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小貓餘弦和它的主人溫曉
餘弦盯著那行消息看了片刻,懸在半空的手指一時間有些無措,他在虛擬鍵盤上敲了很多字,最後只發了一句話過去:
「是溫曉嗎?你身體好點了嗎?現在感覺怎麼樣?」
消息發出去,餘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緊緊盯著面板,過了一會,那邊回了過來:
「我好多啦,現在已經沒太有恐水症狀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
「你現在是在四號頻率里嗎?你能不能在裡面等我一下,我想上線來找你。」
餘弦愣了一下,回復道:
「好,我在古堡正門的草坪這邊,集市對面的樹前等你。」
餘弦收起面板,靠著老樹的樹幹等著,不知為何,他竟然還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
他安靜地等待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老樹旁邊的出生點區域。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一個纖細的身影逐漸勾勒出了清晰的輪廓,扎著丸子頭的女孩,俏生生地出現在了古堡前面的草坪上。
她一落地就四下張望,看到大樹下的餘弦時,抬手用力地揮了揮。
「餘弦!」她快步跑上前來,似乎剛想伸手,但臨到跟前,卻又忽然剎住了腳步,像是這一路攢起來的那股勇氣,在最後兩步用完了一樣。
溫曉雖然看起來還有些緊張,但這次卻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閃餘弦的目光,而是微微仰起頭,看著他小聲道:
「......好久不見。」
還是那個溫曉,餘弦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好久不見,曉曉。」
餘弦認真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氣色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睛亮亮的,恢復了之前的神采。
「你真的好了?」他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遍:
「之前你凌晨五點給我發語音,可把我嚇壞了。」
「真的好啦。」溫曉用力點頭,揚起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要證明什麼一樣。
說完,她又四下看了看,說道:
「這裡人太多了。你、你跟我來一個地方吧。」
「去哪?」餘弦愣了愣。
「去了你就知道啦!」溫曉伸手想拉他,指尖碰到他袖子的一瞬卻又縮了回去,餘弦一頭霧水地跟了上去。
兩人進到古堡的玻璃大門裡,溫曉一邊看著門牌號一邊小聲嘀嘀咕咕,像是在找著什麼,忽然,她在一扇門前停住了腳步:
「應該......應該就是這個!」
餘弦怔了一下,他看著面前的這扇門,門上寫著2/2,代表的是一個兩人的決策場景,他疑惑道:
「這是......」
溫曉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之前翻藍圖目錄的時候就看到過這個地方,一直想看看來著......」
她說到這兒,聲音又小了下去:
「就是......一個人來沒什麼意思。」
餘弦推開了那扇房門,兩人步入其中,溫曉側頭看了眼旁邊的餘弦,按下了開始鍵。
短暫的黑色過後,餘弦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眼前的視角卻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視野低得幾乎是貼著地面的。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地板,一塊打磨得很光滑的原木地板,緊接著,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
爪子?
餘弦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那隻爪子也跟著動了動。
然後,餘弦整個人,不,整隻貓都僵住了。
他竟然變成了一隻貓。
溫曉選的這是什麼場景?
上次跟史作舟變成老鼠也就算了,當時心裡有事,注意力沒放在這裡,今天竟然梅開二度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雪白的絨毛,四條短短的腿,身後還有一條不受控制地輕輕搖晃著的尾巴。
餘弦愣在原地,正想弄清楚狀況,眼前忽然出現了兩根筆直的柱子。
米白色的,直直地立在他的面前。
他不得不把脖子仰到一個誇張的角度,順著柱子往上看,才終於看清,這、這這竟然不是柱子......
是兩條腿。
再往上,是熟悉的裙子和針織衫下擺,再往上,是一張從很高的地方低頭俯視著他的、瞪圓了眼睛的臉。
溫曉,她怎麼還是人的樣子?!
一人一貓,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足足三秒。
「怎麼......怎麼就只有我變成了貓?!」餘弦開口,發現自己居然還能說話,雖然從這具小身板里發出人話,怎麼聽怎麼怪異。
他抬起那隻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指了指溫曉:
「這什麼情況?你怎麼還是人的樣子?」
「噗嗤——」溫曉先是一愣,緊接著,再也繃不住了。
她捂著嘴,笑得肩膀直顫,一抽一抽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餘弦,你、你這張毛茸茸的小臉,和這副困惑的表情,組合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見面時,那點因為久別重逢而產生的拘謹和社恐,在這一刻被這隻滿臉寫著懵逼的短腿貓徹底打散了。
「......有那麼好笑嗎。」貓咪餘弦坐在地板上,尾巴不滿地拍了拍地面,這個動作完全不受他控制,這讓他更鬱悶了。
「對不起對不起,」溫曉好不容易止住笑,蹲下身子湊近了打量他,強忍著笑意解釋道:
「這應該是個不完全信息博弈的場景設定,進入場景的時候,系統會隨機把兩個參與者,一個變成人,一個變成貓......沒想到你竟然變成這隻小貓了......」
溫曉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餘弦身上。
「曉曉?」餘弦察覺到不妙,試探著往後挪了半步:
「你要干什......」
還是晚了,下一秒,餘弦只覺得腰間一緊,一雙溫暖柔軟的胳膊從他的前肢下方穿過了。
整個世界猛地旋轉、拔高......緊接著,餘弦就感覺到自己四腳騰空了。
「哎!你......」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餘弦本能地在半空中蹬了兩下後腿,但溫曉已經一把將他抓了起來,一手托著他的後腿,一手環著他的前胸,穩穩地把他抱進了懷裡。
「哇......」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貓,聲音裡帶著幸福道:
「好軟......」
餘弦看著這個剛才連他衣角都不敢牽的社恐丸子頭,此刻抱起小貓形態的他來卻絲毫沒有顧慮,甚至還順手在他的後頸上輕輕撓了兩下。
一種本能的酥麻感傳遍全身,抗議的話直接堵在了嗓子眼裡。
溫曉抱著他,腳步輕快地穿過房間,餘弦這才有空看清,這個場景是一間布置得很溫馨的小客廳。
暖黃的燈,飄窗上灑著陽光,中央擺著一張看起來無比鬆軟的布藝沙發,然後溫曉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安放在了沙發正中央的那塊墊子上。
餘弦四仰八叉地陷在軟墊里,一時間竟忘了掙扎。
緊接著,溫曉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一根細長的條狀物,撕開封口,蹲在沙發前,把它遞到了他的嘴邊。
一股難以抗拒的鮮香,瞬間湧進了他的鼻腔,是......貓條。
「誒......」溫曉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得逞的狡黠,她用一種哄小孩子的柔軟聲音問道:
「餘弦,你要不要......嘗一口這個?」
「我不吃。」餘弦把頭扭向一邊,維持著最後的尊嚴。
可那具貓的身體卻誠實得可恥,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喉嚨深處,甚至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咕嚕聲。
溫曉把貓條又湊近了半寸,擠出了一點肉泥。
香氣洶湧。
三秒鐘後,餘弦的尊嚴宣告失守。
他別彆扭扭地轉回頭,飛快地、惡狠狠地舔了一口。
「好吃吧?」溫曉托著腮,蹲在沙發前看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好吃得離譜。
夕陽從飄窗灑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這個平日裡連和人對視都會臉紅的女孩,此刻正毫無防備地笑著,笑得那樣開心,那樣明亮。
餘弦一邊不情不願地舔著貓條,一邊看著她。
算了,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尾巴卻誠實地輕輕搖了起來。
就當是......病後康復的禮物吧。
一根貓條很快就被舔得乾乾淨淨,溫曉有些意猶未盡地捏了捏空掉的包裝袋,這才抽了一張濕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餘弦嘴邊沾上的肉泥。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了下來,把癱軟的貓咪餘弦連著墊子一起,輕輕挪到自己旁邊。
小客廳里的氣氛漸漸安靜了下來,暖黃色的燈光和虛擬的夕陽交織在一起,透著一種久違的溫馨。
「其實,我開始還以為......這次過不去了。」溫曉輕聲說道:
「幸好有那個脫敏治療,我姐先去做的,然後才排隊到我,沒想到這個夢境音頻的效果會這麼好,早知道,我就自己寫一個藍圖腳本了。」
餘弦趴在墊子上,尾巴慢慢地停了下來,他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問道:
「你應該不記得夢裡的事情了吧?」
「不記得了呀。」溫曉眨眨眼:
「治療的過程應該很痛苦,所以他們用的是不帶MCH抑制的版本,醒了就忘記了。」
「那不是單機的藍圖腳本。」餘弦仰起頭:
「那個是二號頻率的夢網世界,官方是借了他們的地方,做的治療。」
「二號頻率?」溫曉一下子愣住了:
「是那個......一千八百倍時間流速的地方嗎?」
「對。」餘弦點點頭,把他們在二號頻率遇到的事情講給了溫曉。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那幾個月,還能算是我的人生嗎?」溫曉聽得長大了嘴巴,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是在二號頻率里治療生活了幾個月的時間。
「我看新聞上報導說,馬上就要進一步擴大脫敏治療的規模,這麼說來......官方應該是和二號頻率達成共識了。」她的小臉有些緊張: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選擇留在夢裡......如果有帶著MCH抑制音頻的版本留出來,恐怕依依學姐說的那個『源頭記憶混淆』的隱患,很快就要出現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無奈之舉。」餘弦嘆了口氣,轉而問道:
「江城現在怎麼樣?我走的時候,天氣預報說有特大暴雨。」
「這次天氣預報好像不太準。」她望著飄窗外那片安寧的夕陽,語氣慶幸:
「暴雨沒來,雨好像反而還變小了一些,情況比之前大家想的要好不少,脫敏治療開始之後,治好的人,好多都能回去幫忙了。新聞里說,只要熬過這一波,等大部分人都做完治療,江城就能緩過來了。」
餘弦靜靜地聽著,也感到一陣慶幸,不僅是這些恐水症的患者,江城在一點一點地復甦回來,這確實是好消息。
但治療鋪開得越快,湧進二號頻率的人就越多,通往帕爾納索斯的那扇門也就越開越大。
客廳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飄窗的光斑拉得很長。
「餘弦。」
過了許久,溫曉忽然開口了,她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雖然輕輕的,卻似乎多了些認真和堅定。
「嗯?」餘弦仰頭看向她。
「你這次去歐洲......要去多久呀?」溫曉也看著毛茸茸的餘弦。
「還不知道。」餘弦如實說:
「看研究的進展吧,快的話幾個月,慢的話......說不好。」
溫曉低著頭,手指絞著裙邊,忽然,她抬起頭,很小聲但很清楚地說:
「我......我也想申請去歐洲。」
餘弦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是認真的。」溫曉看著他,臉頰被夕陽映得紅撲撲的:
「我查過了,現在國內只是收緊了外籍人士入華,但出國還是可以出的。我專門問了,國內有一些志願者和科研的途徑,可以申請去到歐洲......」
「不行。」餘弦打斷了她,趴在墊子上的貓咪坐直了身體:
「曉曉,聽我說,絕對不行。歐洲現在的情況,比國內新聞里說的,比你能想像到的,要危險太多太多了。」
他放緩了一點語氣,但還是嚴肅道:
「這邊的雨比江城大得多,很多地方都已經泡在水裡了。我現在待的地方是被無數台抽水機硬撐起來的一座孤島,堤外全是洪水。而且......」
餘弦的話頓住了,他想說,而且這裡的危險,根本不只是洪水。
是常數在偏移,是世界在被改寫,是他自己都還沒看清的、藏在更深處的東西,可現在說出來,只會讓溫曉更加擔心。
「而且什麼?」溫曉小聲問。
「而且,我在這邊是受官方保護的,有中方代表全程跟著。你過來什麼保障都沒有。」餘弦只能這麼說:
「你留在家裡,照顧好你爸媽和姐姐,這比什麼都重要。」
溫曉安靜地聽完,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餘弦以為她是被說服了,或者是委屈了。
可過了好一會兒,溫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委屈,只有一種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女孩臉上見過的東西,安靜柔軟,卻又執拗得不可思議。
「餘弦,我知道危險,我不是不懂事。但是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手放在了餘弦毛茸茸的腦袋上:
「有些事情不做,有些人不見的話......」
「可能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