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穹頂下的星海
餘弦站在那台龐大的機器面前,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波爾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替他推開了一扇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敢想像的大門,而門後是一個顛覆了他認知的瘋狂的世界。
物理常數會偏移,現實會被改寫,認知會被抹除,而他自己,竟然是這個世界裡,為數不多能「記住」這一切的人。
這些事物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撞擊著他二十多年來建立起的理性和常識。
他忽然覺得腳下地下的這條隧道,似乎也變得如同流沙般不真實起來。
波爾看著他失神的樣子,臉上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急切,才漸漸緩和了下來,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我知道,今天一下子告訴你這麼多,對你來說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了。這些東西,我們這些人也是花了好幾年,才一點點接受的。」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餘弦的肩膀:
「你不用急著做任何決定,也不用急著想通所有事,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在我們已經找到了你,一切都還有機會。」
餘弦怔怔地點了點頭。
「走吧。」波爾轉身,朝著來時的那部工業電梯走去:
「我正好還要去做最後一次脫敏訓練。帶你一起,順便熟悉熟悉園區裡的一些場地。在這兒待久了,你早晚都得跟這些地方打交道。」
說罷,波爾示意餘弦跟上,兩人順著原路,乘坐電梯再次回到地面。
一出對撞機的建築群,那場鋪天蓋地的暴雨,和無處不在的抽水泵轟鳴,再次將兩人包裹其中。
擺渡車早已等在門口,載著他們,重新匯入了那片被燈火和排水系統維繫著的核心區。
在雨幕中穿行了大約十多分鐘後,擺渡車在一座造型頗為奇特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座巨大的穹頂建築,從外面看,這棟建築的規模非常誇張,輪廓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能容納幾萬人的超大型體育場。
建築的表面覆蓋著銀灰色的鋼結構和防水聚合材料,旁邊還有一排排用來抵禦大水侵蝕的導流槽。
它的外牆上沒有什麼標識,只有一圈排水設施和幾個刷卡進出的氣密閘門。
「這是什麼地方?」餘弦仰頭打量著。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波爾沒有多解釋,徑直走到入口的讀卡器前,刷了卡,驗證了虹膜。
合金門應聲向兩側滑開,餘弦跟著波爾走了進去,走過一段幽暗的緩衝通道後,他們進入了正廳。
這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大廳,光線不知為何調得很是昏暗,場館裡一片安靜,綠色星光若隱若現。
這棟穹頂建築的內部空間很高,看起來像是古羅馬鬥獸場,或者階梯式大劇院的環形下沉結構。
一圈又一圈寬闊的階梯平台,從高聳的穹頂邊緣,一直呈同心圓狀向著最底部的中央廣場延伸。
這種宏大而肅穆的階梯式布局,再加上那種寂靜無聲的氛圍,讓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座莊嚴的超級圖書館。
餘弦疑惑地抬眼望去,然而,當他看清楚周圍的那一瞬間,看清楚在那些階梯平台上本該擺放著書架和閱覽桌的位置時,他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一圈圈巨大的環形階梯平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的,竟然全都是一台台半封閉的睡眠艙。
餘弦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臟砰砰直跳。
這些睡眠艙就像是蜜蜂的蜂巢,沿著階梯一排排地蔓延開去。
每一台睡眠艙的側面,都閃爍著代表運行狀態的幽綠色呼吸燈,在這片稍顯昏暗的穹頂下,那成百上千的綠色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交織,宛如一片浩瀚的星海。
餘弦想起了陳立中說的那句話,很多科研工作,都已經被成體系地搬進了夢裡。
他終於明白,那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了,成百上千個學者和科學家,此刻正躺在這片星海之中,把自己的意識沉入那個時間被成百上千倍拉長的世界裡,在夢境的深處,爭分奪秒地進行著一場與大雨賽跑的研究。
「震撼吧?」波爾的聲音傳來,他站在餘弦身旁,看著那片望不到頭的睡眠艙:
「這裡,是聯邦的『研究區』之一,也是我們用來對抗時間的地方。」
波爾帶著餘弦沿著階梯往上走了一小段,穿過了一排排正在運行的艙體,在一處平台上,找到了兩台空置的睡眠艙。
「你在旁邊等我一會兒,最後一次訓練,用不了多久。」他一邊說,一邊脫下了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隨手搭在艙蓋上,又指了指旁邊那個沒有開機的艙體:
「你的權限還沒開通,暫時進不去這裡的夢網節點,不過你可以躺在裡面休息一下。」
餘弦點了點頭,波爾沒再多耽擱,他抬起手腕,用那個黑色的手環在自己那台艙體側面的控制面板感應區輕輕掃過。
滴的一聲,面板亮起,波爾在上面設置了一些選項後,那台艙體側面的呼吸燈泛起了一絲微光,半透明的艙蓋緩緩合攏,將波爾的身影阻隔進了那層磨砂的光暈之後。
幾秒鐘後,那點幽綠的呼吸燈,開始有節奏地明滅起來,和這座場館裡,其餘成百上千台艙體的光芒融為了一體。
餘弦看了一眼波爾那台機器,轉身走到旁邊的空艙前,也躺了進去。
沒有通電的睡眠艙里很安靜,凝膠軟墊貼合著他的背部,他靜靜地思考著波爾剛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梳理著其中的信息。
首先,他終於弄明白了,這個「諾貝爾科學聯邦」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還有它存在的真正意義。
這座匯聚了全人類最頂尖科學家的孤島,是沖著這場大雨,或者說,是沖著這場大雨背後的「根源」來設立的。
所謂的「戰時管理」,對抗的根本不是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支軍隊。
他們對抗的敵人,是這個世界本身,是現實世界物理常數的「偏移」,是這場大雨背後的終極災難。
難怪當初,聯合國的五個常任理事國,還有那些平日裡為了一丁點利益都能吵得不可開交的國家,會不約而同地放下所有的分歧,聯手促成了這個「戰時科研國家」的成立,還把全球最尖端的資源、設備和人才全部集中到這裡。
因為他們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更早也更清楚地看到了那個正在逼近的終點。
在真正的滅頂之災面前,什麼意識形態,什麼地緣政治,全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原來,他一直以來隱隱感覺到的那種山雨欲來,那種全世界高層心照不宣的共識,根源竟然是這樣的。
可是,緊接著一個更大的疑團,浮上了他的心頭。
按照波爾的意思,這場連綿不絕的特大暴雨,和物理常數的偏移,和那些宏觀事物的變化之間,有著緊密的關聯性。
他甚至懷疑,這場雨本身,可能就是某種更深層變化在宏觀世界的表象。
雨最狂躁的地方,就是常數鬆動最快的地方。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關聯在一起的?
餘弦皺緊了眉頭,一場雨,一種天氣現象,怎麼會和「光速」「普朗克常數」這種宇宙最底層的規則扯上關係呢?
這中間缺了一環,一環能把「下雨」和「常數偏移」這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連接起來的東西。
那一環,究竟是什麼?
還有更關鍵的,如果說那些物理常數的變化,還有江城區域的恐水症,是一種籠統的改寫......
那夏粒呢?
夏粒的消失,是精準地單獨抹除了一個人。
這兩種改寫,一個宏大,一個精微,它們會是出自同一隻手、同一個邏輯嗎?
如果是,那隻手為什麼要單獨抹掉一個普通的女生?她和這場正在淹沒世界的大雨,和那些高深莫測的宇宙常數偏移之間,到底能有什麼關係?值得被這個世界刻意地抹去?
還有......
餘弦的心裡隱隱約約徘徊著一個讓他更加不安的念頭。
之前在氣象站吃飯的時候,波爾說過,他應該不是唯一一個經歷過這種事的例外。
那麼......夏粒的消失,會不會......
會不會,就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像附骨之蛆一樣,瘋狂地吸噬著他,讓他喘不過氣來。
餘弦躺在睡眠艙里,不停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這個猜想,他沒有任何證據,可正因為沒有證據,它才更讓他恐懼。
「睡著了?」一隻手,忽然拍在了他靠著的艙體外殼上。
餘弦渾身一激靈,猛地從思緒里抽了出來。
他睜開眼,波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旁邊那台艙體裡出來了,正站在他面前,一邊活動著身體一邊看著他。
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也重新披回了他的身上。
「結束了?」餘弦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嗯,結束了。」波爾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時間,笑了笑:
「剛好到飯點了,先去吃午飯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你要是困了,一會吃完再回宿舍睡覺。」
波爾口中的「好地方」,據他所說,是園區里一家頗有名氣的中餐廳。
大概是考慮到聯邦里為數不少的華人科學家,這家餐廳開得很地道,從裝潢到菜色,都透著一股熟悉的家鄉味道。
在這座被暴雨和異國語言隔絕的孤島上,一走進這裡,餘弦竟莫名生出幾分恍惚的親切感。
飯點的餐廳里坐了不少人,餘弦深深吸了一口久違的炒菜香氣,跟著波爾往裡走,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斜前方的一張圓桌,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在餐廳靠里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人,那是一位氣質儒雅的老人,老人正一邊吃著飯,一邊和同桌的另外兩名年輕研究員討論著什麼。
餘弦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竟是他們江大物理學院的老教授,《量子場論》這門核心專業課的任課老師,梁光召。
餘弦清楚地記得,梁教授正是在大雨剛剛開始的那段時間裡,學院最早通知「出國交流」的教授之一。
後來,物理學院被縮編,前沿物理被連根拔起......果然,梁教授來的地方就是這裡。
餘弦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裡百感交集。
「怎麼了?遇到熟人了?」波爾點好了飯菜,順著餘弦的目光看過去,輕聲問道。
「是我們院的梁教授。」餘弦收回目光,低聲說道。
波爾點了點頭,問道:
「不去打個招呼嗎?」
餘弦猶豫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笑了笑:
「不了,那個課是上百人的大課,他八成早就不記得我了。」
梁教授說半天話,才夾了一筷子米飯,看起來根本沒心思吃飯。
餘弦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位來自江大的老教授,此刻也身處這座末日孤島的深處,為著同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而忙碌著。
吃過午飯,餘弦沒有在園區里多做停留,告別了還要趕去開會的波爾,獨自一人趕回了G區的宿舍。
回到612室,餘弦第一時間反鎖了房門,又仔細地拉嚴了那道分隔內外的帘子。
做完這一切,他躺進了那台睡眠艙里,戴上耳機,接入了四號頻率。
在這座信息被徹底封鎖的孤島上,夢網深處這條「幽靈頻段」,是他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窗口了。
熟悉的天光亮起,餘弦站在了四號頻率那片草坪上,他徑直走到僻靜處,抬手喚出了兔子洞的操作面板。
面板的左上角,正亮著一個醒目的未讀消息紅點。
餘弦原本以為是堂哥發來的脫敏後續情況,可當他點開那個紅點,看清對話框裡的內容時,他卻愣了一下。
「餘弦,我回來了!」
這個熟悉的活潑的語氣......
他趕忙看向發信人的名字,那裡赫然寫著一串英文:「littlecat.rabbit」。
餘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半拍,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難道是......溫曉?
自從江城恐水症爆發,溫曉凌晨發來那條顫抖著安慰他的語音消息後,兩人也再也沒有聯繫過。
這麼久過去了,生活兵荒馬亂、天翻地覆,這個善良的小丸子頭......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