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家。
哈賓·威斯特坐在他那張寬大的扶手椅上,雙手捧著茶杯卻沒有喝。
茶早就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摩挲。
他昨天才和克勞斯達成協議,暗中支持他清理紅標幫,今天一早就完成了?
那可是二十多個武裝成年人,還有部分職業者。
就算二十頭地精,打不過也會跑吧?
但這件事絕對假不了。
剛剛他的人來通知他,被紅標幫綁架的米爾娜已經把消息傳遍了整個凡達林。
紅標幫暗中將深冬閣下的城堡設為據點,正好遇到閣下入住。
他帶著兩個女施法者,三個人輕易地將所有紅標幫人變成了地精,一夜之間毫髮無損地解放了莊園。
變成地精哈賓他是不相信的,但地下據點除了深冬家族的人外沒有一個活人出現,那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還聽說克勞斯在大價錢招工修葺莊園,鎮上能幹活的全都跑去報名了。 哈賓的心情一時半會非常複雜。
一方面,鎮裡恢復了秩序,安全有了保障。有貴族投資開發,凡達林終於走上了正軌,他賭上全部身家的貸款和投資終於要看到回報了。
另一方面,他不再是鎮裡最有錢的人了。
鎮長這個位置的權威會被削弱。
他甚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克勞斯·深冬一定會進入小鎮議會這個小權力中樞。
到那時候,他這個鎮長還剩下多少話語權?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哈賓的茶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先是豎起耳朵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
只有風聲和敲門聲,沒有喊殺聲,沒有腳步聲。
不是紅標幫、地精或強盜什麼的。 他又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黑色的長髮,白皙的皮膚,和那雙銳利的眼神。
門外站著的是哈利婭·桑頓。
哈賓鬆了一口氣,但又立刻提了起來。
這個女人來幹什麼?
他收斂了情緒,打開門。
「噢,我親愛的哈利婭,你怎麼會來我這?有什麼我能幫助你的嗎?」
哈賓表現得熱情洋溢,但心中卻不斷腹誹。
他自認為和哈利婭的關係並不怎麼樣。
這個女人給他一種危險的氣息。
從紅標幫的人從不騷擾礦工交易所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她沒表面上這麼簡單。
而且她從不接受哈賓的資助和貸款,不讓任何人插手她的礦工交易所。 要知道,無論是修達訓練民兵,老達朗的果園,還是加莉爾的聖壇,都接受了他的「捐助」。
哈利婭沒有寒暄,直接走進了客廳,轉身面對哈賓。
她的黑色長髮今天披散著,襯得那張冷艷的臉更加銳利。
身上披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金色的腰帶,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礦工交易所的主人,倒像是一位從深水城來的貴族夫人。
「你知道深冬家族正在崔森德莊園大肆招工修葺莊園嗎?」
她開門見山。
哈賓露出狐疑的表情,小心地問。
「這件事怎麼了?崔森德莊園原來屬於深水城的格拉洪德家族,地契和交易合同都是受到領主聯盟和神殿見證的。
那座城堡破成那樣,深冬閣下要住進去,肯定要修啊。」
「你以為他只是在修莊園嗎?他那是在試探和收買人心!等他修好了莊園城堡,下一步就是大規模開工建造礦場。」
哈利婭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以為到時候鎮民們都為他工作,你這個鎮長還有誰能聽你的?」 哈賓老油條當然聽出了哈利婭話中的挑撥,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現在也沒人聽我的啊,除了借錢的時候。」
他雖然膽小,但眼力不弱。
抬起頭,看著哈利婭的眼睛,放大了嗓音。
「我親愛的哈利婭女士,比起我,更著急的應該是你吧。
你是擔心深冬閣下開了礦場,你的礦工交易所就要倒閉了,再也不會有礦工聽從你的指揮了?」
回應他的是哈利婭冰冷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冷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惱怒,但很快就被壓制住了。
她強行壓抑怒火,低聲吼道:「所以我們兩個是在同一個陣營里的。
不能讓深冬家族在凡達林紮根下來。
否則,到時候我們兩個就先要滾出凡達林。」
哈賓沉默了幾秒,試圖緩解緊張的氛圍。
「哈利婭,礦脈契約是上一任鎮長簽的。我跟深冬閣下說過,必須經過鎮議會多數同意才能生效。但這只能拖延時間,明眼人都知道引入深冬家族和深水城,對凡達林的幫助是巨大的。」 哈利婭的表情緩和了一些,自己抽了把椅子坐下。
「我真高興,這是你唯一做的有價值的事情。當然,如果你能把崔森德莊園的地契也壓下來,那就更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決定還是問出下一個問題。
「另外,紅標幫是你讓深冬家族去清理的嗎?你要利用貴族去解決治安問題?」
哈賓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我可沒有下過這樣的指令,這件事和我無關。」
「不管和你有沒有關係,紅標幫的頭目呢?深冬家族沒有交給你嗎?」
「我現在也才知道紅標幫的據點在崔森德莊園裡面。
一夜之間就被克勞斯·深冬消滅了,消息還是鎮民們告訴我的,我比他們知道得還晚。
沒聽說過有什麼俘虜。」
哈賓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且,紅標幫被消滅了不是更好嗎?雖然手段殘酷了一點,但凡達林無疑更加安全了。」
他一句也不敢說克勞斯早就直白地告訴他要殺雞儆猴。 哈利婭冷笑了一聲:「蠢貨。這更意味著克勞斯·深冬遠比紅標幫更可怕。」
她盯著哈賓的眼睛。
「聽著,哈賓·威斯特,在凡達林,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無論如何,鎮議會的投票你要站在我這邊,絕對不能讓克勞斯·深冬合法掌握礦脈。」
哈賓猶豫了一下,用手指指了下兩人。
「可是就算加上我們兩個也才兩票。我聽說他已經派出冒險者小隊去營救修達了。我擔心修達和達朗都會站在他那邊,你知道他倆的陣營立場……」
「那你就去說服加莉爾那個偽善的日精靈,」
「你怎麼不去?」哈賓反問,「加莉爾修女一般出門不會超過兩天,我估計明天就會回來。」
「哈賓,你這個膽小鬼。你知不知道你壞了我多少事?」哈利婭的聲音裡帶著快要壓抑不住的怒火,但她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
「聽著,想想你的地位。你知道怎麼選擇。加莉爾我來搞定。」
她轉身就走,深紅色的斗篷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
哈賓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映出那道挺拔而充滿野心的輪廓。他看得很清楚,哈利婭的眼裡有一種強烈的權力欲望,那種欲望比紅標幫的威脅還要更加危險。 「控制了礦工還不夠,還想沾手紅標幫。」
哈賓喃喃自語。
「哈利婭,我從來都不和你是一路人。」
他轉過身,朝著裡屋喊了一聲:「科爾!給我準備一下衣服。
身為鎮長,得去關心一下企業家的安危和鎮民們的就業。」
臨近中午,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崔森德莊園的工地上。
一隊人馬從北邊的土路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冴子,她騎在強壯的戰馬上,黑色板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身後跟著修達·霍溫特,他和瓦克斯一起騎著一匹馱馬,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臉上的淤青也消退了不少,只剩下嘴角那道裂口的結痂還沒脫落。
再後面是超強小隊的其他幾人,一個個灰頭土臉但精神不錯,格羅格還在和斯坎蘭爭辯什麼,聲音大得半里外都聽得見。
工地上的鎮民們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抬起頭來看。有人認出了修達,喊了一聲「治安官回來了」,立刻引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冴子翻身下馬,大步走進莊園。 克勞斯站在主建築的大門口,雙手張開,微笑地看著她走近。
冴子走到他面前,沒有行禮,而是直接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砰!」
「冴子,那個……板甲有點硬」
黑色板甲的冷硬觸感隔著長袍傳來,她的下巴抵在克勞斯的肩膀上,鼻尖在他領口處嗅了嗅。
橘子的味道。
冴子鬆開手退後一步,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克勞斯面不改色,轉頭看向修達。
修達走上前來,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一個領主聯盟的標準禮。
他的聲音沙啞但誠懇:「深冬閣下,感謝您的救命之恩。修達·霍溫特,凡達林治安官,領主聯盟特使,向您致以最真誠的問候。」
克勞斯運用起滿級社交,熱情回覆:「修達治安官,歡迎回來。」
他看修達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周圍來來往往的鎮民,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必有所求。 於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們進屋說吧。」
兩人走進莊園,穿過正在修繕的大廳,來到那間已經打掃出來的房間。
冴子跟在後面,關上了門。
修達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來:「深冬閣下,我有一個過分的請求,希望您能夠答應。」
「請說。」
修達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和甘德倫受到襲擊、被抓、矮人被轉移、自己被救出來的經歷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竭力敘述地精的罪行和尋岩者矮人的無辜,為後續的請求打個提前量。
「……現在矮人甘德倫·尋岩者被關在克拉摩城堡里,生死不明。
我希望您能支持我們從熊地精俘虜嘴裡問出城堡的位置,然後借調您的冒險者和手下,攻打城堡,救出甘德倫。」
他沉默了片刻,鬆口道。
「我願意用一個秘密來交換。」
克勞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不需要秘密,處理掉地精對我也有很大的好處,所以我答應你。」
修達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貴族會這麼爽快。
克勞斯繼續說:「而且,我其實已經知道了你被襲擊的原因。」
修達的表情變了:「您怎麼知道的?是冴子小姐告訴您的嗎?」
「從一個人嘴裡知道的。」
克勞斯盯著修達的雙眼,想知道他聽到這個名字後的反應。
「他的名字叫伊阿諾·阿布雷克。還有個更大名鼎鼎的代號,紅標幫頭目——玻璃手杖。」
修達的臉色由震驚轉為憤怒,再由憤怒轉為失望。
他的雙手從桌沿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發抖。
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伊阿諾·阿布雷克?不可能,他是我的同僚。我們一起受聯盟指派,維護凡達林的和平和繁榮。
他已經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他怎麼會!
深冬閣下您會不會搞錯了!」 克勞斯看著眼前已經信了大半還在做最後堅持的男人,嘆了口氣道。
「你跟我來,真與假,自己確認。」
克勞斯站起身,帶路來到廚房,走進了通往地窖的石階。
修達跟在後面,腳步沉重。
石階向下延伸,火把的火光在修達的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進入地下牢房,克勞斯走了進去,站在鐵柵欄前,側身讓出視線。
修達走上前,雙手握住鐵條,往裡看。
伊阿諾·阿爾布雷克坐在牢房的角落裡,雙手被縛在身後,曾經華麗的長袍皺成一團,沾滿了灰塵。
他的頭髮散亂,鬍子也沒了之前那種精心修剪的形狀,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但他抬起頭,看見修達的時候,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露出了一個自嘲的弧度。
「修達。」伊阿諾的聲音沙啞,「見到你平安回來,我不知道該不該開心。」
修達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用力攥著鐵條,手背上青筋浮起。 克勞斯從懷裡抽出那封卓爾寫給伊阿諾的信和他的回信,遞給了修達。
修達顫抖地接過信展開。
一目十行,臉色更加陰沉。讀到最後,他把信紙攥成一團,捏在掌心裡。
「筆跡是你的。」修達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伊阿諾沒有否認。
他靠在牆上,仰著頭,平靜地看著牢房頂部那粗糙的岩壁。
「修達,沒有什麼為什麼。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一切。無冬城給不了我的東西,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得到。
你這條聯盟忠誠的老狗,是永遠不會懂我的。」
「可就是你嘴裡的聯盟,供你魔法學習到今天。你的法術捲軸你的防禦法杖,哪樣不是聯盟給你的!你就這麼回報聯盟的嗎?!」
「這些都是我爭取來的!和聯盟沒有關係!修達,你看看你已經五十多歲了,你嘴裡的聯盟這麼好為什麼不讓你安穩地在無冬城養老?!」
「你個混蛋!」修達走進牢房,一拳將伊阿諾擊暈在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轉向克勞斯哀求道:「深冬閣下,我知道伊阿諾是您的俘虜,但是否能……能讓我將他秘密押回無冬城受審?
他要為自己的背叛受到懲罰,但聯盟的形象不能受到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