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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天剛蒙蒙亮。
朱元徒正趴在水潭邊的草地上,肚皮朝天,四隻蹄子蜷在胸前,睡得鼾聲如雷。
昨夜他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把那個最大的洞穴清理乾淨,又叼來大捆大捆的乾草鋪在裡面,總算弄出了一個像樣的窩。
忙完倒頭就睡,一覺睡到現在。
「朱兄弟!朱兄弟!」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把朱元徒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就看見老羊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湊在自己面前,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睡得可好?」
朱元徒翻了個身,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把睡意甩掉。
「大人,這麼早……」
「不早不早,剛剛好。」
老羊妖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來給你送好消息的。」
朱元徒心中一動。
「那倆小傢伙?」
「對!」
老羊妖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皮紙。
「我派人下山去問了,那倆田鼠精,一個叫小穗,一個叫小滿,對不對?」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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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聽是你找,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老羊妖把皮紙往朱元徒面前一遞。
「這是她們按的手印,你自己收好。」
「等過兩天,我派人去把她們接上山來,以後就跟著你了。」
朱元徒接過那張皮紙,低頭看著上面兩個歪歪扭扭的紅色指印。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那兩個小傢伙……
明明只相處了不到一天,卻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
「多謝大人。」
他把皮紙小心地收進懷裡,鄭重地點點頭。
老羊妖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客氣。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正色。
「今天來找你,還有另一件事。」
「嗯?」
「角斗訓練,今天開始。」
老羊妖指著山谷外某個方向。
「大統領發了話,讓你今天就去參加。」
「走吧,我帶你去。」
朱元徒愣了愣,隨即點點頭。
「好。」
他跟著老羊妖,沿著山道一路往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一陣陣震天的嘶吼和沉悶的撞擊聲。
那聲音,像是無數頭巨獸在廝殺,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顫抖。
朱元徒加快腳步,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巨大的圓形盆地。
盆地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開鑿出層層疊疊的看台,此刻看台上已經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妖。
有趴著的,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的還帶著自己的侍從,一邊嚼著肉乾,一邊興奮地往下張望。
盆地的底部,是一片被鮮血浸透得發黑的硬土地。
此刻,兩頭巨獸正在那血地上廝殺。
左邊那頭,是一頭巨熊。
那熊肩高近兩丈,渾身覆蓋著厚重的棕色毛髮,毛髮間隱隱能看見一道道陳舊的傷疤。
它雙足立起,人立而起時高達三丈,一雙巨掌揮舞間帶起呼呼風聲,每一次拍擊,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右邊那頭,是一頭巨狼。
那狼通體銀灰,體型比巨熊小了一圈,但速度快得驚人。
它在巨熊周圍不斷遊走,銀色的身影拖出一道道殘影,每一次撲擊都直取要害,逼得巨熊左支右絀。
「砰——!!!」
巨狼瞅准一個破綻,猛地躍起,一口咬在巨熊的肩胛上。
鮮血迸濺。
巨熊痛吼一聲,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險些摔倒。
看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好!」
「咬死它!」
「再來!」
那些妖們揮舞著爪子,嘶吼著,興奮得眼睛都紅了。
朱元徒站在看台邊緣,看著下方那血腥的廝殺,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在斷界關上,
見過比這更慘烈十倍的場面。
不過……
這些妖的角斗,
確實和天庭那邊不一樣。
沒有規則,沒有裁判,沒有點到為止。
只有勝敗。
只有赤裸裸的力量與本能。
「怎麼樣?」
老羊妖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怕不怕?」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怕。」
「那就好。」
老羊妖點點頭,指著下方。
「你看好了,這些角斗的,都是咱們山上的老人。」
「有的已經打了幾十年,有的才剛來不久。」
「大統領安排角斗,不是為了讓你們拼命,是為了看看你們的斤兩。」
「打贏了的,有賞,有更好的位置。」
「打輸了的,也不會死,頂多受點傷,養養就好了。」
「但要是輸得太慘……」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朱元徒明白他的意思。
輸得太慘,說明沒本事。
沒本事的人,在這山上,是待不住的。
下方那頭巨熊最終還是輸了。
它被巨狼死死按在地上,脖頸被咬住,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不再動彈。
巨狼鬆開嘴,昂首站在血泊中,發出一聲長長的狼嗥。
看台上的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很快,有侍從衝進盆地,把那頭重傷的巨熊抬了下去。
又有幾個小妖拿著水桶和刷子,衝進血地,飛快地清理著地面的血跡。
「下一場!下一場!」
看台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老羊妖拍了拍朱元徒的肩膀。
「走吧,跟我下去。」
「下一場,該你了。」
朱元徒跟著他,沿著岩壁上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血腥味越濃。
他走到盆地邊緣,停下腳步。
盆地里,已經站著另一個身影。
那是一頭犀牛。
一頭渾身覆蓋著厚重骨甲的犀牛。
它肩高近三丈,體長超過五丈,站在那裡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它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的骨板,那骨板層層疊疊,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只在關節處留出些許縫隙。
最駭人的,是它鼻端那根獨角。
那獨角足有丈余長,根部粗如殿柱,尖端鋒利如矛,在陽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它站在那裡,低著頭,用那隻獨眼打量著朱元徒。
那眼神里,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輕蔑。
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蟲子。
「這是鐵脊。」
老羊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山上的老人,打了快二十年了。」
「小心點,別硬拼。」
朱元徒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盆地。
身後,岩壁上的石門轟然落下,將他和外界隔絕。
盆地四周的看台上,那些妖們看見新出場的是個豬頭人身的半妖,頓時發出一陣起鬨的噓聲。
「豬?」
「怎麼來了頭豬?」
「這體型,還不夠鐵脊一口吞的!」
「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天。
朱元徒充耳不聞。
他只是看著眼前那頭巨犀,看著它那漫不經心的眼神,看著它那根比他還長的獨角。
然後,他開始脫衣服。
他把皮甲脫下,扔在一邊,光著膀子站在血地上。
那一身虬結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清晰可見。
看台上的噓聲,忽然小了一些。
鐵脊那隻獨眼,也微微眯了眯。
「有點意思。」
它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磨砂石。
朱元徒沒有回話。
他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緩緩俯身,四肢著地。
渾身那濃密的黑毛,開始微微顫動。
骨骼,開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肌肉,開始膨脹、收縮、調整。
看台上,那些原本還在起鬨的妖們,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看見,那頭半妖豬人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變大。
變得更大。
變得……駭人。
片刻後,原地已不見那個豬頭人身的半妖。
一頭巨豬,正蹲伏在血地中央。
它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黑色鬃毛,那鬃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油亮光澤,肌肉虬結如山巒起伏,每一塊肌肉里都仿佛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它趴在那裡,
就像一座黑色的鐵山。
看台上,一片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起鬨的妖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鐵脊看著眼前這頭巨豬,看著它那駭人的體型,看著它那對足以刺穿一切的獠牙,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小看它了。
「好!」
它低吼一聲,四蹄猛地蹬地。
那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朝朱元徒衝撞而來!
「鐵脊衝撞——!!!」
地面在顫抖。
空氣在撕裂。
那根丈余長的獨角,對準了朱元徒的胸口。
這一撞,足以撞碎一座小山。
看台上的妖們,齊齊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們看見——
那頭巨豬,也動了。
沒有複雜的軌跡,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一道筆直霸道的黑色洪流!
兩座山,撞在了一起。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
整個盆地都在劇烈顫抖,看台上的妖們被震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從座位上滾落下來。
血地上,以撞擊點為中心,炸開一個巨大的凹坑。
碎石亂飛,塵土漫天。
煙塵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嘶吼,和骨骼碎裂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煙塵漸漸散去。
看台上的妖們,
終於看清了盆地里的一幕。
那頭巨犀,單膝跪地,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它鼻端那根獨角,從根部徹底斷裂,半截獨角落在地上,沾滿了鮮血。
而那頭巨豬,就站在它面前。
它渾身沾滿塵土,身上添了幾道被骨甲劃破的血痕,但那對獠牙,依舊森然。
它低下頭,
看著眼前這頭跪地不起的巨犀。
「你輸了。」
它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
鐵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鮮血。
然後,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吼——!!!」
「贏了!豬贏了!」
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瞬間淹沒了整個盆地。
那些妖們揮舞著爪子,嘶吼著,跳躍著,興奮得簡直要瘋了。
那可是鐵脊!
是這山上出了名的硬骨頭!
是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存在!
就這麼……輸了?
朱元徒站在血地上,聽著那些歡呼,看著那頭被抬下去的巨犀,心中卻沒什麼波瀾。
盆地的石門緩緩升起。
朱元徒從血地上走出來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從們一擁而上。
有捧水的,有遞毛巾的,有拿著軟刷子要給他梳理毛髮的,還有幾個抬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甲,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您辛苦了!」
「大人,您喝口水!」
「大人,我幫您擦擦汗!」
那些侍從七嘴八舌,殷勤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都退下。」
老羊妖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那些侍從們立刻散開,讓出一條路。
老羊妖走過來,臉上笑得像一朵花。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一把抓住朱元徒的蹄子,使勁搖了搖。
「朱兄弟,你可真是……」
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只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
朱元徒憨厚地笑了笑。
「運氣好,那犀牛大意了。」
「大意?」
老羊妖瞪了他一眼。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下,結結實實撞在它角根上!」
「打了二十年角斗的老手,怎麼可能大意?」
「你這是……有真本事的。」
朱元徒沒有接話,只是憨笑。
「小穗和小滿,接上來了嗎?」
老羊妖在一旁點點頭。
「接了接了,一大早就派人下山去接了,估摸著等你回去時就到了。」
兩人邊說邊走,
果不其然,
見得領地內有兩個小小的身影。
小穗穿著一身乾淨的舊布裙,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緊張地抖動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
小滿跟在她身後,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小褂,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著洞裡的陳設。
看見朱元徒的那一刻,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同時亮了。
「大王!」
小滿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他的前腿就不撒手。
「大王!你真的在這裡!」
「那些人說你是大王了!是真的嗎?」
朱元徒低頭看著那個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傢伙,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真的,你先鬆開,勒得慌。」
小滿這才鬆開手,退後兩步,仰著臉看他。
小穗也走過來,站在弟弟身邊,仰著頭,看著眼前這頭巨大的豬。
她看得很仔細,從他那覆蓋著濃密黑毛的身軀,到他身上那套銀灰色的絲甲,再到他頭顱兩側那對森然的獠牙。
「大王,你比在山下時,更好看了。」
朱元徒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好看什麼,還是這副豬樣。」
「不一樣的。」
小穗搖搖頭,很認真地說。
「山下的大王,是受傷的大王。」
「現在的大王,是真正的大王。」
朱元徒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行了,別站著了。」
「以後,你們就跟著俺。」
「吃穿住用,都有人管。」
「再也不用去挖礦了。」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真的嗎?!」
「大王你說真的?!」
「真的真的。」
朱元徒點點頭。
「去,讓他們給你們安排地方住,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小滿歡呼一聲,拉著姐姐就往洞裡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沖朱元徒喊。
「大王!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