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漏水的糧倉」
夕陽落到了最低處,最後一點金紅色的光,從飄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溫曉不肯低下去的臉上,照得她微微泛紅。
「我病得最重的那幾天,脫水到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我有一陣子真的以為......以為自己就要那樣了。」她低著頭,輕聲道:「那時候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其實我沒想像中的那麼害怕,但是我很後悔。後悔好多話沒說,後悔好多地方沒去,後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晚霞把她的耳朵映得紅透了,可目光還是沒有從餘弦身上挪開。
「所以病好了之後,我就跟自己說,溫曉,你不能再這樣了。想做的事,就要去做。想見的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就要去見才對。」
客廳里,落日的餘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暖黃的燈悄悄地亮了起來。
一隻白色的貓,坐在沙發的軟墊上,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餘弦看著眼前害羞卻又倔強的女孩,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說出這些話對溫曉來說,意味著多大的勇氣。
「曉曉,我知道。」餘弦坐直了身體,毛茸茸的白色短腿向前邁了兩步:「但我真不能讓你冒這個險,歐洲這邊的情況,實在太特殊了。這個戰時科研國家」,是真的在處於戰時狀態,你相信我,我自己也沒打算在這邊久待。」
他語氣認真地緩緩道:「這邊的事情只要一有進展,我就會想辦法馬上回國。你想想,現在跨國申請的流程這麼繁瑣,就算你通過志願者渠道報了名,辦簽證、辦手續,一路輾轉過來,最快也要一個月吧。萬一你這邊剛辦下來、人千辛萬苦落地歐洲,我那邊的事情正好結束、可以回國了呢?」
餘弦歪了歪毛茸茸的腦袋,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到時候,我們反而又錯開了,不是嗎?」
溫曉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這樣好不好?」餘弦趁熱打鐵:「我們約定好,以後在夢網裡常見面,你看,這裡不是和現實一樣嗎?還沒有距離限制,想見面了,提前約個時間,隨時都能見。」
他抬起爪子,指了指這間溫馨的小客廳:「四號頻率里應該還有很多和這裡一樣好看的小場景,我可以跟你都去看一遍,好不好?」
溫曉低下頭,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像是泄了氣一樣,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好吧。」她抬起頭:「我......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注意安全,也要儘快回來,有空就在夢網裡跟我報平安。」
「我答應你。」餘弦鄭重地點了點頭。
「拉鉤。」溫曉把小指伸到了他面前。
餘弦看了看她的小指,又看了看自己那隻毛茸茸的、根本沒有小指的白爪子,一時無言。
溫曉憋著笑,用小指輕輕勾了勾他的爪尖。
客廳里的氣氛重新放鬆了些,餘弦趁勢轉開了話題:「對了,又又呢?她現在怎麼樣了?也去做脫敏治療了嗎?」
聽到邵又又的名字,溫曉神色又帶上了幾分擔憂:「又又她......還是有點嚴重。治療她也去做了,可效果比普通人差很多。」
「怎麼會這樣?」餘弦皺了皺眉。
「可能和她以前家裡的事情有關吧......」溫曉嘆了口氣,輕聲解釋道:「又又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個很脆弱的女孩子,這次恐水症爆發,她肯定比一般人都要害怕,症狀也嚴重得多......」
餘弦心裡一沉,他之前聽邵父說過邵又又母親的事情,這個心理創傷成為了恐水症的放大器。
「邵叔叔還在想辦法,說讓我們別擔心,我也還沒見到她......」溫曉也有些沮喪。
餘弦望著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等她好一點了,咱們把她也喊上,還有老史和學姐,找個好玩的場景一起聚一聚。」
他振作精神,又轉移話題,東一句西一句地跟溫曉聊了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溫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輕呼了一聲:「呀,跟你聊天都忘記時間了!」
「怎麼了?」餘弦一愣。
「我得準備下線了。」溫曉有些不舍地看了眼餘弦,小聲道:「江城這邊已經是深夜了,我姐說我身體還虛著,不讓我熬夜用夢網,非讓我正常睡覺,要是被她發現我這個點還戴著耳機...
她做了個脖子被掐住的動作,吐了吐舌頭。
「那趕緊回去睡,先把身體養好再說。」餘弦催促道。
「嗯。」溫曉站起身,卻又在原地磨蹭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沙發上那隻白色的貓,忽然彎下腰,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餘弦毛茸茸的腦袋:「你在那邊,不管遇到什麼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我會一直在江城等你的。」
「我會的。」餘弦偏了偏頭。
「那我下線啦。」溫曉直起身,退後兩步,朝他揮了揮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餘弦,晚安。」
「晚安。」
女孩的身影在暖黃的燈光里消散,小客廳里只剩下一隻白貓。
良久,餘弦深吸了一口氣,退出了這個房間,在古堡大廳里喚出了兔子洞的面板。
他本想給堂哥留個言,問一下脫敏治療的後續情況就直接下線的,可面板剛一展開,卻突然看到了陌生人消息列表的最上方,另一條消息的紅點。
發信人的暱稱是:「sin.rabbit」。
餘弦嘴角抽了抽,「sin」是......正弦?
不用想,他也知道肯定是史作舟這貨搞出來的么蛾子。
點進去一看,果然,是一條十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老余,我知道二號頻率在搞什麼大事情了。」
沒頭沒尾的,老史的話只說了一半,下面就沒動靜了,餘弦想了想,老史該不會是看他不在線,想著保持點神秘感吧?
餘弦指尖敲下了幾句話:「應該是在幫著江城治療恐水症吧?官方借二號頻率的地方做夢境脫敏,這兩天規模還要擴大。」
首批治療立竿見影,官方和二號頻率達成共識、深度合作、擴大規模,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按理說,現在是蘇黎世時區的下午,算算時差,史作舟所在的北美那邊應該正是早晨。
餘弦原本沒指望他能秒回,正準備關掉面板下線,可老史的消息卻很快彈了出來:「治療恐水症?不是不是。」
緊接著,另一條消息跳了出來,餘弦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身體瞬間僵住了。
「我是說,二號頻率,好像要全球對外開放了。」
餘弦呼吸猛地一滯,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身邊的所有聲音都瞬間離他遠去了。
全球......對外開放?
難道那個一千八百倍時間流速的世界,那個帶著使命的「方舟」,就要向全球幾十億人敞開大門了?
餘弦飛快地回了過去,反覆確認地問道:「什麼叫全球對外開放?你從哪聽說的?」
老史回得很快,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就是字面意思,二號頻率要把接入音頻向全世界開放了,北美這邊已經有風聲了,說是很快就會作為第一批開放國家官宣。老余,你什麼時候跟我進去看看?沒你想的那麼可怕的。」
餘弦愣愣地看著老史發來的消息,回想著他在帕爾納索斯看到的一切。
那個巨大的碗狀城市,那個層層向上生長的梯田世界,那面刻著「拋下舊世界」的浮雕..
他不知道現在江城有多少人進到了二號頻率里進行治療,但江城的這批人,某種程度上,似乎成為了帕爾納索斯盛大開業前的試運營,成了一個從現實世界大規模導入人群的實驗田。
餘弦想到了丟卡利翁的那句話,「時間不等人,帕爾納索斯也有它自己的使命。」
如今看來,那座方舟里登船的舷梯,已經緩緩放下來了。
餘弦定了定神,把翻湧的思緒壓了下去,指尖飛快地敲下回覆:「行,那就一起進去看看。不過我這邊情況特殊,白天不方便,得等這邊宵禁之後,蘇黎世時間晚上十一點以後,應該是你那邊的下午時間,你有空嗎?」
「有!必須有啊!」老史秒回:「那就說定了,你那晚上十一點整,儘量不要有誤差,進去以後我去找你碰頭,接頭暗號,我就還叫是史正弦啊。」
說完,他又發了幾句什麼「人的名樹的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之類的話。
「好。」餘弦笑著應道。
但他忽然想到,上次幾個參會代表陸續花了幾個小時時間才到齊,老史的這番話,顯然是對二號頻率的時差問題很清楚了。
這也說明,老史肯定不止一次進去過二號頻率了。
約定敲定,餘弦收起面板,準備下線。
就在這時,古堡的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騷動。
餘弦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只見古堡外面原本在悠閒閒逛的玩家們,此刻竟然像炸了鍋一樣,一窩蜂地朝著古堡的大門方向涌了進來。
你推我搡,一邊跑一邊還嚷嚷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倒沒什麼驚慌,更多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錯愕。
餘弦皺了皺眉,這些人怎麼突然全跑進來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仔細一看,心頭猛地一跳。
湧進來的這些人,渾身上下,竟然全都濕透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大廳的地板也留下了一串泥濘的腳印。
「哎呀我去,搞什麼啊,怎麼突然下雨了?」
「官方更新天氣系統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哇,這雨也太大了,說下就下..
「外面世界下雨,這夢裡面還下雨,策劃這麼喜歡下雨嗎?」
「我攤子上的東西全淋濕了!官方有賠償嗎!」
各個語言的抱怨聲、嬉笑聲混作一團,在大部分玩家聽來,這不過是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甚至有人覺得新鮮,古堡的雨景還挺有意思。
可餘弦心裡卻升起一陣不安來,他快步穿過大廳,走到古堡敞開的大門口,朝外望去。
四號頻率的天空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厚的陰雲覆蓋著,密集的雨點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草坪上一片朦朧的水汽,集市的攤位布幔招牌被澆得東倒西歪,露天的攤主們被淋了個措手不及,正手忙腳亂地收著攤子,狼狽地往有遮擋的地方跑。
餘弦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四號頻率的決策場景雖然各種天氣都有,但外面的古堡大廳,肯定是沒有天氣變化的。
這不是更新。
這不是天氣系統。
餘弦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門外那片積水的草坪上,落在那些正在雨水中飛快擴大、連接成片的水窪上。
牆根的水漬、泡在水裡的草地、低洼處的積水。
冰面破裂的速度,恐怕比邵父他們預想的,還要快得多了。
這個靠著日夜不休地排水,才能勉強維繫著的夢境世界,這個收集存儲種子的「糧倉」,它的屋頂也開始漏水了。
餘弦望著那片傾瀉的雨幕,聽著身後大廳里玩家們毫無所覺的嬉笑聲,腦海里卻忽地響起了波爾在隧道里說過的那句話...
「哪裡的雨下得最狂躁,哪裡,就是常數鬆動最快的地方。」
現實如此,那夢裡呢?
按照波爾的理論,這場在四號頻率里下起來的雨,是否同樣代表著「常數的鬆動」呢?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和史作舟意外墜入的那個二層夢境,那個已經被幽藍色海水完全淹沒的廢墟城市。
那些崩壞的建築物,那些走不到盡頭的街道和樓梯,那個遠近透視的關係錯亂的「波塞冬」雕像,還有它手裡握著的那把「不可能的三音叉」。
他當時只覺得那個深層夢境光怪陸離,充滿了屬於夢境特有的荒誕與錯亂。
可現在,波爾關於「常數偏移」的理論,竟然讓那些違和的畫面,突然有了一個嚴絲合縫的解釋。
在那座被水淹沒的城市裡,一切的物理法則似乎都是失效的。
崩壞的力學,循環的空間,錯亂的透視,不可能的幾何體...
那些他曾經以為的光怪陸離,如果換一種說法呢?
如果那就是一個「常數」已經徹底崩潰後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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