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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盲人的眼睛」

2026-09-26 10:11:45 作者: 木也馬

  第219章 「盲人的眼睛」

  「可......為什麼保住LHC,就能拯救其他人呢?這和恐水症又有什麼關係呢?」

  餘弦的疑問在隧道里迴蕩著,他不知道如何將一台強子對撞機,和幾十億人的生死存亡畫上等號。

  波爾看著他,忽然反問道:

  「你知道,LHC過去的這幾十年,究竟在做什麼嗎?」

  餘弦愣了一下,作為物理系的學生,這個答案他本可以脫口而出,尋找希格斯玻色子,也就是傳說中的「上帝粒子」,或者是探尋暗物質和反物質的蹤跡,補全標準模型等等。

  但他看著波爾的神情,直覺告訴他,波爾想說的應該並不是教科書上的答案。

  波爾沒有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幾十年,或者說自從人類建立起現代物理學的大廈以來,LHC真正探尋的,其實只有一個終極問題,那就是『世界為什麼是這樣運行的』?」

  餘弦微微皺眉,認真地聽著波爾的講述。

  「為什麼光速,偏偏是每秒三十萬公里左右?為什麼普朗克常數,是那樣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無數位的數字?為什麼引力是現在這個強度,再強一點點,恆星就會燒得太快,再弱一點點,星系就無法成形?」

  波爾的目光落在那條通向黑暗的隧道上,緩緩道:

  「這些數字就是『基本物理常數』,宇宙就像是一台被精密校準過的儀器,這些『常數』,就是構成這台儀器底層的齒輪和代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如果其中任何一個數字在宇宙誕生之初,稍微變動哪怕百億分之一,恆星就無法聚變,碳基生命就無法誕生,我們所認知的這個『現實世界』就也根本不會存在。」

  波爾轉過頭,緊緊盯著餘弦:

  「它們是這個宇宙的地基,整棟人類的科學大廈,所有的物理、化學、生命,你,我,這顆星球,全都是建立在這些數字上。它們是刻在世界最底層的鐵律。」

  「人類造出這台機器,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搞清楚,這些數字,為什麼偏偏是這些數字。」

  餘弦點點頭,理解常數的起源機制,確實是對撞機的使命之一。

  它可以通過模擬宇宙大爆炸後的能量狀態,幫助科學家尋找為什麼諸如電子質量、光速或是基本電荷這些物理常數,會是現在這些特定數值的答案。

  他看著波爾,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可是這幾年,我們發現了一件......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敢承認的事。」波爾深吸了一口氣,嚴肅道:

  「這些本該是宇宙鐵律的『常數』,正在發生著緩慢的......偏移。」

  「你說什麼?!」餘弦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的意思是,基本物理常數......在改變?這怎麼可能?」

  

  對於一個稍微懂得一點物理學常識的人來說,這句話所蘊含的恐怖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外面的那場大雨。

  物理參數發生改變,這就好比是在告訴一個普通人,一加一從今天開始,不再等於二了,整個大廈的地基都會悄無聲息地溶解。

  「很匪夷所思,對吧?」波爾苦笑了一下:

  「一開始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也都是探測器出了故障,可後來一遍遍排除了誤差,重新進行了校準,還聯合了北美和亞洲的幾個基地交叉比對......」

  波爾閉上了眼睛,緩緩道:

  「數據沒有錯,那些參數,確實是在被某種力量撥動著,雖然非常緩慢,雖然很多是在小數點靠後的位置,但他們本來是不該變化的。」

  餘弦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這怎麼可能?」他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

  「誰能修改這些常數?用什麼方法修改?這不符合任何物理學......」

  「是不符合我們『已知』的任何物理學。」波爾糾正了餘弦的話:

  「這也正是最恐怖的地方,它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理解,可它的的確確發生了,而且變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劇烈。」

  餘弦忽然聯想到了這段時間他經歷過的很多事,波爾輕聲開口:


  「你還記得嗎?前段時間我們在江城,一起看過的那場閃電。」

  餘弦的心猛地一跳,他當然記得,那是在翠山湖氣象站,波爾拿著高速攝影機拍攝下來的那幾道閃電。

  「閃電的分形結構......」餘弦喃喃道。

  「對。」波爾點了點頭,凝重道:

  「當時閃電的分形維數出現了異常的偏移。閃電的形狀不是隨機的,它的每一次分叉,都遵循著由大氣物理決定的分形維數,這個維數在相似的氣象條件下,應該穩定分布在一個統計區間內。而那天,所有樣本的分支層級都整體向下偏移,而且偏移幅度遠遠超出了歷史數據。」

  「更奇怪的,還在後面。」波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們去尋找這種『偏移』,才發現這些改變並不只是局限在常數上,這些偏移的表現形式有很多種,甚至有些更宏觀的現象和事物,也會出現偏移。」

  他嘆了口氣,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

  「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去觀測,隨著研究的逐漸深入,就當團隊以為快要慢慢接近真相的時候,卻機緣巧合地突然發現了一個幾乎讓所有人陷入絕望的情況......」

  波爾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餘弦:

  「我們發現,有些偏移,是不會被人們記住的。」

  「不會......被記住?」餘弦愣住了。

  「嗯,」波爾點點頭:

  「這些變化,大致分成了兩種。第一種,是所有人都能察覺的改變。就像那個閃電的分形維數,這種變化可以留在人類的觀測視野內,任何人只要用心留意,結合科學的觀測方法,或多或少都能隱約感覺那麼一絲不對勁跟違和感。」

  他頓了頓,緩緩道:

  「但是第二種改變......」

  餘弦屏住了呼吸,他似乎意識到了波爾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波爾一字一句地說道:

  「改完之後,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記得,它改之前的樣子。」

  餘弦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當然清楚波爾說的這種情況,他已經經歷過兩次了。

  「整片區域的人,會毫無覺察地接受那個『新的世界』,仿佛它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沒有人會困惑,也沒有人會質疑,甚至連被修改過這件事本身,都被一起抹掉了。」

  波爾的聲音在對撞機的嗡鳴中繼續傳來: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種改變,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它是隱形的,當你的認知和記憶都隨著現實世界一起被同步修改時,你根本沒有任何辦法知道它發生過。」

  餘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隧道低頻的震動順著腳底爬上來,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那些散落的線索,在這番話下開始串聯,他終於明白波爾在說什麼了。

  餘弦咽了咽唾沫,遲疑道:

  「所以......江城的恐水症,就是第二種?」

  「對。」波爾點了點頭,神色沉重:

  「恐水症的變化,屬於第二種里相對容易觀測到的,一方面是它局限在一個特定的區域裡,可以被其他區域的人驗證,另一方面是它並非瞬間發生作用。」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

  「但即便如此,江城幾百萬人對水的認知還是被強行扭轉了,這個區域裡所有人都覺得水是有毒的,好像他們從出生那天起就恐懼水一樣,所有人都是如此,除了......」

  波爾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注視著餘弦。

  「除了我。」餘弦低聲接上了他的話。

  「應該說,除了像你這樣的『例外』。」波爾糾正道:

  「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了,江城的『例外』確實只有你自己一個。」

  「江城......的例外?」餘弦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有些區域也存在著像你這樣的『例外』,你們的特點就是能夠記住這些改變前的世界。我們也是從另一個例外那裡,才得知了第二種改變的存在。」

  他看了眼餘弦,又輕聲道:

  「還有,你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朋友的消失,也是一樣唯獨繞開了你,不是嗎?」


  餘弦沉默了,隧道里,那台大型強子對撞機依然在發出大地心跳般的沉悶嗡鳴。

  此刻那聲音在他的耳朵里聽起來,就像是在為這個千瘡百孔的現實世界倒計時。

  波爾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餘弦面前:

  「你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非要找到像你這樣的『例外』不可了嗎?」

  餘弦怔怔地抬起頭看著他,波爾的聲音少見地急促了幾分,像是壓抑了太久:

  「我們知道一些改變正在發生,可我們卻不知道那些改變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我們就像一群瞎子,守在一個黑暗的世界裡......」

  他的聲音裡帶著些懇切,一字一頓道:

  「我們需要一雙眼睛,而你,就是那雙眼睛。」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看清這個世界到底在被改成什麼樣子。」

  「因為只有先看清了它,我們......才有可能,把它改回來。」

  隧道深處,那台龐大的機器仍然在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餘弦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翻湧、碰撞。

  震撼,恐懼,大夢初醒。

  他終於知道了,他不是什麼「天然免疫者」,更不是什麼可以提取抗體的小白鼠。

  他被這群站在人類智慧頂端的人,跨越了大半個地球,鄭重其事地請到這條離真理最近的隧道里......

  是因為,他不知為何,成了這個被悄悄改變的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目擊者」。

  過了很久,餘弦才從那股巨大的震撼里回過神來,他定了定神問道:

  「所以,你剛才說的那個電車難題里的『失控列車』......或者說這場蹊蹺的大雨,還有可能會到來的大洪水,和這些『改變』、這些『偏移』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那台宛如鋼鐵巨蟒般的機器:

  「還有,就算你們有了我這雙『眼睛』,就算真的看清了世界被改成了什麼樣子,可保住這台LHC,又怎麼去拯救所有人?」

  波爾沉默了片刻,他沉聲道:

  「你也清楚,那場雨,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氣象災難。那些物理參數的偏移、認知的修改,絕大部分,都直接或間接地和這場大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轉過身看著餘弦,語氣凝重道:

  「所以我們懷疑,這場雨本身,可能就是某種更深層變化在宏觀世界的表現。雨水最狂躁的地方,也是現實的物理常數鬆動最快的地方,整個世界也在被一點點地溶解和重構。」

  波爾抬頭看了看那些閃著紅色警示燈的緊急水密隔離門:

  「如果任由參數繼續偏移下去,等到那場傳說中的『大洪水』真正降臨,大水漫過一切的時候,我們所熟知的物理學或許也將會被徹底顛覆,世界會被一套全新的物理法則所替代。」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人類這個物種,以及人類文明在舊的常數下建立起的一切,也就會不復存在了。」

  波爾轉過身,望向隧道深處那條沉睡的銀藍色巨蟒,聲音裡帶著些悲壯與決絕:

  「大洪水是規則層面的修改,想要讓雨停下來,想要阻止那場大洪水,首先得有能力去觸碰那些最底層的參數。」

  波爾抬起手,指向了眼前那台龐大的機器:

  「而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台,有可能觸碰到那個層面,有可能讓我們把手伸向那些『參數』的機器,就是它了。」

  「大型強子對撞機。」

  餘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條在黑暗中通向真理盡頭的隧道,他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在這片正在被洪水吞沒的土地上,人們會用那樣不惜一切代價的方式,死命地守護著這一台機器。

  因為它是這個正在沉沒的諾貝爾科學聯邦,伸向真理和自救的唯一的一隻手。

  「這裡已經在嘗試了。」波爾的聲音堅定:

  「這幾年,研究人員們一直在用它,一點一點地試探著去觸碰、去理解、去修改那些底層的參數,一點一點地校準這個世界,但這個過程太難也太危險了。」

  他咬著牙看著餘弦:

  「我們在黑暗裡摸索,每改一個參數,都不知道自己是改對了,還是改錯了,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無意中,把別的東西改得更糟。」

  「因為改完之後,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覆蓋。我們沒有辦法驗證自己的每一步。」

  波爾向前一步,極其認真地看著他:

  「而你,餘弦,你就是那個能幫我們『驗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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