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奧林匹斯的殘次品
「喲,這地上的坑還沒填平呢?」
赫爾墨斯穩穩落地,指著洞口那幾個巨大的腳印調侃道。
那是阿瑞斯狼狽逃跑時踩出來的,邊緣的岩石被神力震得粉碎,還殘留著一絲被高溫熔化後尚未完全冷卻的金水。
洞口陰影里,兩座肉山動了動。
左邊的布隆特斯正把上一壇酒的最後一滴倒進嘴裡,聞言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那個蠢貨跑得太快,我都來不及補一腳。」
「你小子這次又帶了什麼?要是還是上次那種酸不拉幾的葡萄酒,我和斯忒羅佩斯就把你扔進爐子裡。」
旁邊的斯忒羅佩斯哼了一聲,那隻獨眼雖然閉著,但鼻子已經開始聳動了。
「哪能啊。」
赫爾墨斯笑嘻嘻地把兩桶黃金酒拋向兩人:「這次是黃金特釀,夠勁兒。一人一壇,別打架。」
兩隻大手同時探出,穩穩接住。
布隆特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亂糟糟的鬍鬚淌到了滿是黑毛的胸口,沖刷出一道道泥溝。
「哈巨人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算你小子有良心,比岩漿解渴。」
布隆特斯小心翼翼地捧著酒罈,挪動著龐大的身軀讓開了一條路:「進去吧。也就是你,換個人早被那群金丫頭叉出來了。」
進入了工坊,只見赫淮斯托斯坐在鐵砧上,腳邊散著一堆扭曲變形的黃金板。
赫爾墨斯走過了去,一腳踢開那塊戰神腿甲的殘骸,找了個零件箱一屁股坐了下來。
赫淮斯托斯抬起眼皮,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神采,只有還未散去的暴戾。
赫爾墨斯拿出一壇黃金酒,拍開泥封。
「波。」
酒香溢出來,硬生生沖淡了周圍刺鼻的硫磺味。
「喝點?」
赫爾墨斯把酒罈遞過去。
赫淮斯托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一把奪過罈子仰頭就灌。
「咳————」
烈酒入喉,他被嗆了一下,那張僵硬樣的臉才終於鬆動了一些。
「上面怎麼樣了?」
火神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
「很熱鬧。」
赫爾墨斯抓起桌上的一顆鉚釘,在手裡拋著玩:「那把椅子咬得很死,阿達瑪斯全吃進肉里。」
「現在,整個奧林匹斯亂成了一鍋粥。赫拉渾身是血,體驗著你給她的這份厚禮。」
「呵。」
赫淮斯托斯冷笑了一聲。
他又灌了一口酒,這一次喝得很急,酒液灑了出來。
「那是她活該。」
他撫摸著身下的鐵砧,眼神有些發直:「幾千年了————她終於嘗到了這種動彈不得的滋味。」
赫淮斯托斯突然往鐵砧上狠狠敲擊了一下:「你知道從奧林匹斯山頂掉到海里,需要多久嗎?」
赫爾墨斯手裡的鉚釘停住了,搖了搖頭。
「很久。」
赫淮斯托斯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我剛出生,甚至還沒來得及哭一聲。」
「她嫌我長得醜,她覺得我是個怪物。她沒餵我一口奶,甚至沒給我取個名字,她就直接把我扔下奧林匹斯。」
「整整一天,從日出,到日落。」
赫淮斯托斯指了指頭頂那片岩層:「我看著那座金色的山越來越遠,看著大海越來越近。」
「如果不是忒提斯收養了我,我早就是礁石上的一攤爛泥了。」
「我是她的恥辱,是她那完美人生里的唯一污點。所以她想讓我死,哪怕我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
赫爾墨斯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這個瘸子在心裡憋了幾千年了。
「後來我沒死,我有了一身本事。」
赫淮斯托斯突然抓起一把鐵錘,狠狠砸在旁邊的岩石上。
「當!」
火星四濺。
「奧林匹斯發現我有用了,就把我叫回去,給了我一個火神的空頭銜。」
他指著這滿屋子的工具:「你看看上面,那一座座宏偉的神殿,哪一座不是我親手建起來的?」
他自嘲地笑了,那張滿是煤灰的臉扭曲著,比哭還難看:「我有手藝,我造出金車、金桌子,但那又怎樣?但在他們眼裡,我依然是那個滿身煤灰的瘸子。我只是個好用的工具,用時招手,不用嫌髒。」
赫淮斯托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大的手:「阿瑞斯那個只會殺人的蠢貨都能坐在主位上,而我只能蹲在角落裡修凳子!」
赫爾墨斯看著這個陷入自我厭惡的男人,嘆了口氣。
「是啊,哥哥。」
赫爾墨斯輕聲說道:「在她眼裡,誰不是工具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赫淮斯托斯面前,蹲下身直視著那雙渾濁的眼睛I
「但這種理所應當的日子,該結束了。」
「現在,那個蠢貨被你燙熟了,那把凳子困住了天后。他們不僅需要你的手藝,還需要你的寬恕。」
「哥,火候到了。」
赫淮斯托斯一愣,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片刻後,他眼中的癲狂慢慢退去。
「火候————」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仰頭將罈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咕嘟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讓他渾身一顫。
借著這股燒心的酒勁,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大殿上的那一幕那個把他扔下山的女人,此刻正被鎖在他造的椅子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向他這個殘次品乞求。
「呵————」
復仇的快感像岩漿一樣在他血管里奔涌,衝破了千年的壓抑。
是時候讓她知道,她扔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兒子,而是她自己的命。
「好。」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走向風箱閘門,用力一拉把手。
「咔嚓。」
巨大的齒輪停止了轉動,轟鳴聲戛然而止。
燃燒了千年的地火,第一次熄滅了。
工坊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冷卻的岩漿發出微弱的紅光。
「走吧。」
赫淮斯托斯拖著那條殘疾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甬道。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這幾千年的委屈都踩進地里。
「帶我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走到洞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暗無天日的工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哪怕那是一頂我不想要的帽子。」
赫爾墨斯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佝僂卻堅定的背影,低聲道:「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