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理之環的暗流
古堡大廳里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四號頻率官方顯然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門外傾盆而下的暴雨。
餘弦看到幾名穿著夢網辦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急匆匆地穿過人群,逆著人流往大門處趕去。
和大廳里嬉笑的玩家們相比,這幾個人臉上的凝重很是扎眼。
看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餘弦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顯然這場雨把王工他們也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現在插不上手,留在裡面也沒有什麼意義,距離和史作舟約定的宵禁碰頭時間還有幾個小時,他打算先下線去回應波爾上午的話題。
612房間,餘弦躺在睡眠艙里,望著頭頂的艙壁,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
不管怎麼說,今天總算是聽到了一些好消息。
溫曉的身體康復了,在二號頻率進行的脫敏治療,雖然還有一些未知的隱患,但至少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也確實起到了效果。
更重要的是,天氣預報里那場「紅色特大暴雨」沒有如期降臨,讓江城在絕境中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如果局勢能按現在這樣繼續發展下去,不管二號頻率有什麼圖謀,至少江城,或許真
的可以逃過這一劫。
餘弦拿起手機看了看,果然波爾一個多小時前在聯邦內部通訊軟體里,給他發來了消息。
「休息的怎麼樣了?」
餘弦握著手機,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將疑問一條條列了出來,發送了過去:「波爾老師,上午你說的那些事,我想了很久,還有幾個地方沒想明白,想跟你請教一下。」
「第一,你說過,我不是唯一的例外」,別的區域也有像我這樣的人。那麼,其他的例外現在在哪裡?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我能見到他們嗎?」
餘弦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和波爾、和陳立中、和這裡絕大部分的學者,在立場上,或者說定位上是不同的。
如果說在這個聯邦里,還能有誰和他是天然的同盟,能真正理解他處境的人,那恐怕就只有一個群體,就是其他的「例外」了。
他又繼續打字:「第二,如果聯邦一直在用LHC試探著修改底層參數、把世界校準回來,那麼,到今天為止,聯邦修改過哪些參數?有沒有修改失敗的例子?那些失敗的操作,有沒有在宏觀世界上造成過二次災難?」
打到這裡,餘弦停頓了一下,最後一個問題他在猶豫,但想了想還是問了出口:「第三,您說雨下得最狂躁的地方,就是常數鬆動最快的地方。可是現在,看起來洪澇最嚴重的位置,恰好就是我們所處的歐洲,就是諾貝爾科學聯邦所在的這片區域。所以我想問......」
「LHC,究竟是在修復這個世界,還是它本身......就是常數偏移的助推力之一?」
消息發出去,對話框安靜了下來,軟體已讀的標記很快亮起,可回復卻遲遲沒有來。
餘弦知道自己最後一個問題有些尖銳,但如果治療手段本身就是致病原因,那這群科學家所做的一切,就變成了徹底的作繭自縛。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波爾的回覆終於跳了出來:「餘弦,你還記得,我在江城療養院的辦公室里,跟你說過什麼嗎?」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了出來,波爾一字不差地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我當時說,別著急,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餘弦看著這兩句話,微微一愣。
當時在療養院801的接待室里,波爾的這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但讓他印象更深刻的是,波爾當時說完這句話之後,俯身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補上的下一句:「這裡人太多了,不安全。」
餘弦的目光,落在了這兩行字上,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了波爾的言外之意,於是若有所思地指尖敲下了一行字:「我明白了,你現在在宿舍嗎?我能不能去找你?」
「可以,我在G區2棟,313。」波爾很快回了一個地址,又補充了一句:「拿上外套,我們出趟遠門。」
餘弦愣了愣,出遠門?波爾要帶他去哪裡?
他想了想,不確定這裡會不會有什麼房間搜查,還是把MP3也帶在了身上。
餘弦有點後悔之前沒多買幾個MP3,要是丟了壞了,在聯邦里都不知道哪裡還能買到o
G區2棟離他住的地方不遠,穿過兩條走廊,幾分鐘後,餘弦敲響了313的房門。
門很快開了,波爾側身將他讓了進來,看了一眼走廊,迅速反鎖了房門。
餘弦打量了一下波爾的房間,這裡和他自己的612室格局一模一樣,房間裡也是空空如也。
和他那個剛搬進去的地方一樣,幾乎看不到什麼私人物品,不知道波爾在這裡住過多長時間,看起來不像是長期生活的樣子。
不過想到波爾當時在寶通禪寺樸素的住所,餘弦又不覺得奇怪了。
「坐吧。」波爾指了指書桌前唯一的椅子,自己在睡眠艙的邊緣坐了下來:「抱歉,讓你跑一趟。」
餘弦點點頭表示理解,這座孤島如同一張大網,就連波爾自己也生活在這張網裡。
但他仍然有些疑惑,這些消息難道是被禁止透露的嗎?如果是,那波爾為什麼又願意告訴他呢?
「你的三個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你。」波爾沒有寒暄,直接了當道:「第一個,其他的例外」。這些年,聯邦真正確認過的例外,本來就屈指可數。你們這種......我們內部把它叫做認知豁免」的情況,這種豁免權的產生機制,我們研究了很久,到今天,也沒能完全搞懂。」
他搖了搖頭,繼續道:「為了防止出現什麼意外,導致例外」被一網打盡,也為了進行全球範圍內的觀測對比,他們現在,大多分散在各個地區,配合著不同的實驗研究。但具體是誰、具體在哪裡,我也沒有具體的信息。說實話,你是我直接接觸過的第一個例外。」
一網打盡?餘弦挑了挑眉,這個詞聽起來不像是個好詞。
波爾之前確實說過他和那些例外接觸不多,但這樣一來,他就也沒辦法和那些「同類」提前交流了。
波爾頓了頓,接著說道:「第二個問題,聯邦修改過哪些參數,有沒有失敗的例子......這個問題,牽扯的東西太多了,一句兩句,在這間屋子裡說不清楚。」
他抬起眼,看著餘弦:「這樣吧,與其我在這裡跟你講一堆你沒辦法驗證的事情,不如一會兒,我直接帶你去看看,也讓你提前接觸一下。」
「帶我去看看?去哪看?」餘弦一愣。
「去看那些被修改過的地方。」波爾的語氣仿佛在說一次尋常的出差:「修改留下的痕跡是很難抹除掉的,你親眼看過之後,心裡自然就會有答案了。」
餘弦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本來還以為這會需要很多繁瑣的流程,沒想到,這麼快他就能見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了。
「至於第三個問題......」波爾說到這裡,第一次停頓了下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拭著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著措辭。
「LHC究竟是在修復世界,還是在助推偏移......」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餘弦:「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你,這個問題,其實不只是你在問。」
波爾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聯邦內部,哪怕是真理之環的最高會議上,也一直有人在問這個問題。」
餘弦心中一緊,追問道:「聯邦里也對這個問題有分歧?這麼說,LHC真的加劇了常數的偏移嗎?」
「科學界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波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說道:「聯邦內部對這件事,一直有兩種聲音。比較激進的人認為,如果世界得了重症,LHC就是我們手裡唯一能抓住的手術刀,哪怕動刀的過程中會導致大出血,引發二次災難,這也是「壯士斷腕」,是想要治病救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刀口本身也是傷口,可不開這一刀,病人就沒有活路。局部的惡化,換取整體的生機,這些人覺得是值得的。」
波爾頓了頓,又繼續道:「另一種聲音則認為,我們可能根本就沒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LHC的每一次試探,都在客觀上加劇了常數的不穩定,引發了反噬,這才導致了歐洲區域的特大暴雨。想要開刀做手術可以,但至少要先研究清楚結構。」
餘弦看著波爾,遲疑著問道:「所以,不管是哪個觀點,他們至少都認為,LHC和歐洲的大雨之間是有關係的?」
波爾沒有回答,餘弦直直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問道:「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波爾沉默了,良久,他才緩緩地開口:「我認為,聯邦的宏觀思路是對的。這個世界確實在走向一場災難,能做些事情、想些辦法,總比引頸受戮等死要強。」
他語氣肯定道:「聯邦做的事情,相比於一些掩耳盜鈴的手段有價值得多,這肯定是人類自救的唯一出路,這個大方向沒有問題。」
餘弦沉默地聽著波爾的話,他所說的「掩耳盜鈴的手段」,指的是什麼?
難道是帕爾納索斯和丟卡利翁的「方舟」?還是蘇明遠等人所謂的「做減法」?又或是邵父的「種子」計劃?
波爾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餘弦,話鋒一轉道:「但是,具體到落地上......我不認為這種方式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餘弦怔住了,他看著面前的男人,一時間思緒萬千。
波爾,這個為了聯邦的任務,親自跑去江城的執行者,他竟然並不完全認同聯邦的做法。
餘弦的腦海里,又想到了他說的那句「這裡人太多了,不安全」。
這個男人身處於聯邦的體系之中,卻又仿佛和這座孤島,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氣。
這座看似鐵板一塊的科學堡壘里,看來也潛藏著巨大的暗流。
「那......」餘弦斟酌著,試探地問道:「你覺得,還有別的什麼方式呢?」
波爾微微搖了搖頭,坦誠道:「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那還只是一些理論上的假設和推演,缺少最關鍵的真實觀測數據去證實......或者證偽。」
他說得很模糊,可越是這樣,餘弦心裡的感覺就越奇怪。
但波爾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我帶你去看看那些被修改過的地方。」
餘弦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手機:「現在?可是......快到宵禁了吧?這時候出去,時間來得及嗎?」
他心裡其實還有另外的顧慮,下午剛和老史約好了,等今晚歐洲這邊一宵禁,就要在夢網裡碰頭,然後一起去二號頻率看看,如果現在出去,晚上的赴約恐怕就要泡湯了。
波爾轉過頭,忽然笑了一下:「怎麼,你下午還沒睡夠?今天我們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餘弦徹底僵在了原地。
餘弦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波爾卻已經拉開了房門,示意他跟上:「路上跟你解釋,走吧。」
波爾輕車熟路地領著他,穿過幾條餘弦從沒走過的連廊,從一處側門下了樓,來到了G區地下的一處車庫。
他走到一輛深灰色的全地形越野車前,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車子駛出車場,匯入了園區內那條被燈火勉強照亮的主路。
餘弦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巨大建築,還是沒忍住問道:「波爾老師,你帶我出來......不用報備嗎?我們就這麼走了,沒問題嗎?」
「暫時沒問題,我掛了一項任務,把你登記在我的隨行名單里了。」波爾的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現在幾乎沒有人會盯著你。你現在,在聯邦的系統里,還只是一個普通志願者,一旦你認知豁免的情況被正式確認,你可就再也沒這麼自由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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