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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油畫裡的聖誕節

2026-09-30 23:25:49 作者: 木也馬

  第224章 油畫裡的聖誕節

  越野車在暴雨中穿行,雨聲讓餘弦聽得心驚肉跳,雨刷器急促地揮舞著。

  波爾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雨幕,緩緩道:

  「等你成了一個記錄在冊的『例外』,你就會變成整個聯邦,最寶貴,也是最需要被『保護』的資產之一。」

  他特意在「保護」兩個字上加重了音量:

  「到那個時候,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妥善記錄。你每天去哪裡,去見誰,甚至吃什麼、睡多久,都會有人替你專門安排好。」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就像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例外』一樣,被分散安置在各個觀測點,被妥善地保護起來,然後,配合不同的實驗。」

  說完,波爾側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餘弦一眼。

  他沒有過多解釋,可餘弦卻讀出了千言萬語。然後波爾就轉回了頭,握著方向盤,不再說話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餘弦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望著車窗外模糊不清的黑夜,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波爾雖然把話說得很委婉,用得都是「保護」、「妥善」這種聽起來比較體面的詞,但餘弦還是聽明白了對方那句話里,藏著的另一層潛詞。  一旦他的價值被確認,他就會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被小心翼翼地供奉起來。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將被徹底監視,或者說,控制起來。

  到那個時候,別說自由,恐怕連他口袋裡那個p3,那條唯一還連著家的「幽靈頻段」,都未必還能留在他身邊。

  波爾是在隱晦地提醒他,這扇門很快就要被關上了。

  可是,波爾為什麼要幫他?這個男人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呢?

  越野車駛出了核心區外那道巨大的防洪堤,又在黑暗中繼續疾馳。

  

  脫離了真理之環所在的那片高地後,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

  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餘弦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發現,車頂和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竟然開始變小了。

  那種仿佛要把車玻璃砸穿的傾盆暴雨,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按照波爾之前的理論,「雨下得最狂躁的地方,常數鬆動得最快」,那現在雨變小了,是不是說明他們正在駛入一個相對穩定,或者是已經被「修復」成功的地方?

  「這裡的雨......怎麼這么小?」餘弦看向波爾:

  「這是個被『修復』過的地方嗎?」  「嗯,就快到了。」波爾應了一聲,笑了笑道:

  「修復......這要看你怎麼定義『修復』了。一會到了地方,你仔細看看,看能不能發現這裡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

  越野車又在黑暗中行駛了十幾分鐘,拐過一個彎後,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燈火,一座依山而建的靜謐小鎮就出現在了雨霧之中。

  他們經過了一個廢棄的遊客中心,山麓路口被封住了,只留下了單車道的閘門,波爾用手環驗證身份後,閘門才緩緩升起。

  「這地方叫格林德河谷,」波爾一邊把車開進鎮口,一邊轉過頭向餘弦介紹道:

  「一個瑞士小鎮,很多年前有些人會來這裡滑雪和度假。」

  這裡的雨勢已經很小了,如同牛毛般細細密密,石砌的老房子沿著蜿蜒的街道排開,斜斜的屋頂上積著薄薄的殘雪。

  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濕潤的石板路上圈出一個個亮斑,一盞一盞地鋪向街道深處。

  沿街的幾家小餐館還亮著燈,玻璃櫥窗上蒙著白霧。

  家家戶戶的窗子上都掛著五顏六色的彩燈,一閃一閃的亮著,餘弦隱約看到幾處人家的客廳里,還立著裝點好的聖誕樹。

  有人正踩著凳子,往窗框上掛著松枝編成的花環,一個小女孩趴在窗邊,對著街上嗬出的白氣畫著什麼。

  餘弦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今天是12月21號,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  原來,在這片被大雨和洪水吞沒的、如同末日般的大陸上,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座小鎮。

  這裡安寧得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平行時空里的童話世界,人們仿佛對外面那個正在沉沒的世界一無所知,還在按部就班地準備著他們的節日。


  「這裡的人......還在過聖誕節?」餘弦有些恍惚。

  「是啊。」波爾在街角的一家小酒館對面停下了車,熄了火,沒有急著下去,和餘弦一起,隔著掛滿細小水珠的車窗,望著外面的點點燈火。

  一輛小型貨車正從石屋後的窄巷裡倒出來,車頂的橙色燈連續閃了幾下,或許是夜間禁止鳴笛的規定,貨車沒有按喇叭打破這片寧靜的夜色。

  「黃髮垂髫,怡然自樂,真是世外桃源啊......」波爾看了眼餘弦,聲音裡帶著感慨:

  「走吧,下去看看。」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餘弦也跟著下了車。

  小鎮安靜得有些過分,餘弦只覺得街上的所有聲音都離自己很遠,安靜地像是一幅油畫。

  「這裡,是聯邦最早『開刀』的地方之一,」波爾轉過身,面對著餘弦說道:

  「也是聯邦里那些激進派,最喜歡拿出來炫耀的一個『樣板間』,他們說,這就是手術成功的證明。」

  波爾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一隻手撐傘,一隻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不知為什麼,他總是時不時轉過頭看向餘弦。  餘弦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問,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溫馨的小鎮。

  這裡確實美好得不像話,空氣里都帶著些甜味,暖黃色的燈、殘雪的屋頂、窗內的聖誕樹。

  冬夜的空氣夾著細雨吹在臉上,餘弦看著眼前這幅溫馨安寧的冬日街景,忽然間覺得,如果這就是手術的成果,那這條路似乎還真是個很好的選擇。

  可走著走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心頭。

  他停下腳步,皺起了眉。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餘弦站在一盞路燈下,仔細地環顧四周,努力分辨著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街道,房屋,路燈,窗子裡的聖誕樹,屋頂的殘雪......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和他印象里那些歐洲小鎮的樣子沒什麼區別。

  他甚至說不上來,那股違和感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難道是因為坐了太久的車,加上這裡的氣氛太過祥和,人有些恍惚了?餘弦揉了揉眉心,把心裡那種彆扭的感覺壓了下去。

  「別擰著眉頭了。」前面的波爾回過頭,笑了笑:

  「今晚我們住我一個老朋友家,走吧,他等著我們呢。」  「住朋友家?」

  「嗯,漢斯,以前在er的工程組待過很多年,辭職以後就搬回這邊老家了。」波爾說著,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他側身對餘弦說:

  「別緊張,他人很好的。」

  漢斯家在半山坡上,是一棟木石結構的老房子,門口掛著松枝花環,窗上還擺著一排小小的蠟燭。

  波爾收起傘,走上前按響了門鈴,門上沒有響起鈴聲,只有一盞藍燈亮了兩次。

  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餘弦看見屋內走廊的燈也跟著閃了一下,他有些好奇,這種奇特的門鈴他還是第一次見,看起來像是為了聽障人士設計的設施。

  不多時,木門被人拉開,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瑞士男人出現在門口,一見波爾就張開手臂,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兩人分開後,男人退了半步,嘴裡飛快地嘟噥了一長串話,波爾也笑著小聲回了幾句。

  餘弦一個字也聽不清,男人說的好像是德語,反正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他只能站在旁邊禮貌地笑著。

  進門後,波爾指了指身後的餘弦,向對方介紹了一下。

  漢斯繞過門邊的衣帽架,熱情地看向餘弦,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朝他說了句什麼,又笑嗬嗬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說,歡迎你的到來。」波爾轉過頭替他翻譯。  「e。」餘弦搜刮出了自己唯一會的一個德語單詞。

  男人哈哈大笑,帶著他們走進了客廳。

  屋子裡很暖和,壁爐燒得正旺,牆角還立著一棵掛滿彩球的聖誕樹。

  餐桌上擺著圓盤形狀的烤奶酪爐,旁邊堆著小土豆和醃菜。

  因為完全聽不懂他們交流的語言,餘弦只能微笑著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奇怪的是,波爾和漢斯聊天的聲音很小,就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一樣。


  餘弦打量著這個家,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奇怪,這間屋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燈?

  除了房頂上的幾盞吊燈,餐桌上的一盞小燈外,邊柜上有兩盞立燈,窗上有一盞氛圍燈,沙發旁有一盞落地燈,樓梯的轉角處、走廊的牆上,甚至連通往廚房那道門框的上方,都單獨裝著一盞小小的壁燈。

  餘弦最初以為,這是漢斯家喜歡用小燈營造溫馨的氣氛,他之前聽說,北歐那邊好像就流行這種風格。

  可他很快就發現不太對勁,這些小燈似乎還承擔著別的作用。

  漢斯在玄關牆壁上按了一下,廚房門框上那盞小燈閃爍了幾下,一個女人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波爾後,笑著揮了揮手。

  波爾給他介紹女主人名叫瑪塔,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叫做莉娜,她正在臥室裡面玩耍。  臥室門沒關,餘弦看了眼,裡面有個女孩坐在地毯上抱著個大大的玩偶。

  波爾和漢斯聊了一會,廚房門框上的方形燈忽然又閃了兩下,漢斯擡頭看見,立刻起身向廚房走去。

  原來是瑪塔把飯做好了,漢斯和瑪塔說了些什麼,然後朝著臥室里走了過去,走到莉娜身旁,蹲下說了幾句。

  餘弦看著臥室里的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家裡,小時候,他在客廳看電視,媽媽在廚房炒菜,一邊開著抽油煙機一邊大喊著讓他去拿醬油。

  這個家庭的氛圍很溫馨,也很尊重彼此,但似乎有點禮貌過度了,像是從來不會大聲吵嚷一樣。

  他沒聽到房間裡的對話,但沒過一會,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莉娜在房門口剎住腳,好奇地打量了餘弦一眼,然後跑到漢斯身邊,趴在他耳朵邊說了句什麼。

  漢斯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頭。

  莉娜轉過身,又朝著餘弦跑了過來。

  她跑到餘弦身邊,繞過高高的沙發扶手,一直繞到餘弦面前才停下來,仰起小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了一句什麼。

  餘弦沒聽懂,但友好地笑了笑。

  「她說,你的頭髮是黑色的,很好看。」波爾轉過頭,在旁邊替他翻譯。  「謝謝。」餘弦也笑著看向那個小姑娘。

  小女孩得到了回應,滿意地跑開了,又跑到波爾的面前說著什麼。

  看著莉娜的嘴巴一張一合,餘弦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坐在沙發上愣住了。

  他回憶著從抵達這個小鎮,到現在為止發生的事情,他好像發現那股古怪感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一家人說話的時候,似乎總是會走到對方身旁或是對面,才會開口。

  波爾跟漢斯講話,漢斯跟瑪塔講話,瑪塔跟莉娜講話,甚至波爾從到這裡之後跟自己講話,似乎都有意無意地遵循著這個規則。

  餘弦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什麼原因導致的?這是一種風俗習慣,還是......

  這就是那個「修改」所呈現出來的表象?

  想到這裡,餘弦用手指在身前的木桌邊緣輕輕叩擊,聲音不小,但是其他幾人都沒有留意這邊。

  他不斷調整著自己頭朝向的方向,又用手試著擋住耳朵,仔細分辨叩擊聲的強弱變化。

  果然,當他正對著自己敲擊的位置時,聲音和平時聽起來沒什麼兩樣。

  可當他擡起手,像一塊擋板一樣,隔在敲擊的位置和自己的耳朵之間時......  聲音竟然突兀地消失了。

  餘弦的腦袋嗡的一聲,他能確定,聲音不是變弱,而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挪開手,那聲音又立刻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把手機放到沙發扶手後面,距離明明更近了,但他卻什麼都聽不見。

  餘弦用各種方法試了幾次,他發現,只要聲音傳播的路徑上有障礙物遮擋,聲音就不會遵循衍射的性質繞到障礙物後方。

  至於反射......這間屋子裡好像從始至終,也沒有任何回聲和混響。

  餘弦不可置信地看著這間溫馨的客廳。

  他終於明白那種無處不在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麼了......

  在這個小鎮裡,聲音的物理傳播規律,竟然出現了變化?!

  正常來說,聲音是一種物體振動產生的機械波,它有著波的共同性質,包括反射、折射、衍射、干涉、共振等等。

  但在這裡,似乎聲音的某些固有性質......消失了?

  餘弦擡起頭,看著這間燈火溫暖的客廳。  他終於知道,這座小鎮為什麼會安靜得像一幅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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