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歸霧
那棵銀杏先知道的。
林燁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棵樹。
就長在「老橡木」旅館斜對面的街角,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葉鋪開像把巨大的傘。
昨天它的葉子還是明晃晃的金黃色,在秋陽下亮得扎眼。
今早變了。
葉緣開始捲曲,尖端泛起一層近乎透明的灰白,像是被什麼極淡的墨汁從邊緣輕輕染過。
整棵樹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紗似的薄霧裡,遠遠看去,像幅沒幹透的水彩畫。
林燁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
天空是種渾濁的灰白色,太陽像個煮得過熟的蛋黃,軟趴趴地懸在東邊矮房的屋檐上,光暈模糊,沒什麼溫度。
能見度還行,隔條街能看清對面店鋪招牌上的字,但再遠些的屋頂和鐘樓就朦朦朧朧,邊緣化在灰白的背景里。
是深秋的霧,一年裡最濃的那幾天。
這裡的人管這叫「歸霧」。
名字聽著挺詩意,來歷卻不怎麼浪漫傳說在「黃昏之戰」結束後的頭幾十年,每到這個時節,大陸各處就會莫名其妙起大霧。
濃得化不開,人走在裡頭,三五步外就只剩個影子。
霧裡常傳出怪聲:兵器碰撞、臨死哀嚎、還有聽不清詞的嘶啞戰歌。
偶爾會有渾身是傷、穿著破爛古甲的傢伙搖搖晃晃從霧裡走出來,問現在是哪年哪月自己效忠的領主還在不在。
大多是戰死者的殘念,被某種尚未完全消散的戰場法則裹挾著,在霧裡重複生前的最後一刻。
當然,也有真的。
那些在野外失蹤的冒險者、商旅、士兵,運氣好到逆天的,還真有極少數能順著霧走回人間。
他們多半神志不清,身上還帶著不知從哪個遺蹟或異空間沾上的「紀念品」。
最初是平民自發在霧最濃那天,去城門口或岔路口點篝火、掛風鈴,給可能還活著的親人指路。
後來被各大神殿接手,糅合進各自的教義,漸漸成了個固定節日。
農業女神教派說這是「豐收後的休憩,大地呼吸的濕氣」。
命運編織者神殿宣稱「迷霧是命運紗線上未解的結,等待被梳理」。
戰神教會更直接—「迷失勇士歸鄉之日」。
總之,各說各的,但節照過。
林燁緩緩走在路上。
街上人比平日多。霧天,許多露天活計做不了,反倒讓節日氣氛更濃。
小販推著車,車上堆著用油紙包好的、據說能「驅散迷障」的草藥香包聞著就是薄荷混艾草,兩銅幣一個。
孩子追跑打鬧,手裡揮著彩色紙條紮成的小旗。
林燁拐向中心廣場的路。
越靠近廣場,霧似乎就越稀薄。
廣場中央那棵據說有五百歲的老橡樹下,已經圍滿了人。
樹是真的老,樹幹一半都空了,用鐵箍撐著,但枝葉依然茂盛。
此刻樹下鋪著大塊粗麻布,上面堆著小山般的葉子。
不是枯黃髮黑的落葉,是專門挑揀過的:楓葉紅得鮮艷,銀杏葉金黃完整,橡樹葉邊緣捲曲成漂亮的弧度。
幾個穿著素白亞麻袍、袖口繡著麥穗紋樣的農業女神教士正在維持秩序。
他們不吆喝,只是安靜地站著,偶爾對排隊的人點點頭。
隊伍排得老長,男女老少都有。
人們大多穿著乾淨但樸素的衣服,面色平靜,手裡握著或懷裡揣著些小東西:褪色的手帕、生鏽的懷表、半截梳子,甚至是一塊顏色特別的石頭。
林燁站在廣場的邊緣上,站在人群外圍看著。
流程很簡單。
排隊的人走到樹下,從落葉堆里撿起一片自己中意的,然後從懷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寫滿小字的布條或紙條,用細繩仔細地系在葉柄上。
接著會把隨身帶來的那件小物件輕輕貼在葉片上,閉眼默禱片刻。
最後,把繫著信物的葉子輕輕放進樹洞旁一個半人高的、編織精美的藤籃里。
籃子已經半滿,各色落葉和零碎物件堆在一起,有種雜亂而虔誠的美。
「是給迷失在霧中的冒險者的指引,聽說命運女神會將人們的思念以這種方式傳遞呢。」旁邊一個背著菜籃的老婦人見林燁一直看著,主動搭話。
她頭髮花白,臉皺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
「嗯,很美好。」林燁點點頭。
「我兒子。」老婦人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木頭削的玩具馬,已經摩挲得發亮,「十年前跟商隊往北邊去,再沒回來。每年這時候,我都來給他指路。」
她頓了頓,看向那堆落葉:「葉子是路標。霧大,容易迷,但落葉歸根,順著葉子飄來的方向,總能找到家。」
很樸素的信仰,很美的情感。
林燁看著老婦人慢慢走到樹下,撿起一片心形的紅色楓葉,用顫抖的手系上一根褪色的紅頭繩,又把玩具馬輕輕放在葉面上,合十片刻,然後小心地把葉子放進籃子。
他移開目光,看向廣場的另一端。
然後頓住了。
在隊伍另一側,靠近廣場邊緣的拱廊下,他看見了艾莉西亞。
她今天沒穿精美的衣裙,而是披了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但那個側影與露出來的半張臉,林燁不會認錯。
她手裡也拿著一片葉子一是片邊緣有鋸齒的橡樹葉,顏色很深,近乎褐紅。
她沒排隊,就站在拱廊的陰影里,低頭看著葉子,手指在葉面上輕輕摩挲,動作很慢,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幾秒後,她抬起頭,自光投向老橡樹的方向,然後手腕一翻,葉片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進腳邊一個不起眼的、用來收集垃圾的藤筐里。
做完這個動作,她拉低兜帽,轉身離開,腳步平穩迅速,很快消失在拱廊另一端的巷子裡。
林燁眯起眼。
如果是要給人指路為什麼又中途放棄了呢?
沒等他想明白,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從廣場另一頭傳來。
是命運編織者神殿的隊伍。
大約十幾人,清一色的銀邊白袍,步伐整齊。
為首的是個中年女教士,面容肅穆,手裡托著個水晶圓盤,盤內盛著清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銀箔剪成的葉片。
他們在廣場中央停下,女教士舉起圓盤,開始吟唱。
聲音不高,但有種奇異的穿透力,在薄霧瀰漫的廣場上盪開。
歌詞是古語,林燁聽不懂,但調子悠長哀傷,像在講述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人群安靜下來,連孩子都停止了打鬧。
林燁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更多可看的,便打算離開。
霧似乎又濃了一點,遠處的鐘樓只剩下個模糊的剪影。
他轉身向職業者協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