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上帝子民
坦納牧師的話戛然而止，他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望向聲音來源：「當然，當然。古鐵雷斯神父，您請說。」
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聚焦。
卻見一位五十多歲的拉丁裔男性從右側座位起身。
此人身著簡單的黑色神父袍，中等身材，面容剛毅，眼神鋒銳。他步伐穩健地走向講台，每一步都透著神棍應有的氣場。
他就是米格爾·古鐵雷斯神父。
古鐵雷斯從坦納牧師手中接過麥克風。
當他再次開口時，話語卻顯得直截了當與充滿鋒芒，「坦納牧師，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剛才反覆強調的福音派核心價值」，和我們天主教徒的信仰，究竟有什麼必然關係？」
人群中頓時一片譁然。
有人驚愕地站起身，有人交頭接耳。
而更多人則是臉色鐵青地瞪著古鐵雷斯。
坦納牧師的笑容變得勉強：「古鐵雷斯神父，我們都是追隨基督的信徒，信奉的是同一部聖經————」
「不，不一樣。」古鐵雷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們信奉的是聖經，加上加爾文宗的神學，加上清教徒的傳統，再加上南方宗教復興運動的遺產。而我們天主教徒信奉的是聖經，加上教父們的訓導，加上托馬斯·阿奎那的哲學，加上瓜達盧佩聖母帶給我們的慰藉。這是不同的傳統，不同的表達。我們不是一回事。」
要說信奉聖經，伊斯蘭教也不認為舊約里的記載有什麼不對呢！
他上前一步，看向左側的福音派人群：「你們在電視布道和競選演講中高談闊論的家庭價值觀」，骨子裡是南方浸信會的那一套邏輯和語境。然後你們就指望我們這些墨西哥人、古巴人、波多黎各人聽了之後，會覺得啊，這完全就是我心裡所想的」？這和民主黨那些人跑來對我們說你們拉丁裔天生就該支持我們，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人民，不是天生就要跟著某個政治團體走的！
右側區域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歡呼和口哨聲。有人用力拍打桌面，有人站起來高聲叫好。左側則陷入一種難堪的死寂，幾位福音派領袖臉色極其難看，其中一人甚至猛地站起似要衝上台，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等喧鬧稍平，古鐵雷斯神父繼續道，「我們拉丁裔社區信仰天主教已經數百年。我們的信仰紮根於自己的歷史和文化，不是從你們那裡學來的，也不需要任何人來教導我們該如何信仰。我們來到這片土地，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樣子，而是為了生存，為了給子孫後
代爭取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如果你們真的想要贏得我們的支持，那麼第一步，是學會尊重我們本來的樣子。」
說完，他將麥克風塞回給面色發白的坦納牧師，徑直走下講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他周圍的拉丁裔紛紛與他握手、拍肩，低聲表達著贊同。
最後只剩下坦納牧師站在在講台上，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試圖挽回局面，但麥克風只傳出一些刺耳的電流雜音。
「呃————古鐵雷斯神父的觀點————我們當然予以尊重————但我想強調的是————」
話音未落，又有一人站了起來。
那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古巴裔老人，他沒有走向講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帶著濃重的口音道：「我給共和黨投了四十年的票！」
全場瞬間再度安靜，目光聚焦於他。
哇，還有老資歷！
老人情緒激動，聲音微微發顫：「從里根時代開始！從老布希開始！我投給他們，是因為他們堅決反對康米主義！而這不是因為我去了哪個教堂，信了哪一派的教！」
他伸出手指，指向左側區域：「可我那二十五歲的孫子，去年投了驢黨！這不是因為他變得左傾了，而是因為他覺得，象黨那些人，打心眼裡根本不在乎我們！他跟我說，爺爺，他們只有到了選舉季，才突然想起來我們是古巴裔。其他時候，我們就像透明的一樣！」」
這時，一位支持福音派的婦女忍不住站起來反駁：「那我們每年投入幾百萬美元，專門用於拉丁裔社區的外展和宣傳，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好玩嗎？」
卻見老人猛地吼了回去，聲音蓋過了她：「很顯然，是為了把我們也變成你們那樣！」
吼聲在宴會廳里迴蕩，帶著深深的疲憊與失望。
「是為了把我們也變成你們那樣。」他重複了一遍，「但我們不是你們。從來都不是，也永遠都不會是。」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像一位耗盡力氣卻只感到空虛的老兵。
宴會廳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裂痕與挫敗感。
坦納牧師站在台上，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一名工作人員匆忙上台，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如蒙大赦般點點頭，拿起麥克風，聲音虛弱地宣布：「鑑於————鑑於時間關係，以及為了更深入地交換意見————今晚的會議暫時休會————
相關議題，我們擇日再行深入討論————」
人群開始陸續離場。左側的福音派信徒們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沒有人回頭看向右側。右側的拉丁裔們則離開得較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肖恩端著托盤，靜靜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目睹了全過程。
是的，他看到了福音派與天主教拉丁裔之間那道深刻而難以彌合的分歧。
他們為什麼吵架？答曰：立場不同。
但他相信，真到了總統大選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投給共和黨。
不過他願意給他們一個全新的選擇。
隨後人群漸漸散盡。肖恩正示意蕾切爾準備離開，卻瞥見古鐵雷斯神父並未走向大門，而是轉身進入了側面一條安靜的走廊。那走廊通向酒店的後庭露天區域。
肖恩與蕾切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將托盤放在一旁的侍者台上，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後廊很安靜，只有幾盞壁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古鐵雷斯神父獨自站在石質欄杆邊，望著遠處城市的夜色。
他一聽到腳步聲，就回過頭來。
神父的目光先落在肖恩那身顯眼的服務生制服上，隨即眼神上移，打量著肖恩的面容。
兩秒鐘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我認得你。」古鐵雷斯道，「你是和查理·柯克辯論的那個演員，別看我老了，我也經常上網的。」
「是我，神父。」
古鐵雷斯沉默片刻，嘴角浮現出一抹含義複雜的笑意：「所以，你是專程來看這場鬧劇的？」
「更準確地說，是來觀察和學習。」肖恩回答。
「是來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支持你的吧？」
「也許吧。」肖恩笑道。
「那你得求助於上帝了，如果你願意皈依基督的話，你可以走的更遠————」
古鐵雷斯看著他，似乎在進行某種評估。片刻後，他從神父袍內袋裡掏出一張簡潔的名片，遞了過來。
「年輕人，如果有空的話在明天下午三點前到我教堂的後院來一趟。」他的語氣很平
和，「你來，我給你看一些————也許對你有用的東西。」
肖恩接過名片。白色的卡紙上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聖家天主堂，米格爾·古鐵雷斯神父。下面還附著一個地址。
當他再抬起頭時，古鐵雷斯神父已經轉身，沿著走廊離去。他挺直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獨，但步伐依然堅定。
「真是個奇怪的老頭。」蕾切爾說道。
「還能比凱利奇怪？」肖恩說道，隨後他又看了眼名片。和蕾切爾就這麼回到了車上車上，里維拉正等著他們。
他看到肖恩手中那張名片時，眼神明顯一亮：「那個神父的名片？」
「是的。」
里維拉靠向椅背，臉上露出笑容：「古鐵雷斯可不會隨便把自己的聯繫方式給人。你的運氣不錯。」
「教授，」蕾切爾從后座探身問道：「你覺得他約見肖恩，是想做什麼？」
「很難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對潘產生了興趣。古鐵雷斯不是個會浪費時間在無
關之人身上的人。他主動約你，一定是在你身上，或者在你所代表的事情上看到了某種他認可或認為有價值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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