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跟我說對不起(2.9日,3/5)
家庭餐廳。
靠窗的卡座。
雪村獨自坐在那裡,手中的吸管無意識地攪動著杯中的冰檸水。
她的視線越過杯子,落在窗外。
但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又來了。
那幾段記憶碎片。
自從那晚之後,它們就像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
她已經數不清,自己在夢裡「殺死」黑川多少次了。
有時是她親自動手。
箭矢貫穿胸膛,刀刃刺入後心,甚至是魔法凝聚的冰錐,精準地釘入他的額頭。
有時是別人代勞。
她看到那個叫緋櫻的魔法少女,將中年黑川丟進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底有什麼,她看不清。
但她聽到他在墜落時被怨靈吞噬的聲音。
還有一次,不,是很多次。
她看到黑川靠在破碎的牆邊,背後是「黑川集團」四個字。
他渾身是血,眼神平靜,像在等待什麼。
而她,或者其他什麼人,總是會在這個時候,給他最後一擊。
這些畫面逼真得可怕,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
他倒下時的角度,血泊擴散的形狀,那雙眼睛裡最後熄滅的光。
更讓她不安的,是天空。
那十一顆星辰。
最初,她以為那只是夢境的某種背景點綴,但隨著重複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突然意識到那些不是星辰。
那是魔法少女。
十一顆光,形態各異,明滅不同。
每一顆,都代表一個人。
而其中一顆,正變得越來越暗。
像風中的殘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看到這些。
但這些她從未見過,卻真實到令人窒息的畫面。
就好像————夢裡的那個「自己」,拼命想告訴她什麼。
但她聽不懂,一句都聽不懂。
這種無力感,比那些噩夢本身更讓她煎熬。
「叮鈴」
餐廳門被推開。
雪村回過神來,下意識看向門口。
黑川走進來,徑直朝她所在的卡座走去。
他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即使是七月初的炎熱天氣,他也穿著長袖襯衫,袖口扣得嚴嚴實實。
雪村見到黑川,心緒就變得無比複雜。
你到底是誰?
我的夢裡,為什麼全是你的身影?
她看著黑川旁若無人地在對面的卡座坐下,動作自然地伸手示意身後跟來的服務員。
他沒有點冷飲。
點的是容易吞咽的熱食,還有一壺溫茶。
嗓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比平時更低啞些,還帶著病後的虛浮。
她垂下眼,把那句壓在喉嚨里的話又咽了回去。
今天不是來問這個的。
她來這裡,有別的事。
雪村深吸一口氣,從身旁的提包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上。
剛要開口「跟我說對不起。」
黑川突然道。
雪村一愣。
「————欸?」
她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黑川把口罩徹底拉下來,露出那張病懨懨的臉。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托你的福。」
「我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到現在還在發低燒。」
雪村大腦空白了一瞬。
————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
是你先掀我衣服的是你趁我昏迷是你但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黑川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要不是千夏和熏求著我,說老師肯定不是故意的,老師肯定也很後悔————」
他抬眼,看著她。
「你覺得我會拖著這副病體,來見你這個暴力女?」
暴、暴力女————!
雪村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臉頰漲紅,不是羞的,是氣的。
明明是這混蛋先動的手,不,是先輕薄我!
怎麼到他嘴裡,全是她的錯了?!
黑川才不管這些。
他抬起手,手指咄咄咄地敲著桌面。
節奏不快,但壓迫感十足。
「說。」
「跟我、說、對、不、起。」
他一字一頓,眼神里寫著明晃晃的幾個字:
不道歉,我立馬就走。
雪村瞪著他。
瞪了足足三秒。
最終,她低下頭。
「————對不起。」
聲音很輕,像蚊子哼。
黑川冷哼了一聲。
這才慢條斯理地把口罩取下放在桌子上。
「看在我那兩個員工的面子上。」他頓了頓,「暫時原諒你。」
原諒我—?!
還是暫時的?!
雪村的拳頭在桌下攥得咯吱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咬著下唇,拼命告訴自己:
正事,正事還沒談。
不能發火,至少現在不能在這裡發火。
她深吸一口氣。
再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桌面上那封信,緩緩推到黑川面前。
手指按在信封邊緣,微微發白。
黑川這時候才抬起眼。
他放下筷子,看向對面那個低著頭、手指還按在信封上的女人。
「所以。」
他頓了頓。
「你把我約出來,說有人生大事要商量。」
「到底是什麼意思?」
雪村沒抬頭。
她只是將桌面上那封信,又往前推了幾寸。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封口完好,右下角印著一個陌生的徽章。
黑川低頭看了看那封信。
然後又看了看她緊繃的側臉。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鬆了些:「這是什麼?孕檢報告?」
雪村猛地抬眼,臉瞬間漲紅。
黑川沒等她開口,自顧自繼續說:「先說好。」
「只是看看肚子,是不會懷孕的。」
他頓了頓,語氣一本正經。
「你作為老師,這點保健常識————應該是知道的吧?」
雪村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想罵人,又忍住了。
虧我之前還在自責,想是不是對他太過分了!
現在看來,他完全就是活該!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挪開。
壓低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這是魔法少女協會寄給我的。」
黑川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眉頭一挑,那點玩笑的鬆弛從臉上褪去。
「這就是你說的————人生大事?」
雪村臉更紅了。
她不自在地垂下眼,聲音更小:「魔法少女————現在不還是保密狀態嗎?我怕手機被人監控。所以才換了個說辭。」
黑川沉默了兩秒。
然後輕輕「嘖」了一聲。
「嚇我一跳。」
他靠回卡座靠背,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散的平淡。
「我還以為你是讓我負責,所以把我叫出來。說是商量人生大事————」
話音未落。
「您好,打擾一下」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熱氣騰騰的粥,幾碟小菜,一壺溫茶。
「請慢用。」
服務員禮貌地點頭,轉身離開。
但她似乎聽到了什麼,眼神若有若無的看向這邊。
雪村很輕易的感受到了那扎人的眼神。
可惡!都怪這個男人亂說話,又要被人誤會了!
黑川沒再開口。
他拿起勺子,慢慢攪動碗裡的粥。
熱氣氤氳,模糊了他大半張病后蒼白的臉。
雪村也端起自己那杯早已不冰的檸水,抿了一口。
冰水入喉,卻壓不下臉頰殘留的燙意。
沉默。
餐桌上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
黑川一言不發地吃著飯。
動作不快,但很專注,像真的只是來吃一頓遲來的午餐。
雪村幾次抬眼看他,又幾次垂下。
信還躺在桌面正中央,無人觸碰。
她有很多話想問。
協會為什麼會知道她?他們想讓她做什麼?她必須去嗎?不去會怎樣?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口,就是說不出來。
是因為緊張。
還是因為————不知道他會給出什麼回答。
她有些害怕知道。
時間一秒一秒流過。
大概兩三分鐘。
黑川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又喝了口溫茶,潤了潤因低燒而乾澀的喉嚨。
然後,他終於開口了。
視線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落在那封白色的信封上。
他說。
「我不喜歡魔法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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