊帶過了堂哥的事情,遲疑了片刻,接著問道:「他說效果也挺好的,但是好像還沒你恢復的快,這是不是和你沒在江城有關?」

  「和那個關係不算大,」波爾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牛奶:「主要還是因為我做了額外訓練,昨天見到宿舍里那個睡眠艙了吧?現在做的脫敏治療,和那個東西原理是一樣的,夢網技術。」

  餘弦點點頭,波爾知道脫敏的技術原理,他倒是不意外,畢竟他專家組的身份擺在那裡。

  波爾咬了一口三明治,又感嘆道:「不過我確實沒想到,國內官方和搞夢網研究的那幫人,竟然因為恐水症,機緣巧合地合作上了。」

  這次餘弦愣住了,波爾所說的「搞夢網研究的那幫人」,指的自然就是丟卡利翁和帕爾納索斯了。

  如果波爾知道帕爾納索斯,這麼說來,諾貝爾科學聯邦的那個夢網科研合作夥伴,很有可能就是二號頻率。

  餘弦看向窗外,透過雨幕,能看到遠處那片核心區的輪廓,還有更遠處地平線上那幾座巨大環形建築模糊的剪影。

  「那就是真理之環嗎?」他指了指遠處的環形建築問道。

  「不是。」波爾順著餘弦的目光看向窗外:「它們圍出來的那個圈,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才是這個名字真正的含義。」

  「LHC?」餘弦輕聲說出了那個物院專業課上學過的縮寫。

  「嗯,學過吧?Large Hadron Collider,大型強子對撞機。」波爾點了點頭:「一條埋在地下一百米深、周長二十七公里的圓形隧道。也是人類有史以來建造過的、最龐大也最精密的單體機器。」

  「學過。」餘弦點點頭。

  

  波爾把三明治三口兩口吃完,看了眼餘弦清空的餐盤,站起身:「吃完了?走吧,帶你親眼去看看。」

  餘弦有些疑惑,不是要研究恐水症嗎?為什麼要先去看對撞機?

  但還沒來得及發問,波爾便開口道:「過去的幾十年,全世界最頂尖的物理學家來到這裡,用它把質子加速到接近光速,再讓它們迎頭對撞,就只為了在那轉瞬即逝的千萬億分之一秒里,窺見一點點這個宇宙最底層的規則。」

  波爾一邊端著餐盤朝著回收處走去,一邊側身對餘弦說道:「它就像是人類窺探造物主圖紙的眼睛,探尋的是構成萬物的最基本的粒子,是物質、能量、時間、空間的本質,是這個現實世界之所以是現實世界」的答案,還有宇宙運行的終極規律,也就是所謂的真理」。

  餘弦點點頭,這裡對於物理學子來說,自然是如同聖地般的存在。

  「所以,它才被稱為「真理之環」。」波爾轉過頭,看了眼窗外那片龐大的

  建築群,緩緩說道:「因為它是人類離真理最近的地方。」

  波爾帶著餘弦離開了生活區,通過了安檢口的氣閘門,在出口處登上了一輛全自動擺渡車。

  擺渡車的雙層玻璃隔音很好,雖然外面下著如末日般連綿不絕的特大暴雨,還有無數個日夜轟鳴的抽水泵站,但坐在車裡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醫學實驗室在大型強子對撞機那邊嗎?」餘弦有些疑惑。


  「到了你就知道了。」波爾沒有回答。

  車子行駛專用車道上,載著他們駛出了生活區,朝著核心區的最深處開去。

  路的兩側是一道道防洪牆和排水明渠,渾濁的水流在渠里湍急地奔涌,順著坡度導向城市邊緣。

  越往裡走,建築就越密集,也越龐大。

  餘弦他們經過了一棟棟巨大的廠房,也經過了戒備森嚴的崗哨和閘門。

  他手腕上那隻手環的權限,在這裡有些不夠用了,好幾次都是靠波爾刷卡,還有虹膜和指紋的雙重生物識別,他們才得以通行。

  終於,電瓶車在一座圓環形建築群的入口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圈巨大的銀灰色環形建築,像一條盤踞在大地上的銀龍,一眼望不到盡頭。

  整個環形建築被架設在一片高地之上,四周是比別處更加密集的排水系統。

  粗壯的排水管道從環形建築的底部延伸出來,像樹根一樣扎進地下,又在外圍翻湧而出。

  「地下的對撞機隧道,在一百米深的地方。」波爾仰頭看著那座巨環,大聲解釋著,他的聲音幾乎要被雨聲和引擎聲蓋過:「那裡最怕的就是地下水倒灌,一旦水漫進隧道,整台機器就廢了。」

  他指了指那些扎進地下的巨大管道:「所以,聯邦在整個環的外圍,打了一圈深井,布了三層地下截水帷幕,再加上你看到的這些強排系統,晝夜不停地把滲進來的地下水抽出去。」

  餘弦站在雨里,仰頭望著那座在暴雨中巍然不動的鋼鐵巨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也就是說,現在這台機器每運轉一分鐘,都是靠著這套排水系統,從洪水之中一秒一秒地搶回來的。

  而在這片正在被洪水一寸寸吞沒的大陸上,人類竟然用這樣悲壯的方式,死死地守護著這一台機器。

  這台對撞機,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真的還有這麼大的意義和價值嗎?

  「走吧,進去,外面的只是它的皮毛。」波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著入口走去。

  入口處是一道厚重的氣密閘門,波爾刷了卡,又在一個儀器上驗證了虹膜指紋,那道足有半米厚的合金大門,才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液壓排氣聲,緩緩地向兩側滑開。

  餘弦看著這扇大門,想起了之前看過的深海潛艇的承壓艙門,或是電影裡核爆避難所的防爆門。

  大門後,是一部大得可以裝下兩輛重型卡車的工業電梯。

  「我們要去地下百米的地方,帶上這個。」波爾從電梯旁的儲物櫃裡遞給餘弦一副隔音耳罩。

  電梯開始極速下降,餘弦感覺到明顯的失重感,耳膜因為氣壓的變化微微發脹,數字面板上的深度指示器在瘋狂跳動,—20米,—50米,—80米..

  「叮—」深度停在了—100米,電梯門向兩側轟然洞開。

  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即便餘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一股強烈的巨物恐懼症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大環形隧道,隧道的內壁和穹頂,被噴塗了厚厚的一層灰黑色的材料,餘弦猜測應該是某種防水塗層。

  在隧道的中央,是一根粗壯無比的管狀設備,表面覆蓋著一層藍色超導磁體外殼,這根仿佛沒有盡頭的藍色巨蟒,正靜靜地蟄伏在地下。

  無數的管線、電纜、支架,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空氣里迴蕩著機器運轉的嗡鳴,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心跳搏動聲。

  「震撼嗎?」波爾走到餘弦身邊,必須要扯著嗓子才能蓋過那些抽水泵和冷卻機的嗡鳴聲。

  「太壯觀了......」餘弦喃喃道,他抬頭看著,每隔兩百米左右,隧道的上方就懸掛著一道液壓閘門,閘門的邊緣閃爍著紅色的警示燈,他疑惑道:「那是什麼?」

  波爾順著餘弦的目光看去,解釋道:「那是緊急水密隔離門,雨下得太大,法瑞邊境這邊,即便是有抽水泵,地下水系也已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地下百米的靜水壓很高。」

  他嘆了口氣道:「一旦某個節點發生滲漏或決堤,這些重型閘門就會在兩秒鐘內,把發生透水的隧道區段直接鎖死,因為一旦延遲關門,整個27公里環就會被連鎖淹沒。」

  「鎖死?」餘弦意識到了什麼,他怔怔地問道:「那裡面的人呢?該不會..


  」

  「是啊。」波爾神色複雜地看了餘弦一眼:「某些強磁超導需要人工維護,透水衝擊到達時間又不足十秒,如果真發生決堤了,研究人員剛好處於透水區段內,那他們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了,只能和湧進來的洪水一起,被封死在閘門裡面。為了保住真理之環的核心運轉,聯邦里的很多人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餘弦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注視著這台鋼鐵鑄就的機械神明,在這台機器面前,人類的渺小被無限放大。

  但與此同時,人類對抗天災的那種不屈的執拗,也同樣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可這至於嗎?」餘弦仰頭望著那些高懸在頭頂,猶如斷頭台一般的重型水密門,從那股震撼和荒謬感里回過神來:「說到底,它也只是一台機器而已吧。」

  他轉過頭,看著波爾:「在人的性命面前......這真的能算是什麼必須要保住的東西嗎?為了保住它,甚至不惜要讓周圍的城鎮沉沒,甚至做好了隨時讓研究人員被活生生封死在裡面的準備?」

  在國內,不管多艱難的抉擇,底線始終都是「救人」,而在諾貝爾科學聯邦,這個最高準則怎麼變成了「保住對撞機」?

  物理學的研究再怎麼崇高,那也是建立在人類文明還存在的基礎上的。

  無論多麼宏偉、多麼精密的造物,都不該也不配凌駕於人的生命之上才對。

  「聯邦的高層怎麼會冷血到,為了這台機器,讓這些研究人員去送死呢?」餘弦不解道。

  波爾沉默地聽完,沒有急著反駁,他只是望著那條通向黑暗深處的隧道,過了幾秒,才緩緩地開口:「餘弦,你聽過電車難題」嗎?失控的電車前方軌道上綁著五個人,而旁邊的備用軌道上,只綁著一個人,如果你手裡握著道岔的把手,你會怎麼選?」

  餘弦一愣,隨即點了點頭,他曾經和史作舟他們還在江大的北區公寓裡討論過這件事,當時他們猜測,那些想拿物理學家開刀的人,恐怕就是把自己當做那個握著把手的人了。

  「聽過,」他想了想,疑惑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研究人員,就是被綁在另一條軌道上的那個人?是為了拯救大多數而註定要被犧牲的人?」

  波爾搖了搖頭,看著餘弦緩緩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躺在另一條鐵軌上,被犧牲的那個人,同時也是握杆的那個人呢?」

  餘弦的呼吸微微一滯,他似乎明白了波爾話里的意思:「你是說,他們是為了救人,而自願犧牲自己的?那輛失控的列車就是這場大雨嗎?又是為了救誰呢?」

  隧道里,只有機器那沉悶的、大地心跳般的嗡鳴,在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為了所有人。」波爾靜靜地看著他,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里顯得格外清晰:「為了軌道上、列車上、站台上、以及這個世界上,每一個還活著的人。」

  餘弦愣愣地看著他,這個答案太大了,大得近乎虛妄。

  可波爾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卻沒有半分作偽,餘弦突然覺得這種神情他從哪裡見過。

  那是在邵父談起「種子」的時候,還有在丟卡利翁說起「使命」的時候,那是一種把整個世界的重量,扛在自己肩膀上的篤定和信念感。

  但餘弦還是有些沒想通的地方,追問道:「可......為什麼保住LHC,就能拯救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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