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迎龍公,龍公來(一萬五大章三合一)
「呦?老路,稀客啊,半年多不見,怎麼不去我店裡跑著打牌了?」
「哎老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戒賭了,今天過節打兩把嗎,你看!我手氣還不錯呢!」
龍公廟外的老槐樹下,幾張摺疊桌支起的麻將攤正鬧得熱火朝天,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灑下,落在路谷城面前。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龍公顯靈,路谷城的手氣好得邪乎,牌面順得像開了掛,他整個人贏得面紅耳赤,胳膊肘死死支在油膩的桌布上,大把大把地往自己面前扒拉著皺巴巴的零錢和鈔票。
「清一色!海底撈月!」他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嗓門大得能蓋過整條街的喧鬧,「給錢給錢!哈哈哈!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啊!」
如同,路谷城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專門的電話鈴聲給他嚇一激靈,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對牌友們陪著笑。
「等會等會,不好意思啊,我先接個電話————喂,爺爺?哎哎過節好過節好!老家果園咋樣了————回來了?這麼快?那我這就開車接您去?哦不用啊————行,那我在家等您。
他倆啊?估計出去玩了吧,今天說有個挺出息的學長找他們吃飯來著————嗯好,知道了,那我們就不管您了。」
掛斷電話後,路谷城長舒一口氣,突然理解了路鳴澤這小子平常去網吧被他媽逮的感覺了,一旁的牌友見狀一臉好奇的湊過來:「老路,咋回事啊,你家太爺不是回家看山上的果園了嗎,咋突然回來了。」
「誰知道呢,說是有點事提前回來了。」路谷城擺擺手,強裝鎮定地把散落的牌碼好,「嗨,怕什麼,今天過節嘛,打兩把怎麼了?來來來,繼續繼續!」
話音未落「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從幾百米外炸開!狂暴的衝擊波像無形的巨浪橫掃過整條街道,連幾百米外的麻將桌都被震得猛地跳了起來,骨牌嘩啦啦撒了一地。
路谷城和幾個牌友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整條街的喧鬧瞬間被這聲巨響掐斷,下一秒,尖叫聲、驚呼聲此起彼伏地炸開。
人們像受驚的鳥群一樣猛地站起身,慌慌張張地朝著巨響傳來的方向張望,整條街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我靠!什麼情況?!」
「瓦斯爆炸了?!」
路谷城見狀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立馬掏出手機給路明非打去電話。
同一時間,火車站出站口的躁動人群中,一個肌肉虬結的白髮老頭放下手中的老年機,看向遠處爆炸的麗晶酒店,一言不發。
爆炸發生的一個小時前「她訂了出國的機票,應該是發現了不對,難道是楚專員暴露了嗎?」
「要是暴露了就不會訂票了,多半是直覺發現不對了,MD我們還沒拿到監控權限,只能用老辦法死盯。
所有人聽著,給我把她釘死在這條線上,絕對不能讓她給我跑了!」
「剛聯繫上周家,他們說最快半小時內派人過來支援。」
「該死!」
高年級的行動負責人低聲咒罵,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這突發意外把他們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
畢竟這可是能擬態的三代種!這要是在市區里暴走,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他便不再猶豫,吩咐道:「管不了那麼多了,沒時間等審批了,讓諾瑪直接黑進市政監控系統,全頻段覆蓋目
標路線!再給周家說一聲,免得他們的AI搗亂」
話音未落,套房厚重的實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曼斯·龍德施泰特推著輪椅走了進來,直截了當的問道:「現在什麼情況?」
酒德亞紀立刻挺直脊背,語速快而清晰地匯報:「七分鐘前,A級專員楚子航在監視時發現,任務目標毫無預兆地離開了打工的地方。
我們調取了她的消費記錄和出行信息,確認她在十五分鐘前訂了最近一班飛往曼谷的機票,目前打了一輛車前往機場。」
曼斯接過耳麥戴上,目光投向眼前複合屏上的監控畫面,眉頭一皺。
「不對勁,今天是迎龍節,就算是死侍在這一天都不會活動,更別提龍了,一定有問題。」
聽了教授的話,酒德亞紀一愣,隨後望向一旁聯絡周家的葉勝,心中不由大驚。
還真有這個說法啊?
「鎖定目標實時坐標,把半徑三公里內所有行動專員的位置投射到主屏幕。」
施耐德面罩下傳來沙啞的聲音,讓周遭焦躁的氣氛瞬間化開。
原本因為三代種暴動而感到巨大壓力的執行部專員們,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開始井然有序地完成施耐德的任務。
「讓諾瑪接管沿途所有交通信號燈,製造堵車給我們爭取時間,我們不能在機場動手,那裡人員太密集了,必須把她引到合適的地方。」
聽從指令的諾瑪不費吹灰之力地入侵了整個城市的交通網絡,目標前方三個路口的紅綠燈同時卡死在紅燈。
滿載貨物的重型卡車司機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兩道長長的黑煙。他慌忙猛打方向盤避讓,巨大的車身橫在馬路中央,嚇得旁邊一輛白色小轎車一頭扎進了路邊的綠化帶。
驚魂未定的司機推開車門跳下來,指著卡車司機破口大罵,爭吵聲、鳴笛聲瞬間交織成一片,原本像河流一樣順暢的車流,眨眼間就擰成了死結。
擁堵的鋼鐵洪流中央,那輛黃色的計程車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蟲子。
後排座位上,披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女大學生正焦躁地咬著指甲,眼神慌亂地掃過窗外每一張陌生的臉,而美瞳之下的黃金瞳,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
而五十米後的車流中,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像是幽靈一般跟著對方,駕駛位上的楚子航死死地盯著後排的女大學生,耳麥里傳來了施耐德沙啞冰冷的聲音:「楚子航,不要刺激她,根據我們剛才找到的監控畫面顯示,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雖然並不是龍形但也極其危險。」
「所以我們當前行動準則是引導,用一連串完美的巧合,把她引向我們為她準備的獵場,現在的我們,就是狼群。」
楚子航微微頷首。
他當然明白導師的意思,他曾在深夜的宿舍里看過一部關於狼群的紀錄片。
那些灰色的獵手狩獵時從不急於出擊,它們圍獵,追趕,包抄,一點點消耗獵物的體力,一寸寸壓迫獵物的神經,直到獵物在恐懼中露出破綻,再由頭狼撲上去,咬斷喉嚨。
施耐德沒有明說,但楚子航比誰都清楚,在這張精心編織的獵網裡,他就是那頭負責最後一擊的頭狼。
或者說——狼王。
「明白。」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任何波瀾,臨時指揮部的施耐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行動開始。」
「行動代號,狼群。」
話音落下的瞬間,施耐德朝著眼前的複合大屏憑空一指。
緊接著大屏幕上出現一道冰冷的藍色弧線,隨著他的動作精準划過城市地圖。
同時,一個個代表執行部專員的綠色光點如同被將軍撥動的棋子,開始沿著預設的軌跡無聲移動。
它們像水銀瀉地般滲透進每一條街道,精準地堵死了主路之外所有可能的岔口,原本四通八達的城市路網,在這一刻只剩下了唯一一條「活路」。
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正在這座城市的心臟地帶緩緩收緊。
巷口的景象在十分鐘內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輛裝滿廢紙箱的三輪車「恰好」橫在了東邊的岔路口,一個賣水果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地停在了西邊的拐角,一輛破舊的桑塔納不偏不倚地拋錨在南邊的巷口,連路邊的垃圾桶都像是被人刻意挪動過位置,恰好擋住了最隱蔽的那條捷徑。
而此時,主幹道上的大堵車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場災難。
鳴笛聲、爭吵聲、發動機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黃色的計程車像被困在泥沼里的野獸,寸步難行。
後排的女大學生終於坐不住了,她猛地推開車門,不顧司機的驚呼,朝著機場最近的巷道走去。
而當大學生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深處沒多久,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和另一輛特斯拉相撞恰好堵住了巷口。
楚子航帶著口罩提著長條箱從副駕駛開門走進巷道,特斯拉的車主下車像是沒看見他一樣,拍照報警報保險一氣呵成,看的一旁吃瓜的車主一愣一愣的。
而楚子航則是低聲說道:「這裡是A1楚子航,A1就位,可以開始行動。」
從這一刻開始,這隻隱藏在人類社會的次代種,徹底落入混血種為她精心編織的圍獵陷阱只是,這些來自卡塞爾學院的屠龍精英並不知道,這隻他們跟蹤了許久的母龍其實並非是他們預料之中的三代種,而是一隻血統、精神、力量完全的次代種。
而這致命的情報誤判,導致施耐德近乎無解的圍獵行動產生了巨大的漏洞,一旦激怒對方,他們根本無法有效壓制住這隻次代種。
施耐德直到事後審查階段才發現情報被人動了手腳。
有未知的勢力在暗處操縱著一切,他們故意模糊血統等級,故意泄露錯誤行蹤,故意讓這場本該悄無聲息的狩獵,變成一場席捲全城的災難。而且這樣的勢力,還不止一方。
山雨欲來的陰雲遮蔽明媚的陽光,緩緩籠罩整座城市。
此時的卡塞爾學院絲毫沒有意識到,在這黑雲籠罩之下,許多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正在亮出自己的獠牙。
而在距離那條死亡小巷三公里外,麗晶酒店的旋轉餐廳里,路明非正對著滿桌琳琅滿目的大餐埋頭苦幹,鵝肝醬抹麵包塞得他腮幫子鼓鼓的,刀叉揮舞得虎虎生風,活像一隻掉進米缸的倉鼠。
從來沒有吃過這些好東西的他一邊猛炫著焗蝸牛,一邊還不忘分點給對面的路鳴澤。
「老弟別光顧著吃牛排,這個好!這個好!吃這個!」
「好的老哥,這個鮭魚卷也好吃,還有水晶包,楚師兄真是太好了,這一頓值了!」
兩兄弟狼吞虎咽展現兄弟羈絆的模樣,直接給一旁的高富帥看呆了,單純來喝下午茶的他此刻不由得懷疑起來,難不成真這麼好吃?
抱著這樣的疑問,他試著嘗了嘗自己拿的茶點,沒什麼特別的啊?
那為什麼這兩人和餓死鬼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那份廚師專門加了料呢。
不過不得不說,這兩小子吃的也太香了,搞得自己都有些餓了。
被兩人這麼一搞,周敏皓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了遠處的自助餐桌上,肚子裡也適時的傳來了飢餓感。
要不,整點?
只可惜,還不等周敏皓動身,一聲諂媚的招呼聲讓他不得不打消這個想法。
「哎呦,周老闆,幸會幸會!」
周敏皓聞聲抬眼。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他走來,鋥亮的地中海在水晶燈下反著光,一身剪裁糟糕的阿瑪尼緊緊裹著圓滾滾的肚子,手腕上粗得能拴狗的金表晃得人眼睛疼。
他臉上堆著能擠出油的諂媚笑容,渾身上下仿佛都寫著「我是暴發戶」五個大字。
只不過,對於早已習慣和各路豪傑打交道的周敏皓來說,他是不會用有色眼鏡看待任何一個人的。
畢竟這都不用戴眼鏡看,這就是暴發戶。
「您就是曹老闆吧?久仰大名,請坐。」
兩人落座,曹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脖子伸得像只警惕的鵝,帶著滿臉的疑慮湊過來:「那個————周老闆,恕我冒昧,能不能先確認一下,您真是那邊」的人?我絕對沒有不敬的意思,只是這事關重大,不得不謹慎一點。」
周敏皓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摘下了鼻樑上的墨鏡。
剎那間,一對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瞳孔,在昏暗的餐廳燈光下亮了起來。那光芒古老而威嚴,帶著龍類獨有的、刻在血脈里的壓迫感。
「曹老闆現在安心了?」
「安心了!安心了!」
曹老闆猛地鬆了口氣,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連忙擺手。
「是我多心了,是我多心了!」
「既然身份確認了,那我就長話短說————」
「哎別別別!周老闆稍等!」
曹老闆連忙打斷他,又偷偷撇了一眼鄰桌,聲音壓得更低。
「這麼重要的事,要不————先清個場?」
說罷,暴發戶還撇了撇一旁窮凶極惡的路家兄弟,目前整個餐廳就兩桌客人,相比之下路明非兩人確實有點扎眼了。
周敏皓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那個必要,畢竟找你也不是什麼大事,曹老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好像剛買了個礦對吧。」
「對對對!」曹老闆立刻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打包票。
「周家要是看上了,我現在就簽轉讓合同,分文不取!保證明天就把所有手續辦利索!」
周敏皓放下水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我們不要。」
「相反,我們希望這三座礦山的開採權,永遠都在曹老闆手上。」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深邃。
「但永遠不要開採。」
「這————周老闆,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麼嗎?」
「曹老闆啊,不該問的事情就別多問,我們許諾你的東西一份都不會少,但條件是永遠別開採那座礦山,也別去打擾山上的人。」
山上的人?曹老闆腦袋一轉,瞬間想起了山上還有個果園來著,難不成————
一瞬間,曹老闆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惹錯人了,一想到自己還叫了人去強拆,頓時坐不住了,急忙和周敏皓道別,拿著電話匆匆往外走。
至於周敏皓,只能平淡地看著這個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的普通人,匆匆進入了他們的世界,又匆匆地離開了他們的世界。
算了,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吃過晚飯就回去了吧。
想到這,周敏皓望向一旁狼吞虎咽的路明非路鳴澤,口中的唾液下意識地分泌了起來。
乾飯!
豈料,他剛要起身去自助區拿點東西,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再一次打斷了他的乾飯計劃。
「真是服了,現在連好好吃頓飯都成了奢望。」周敏皓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接起,「喂,哪位?————老叔?我在啊,不是你們讓我來麗晶酒店辦事的嗎?啥?!有頭龍?!!」
最後那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椅子上竄了起來,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響。
一旁,路明非和路鳴澤齊刷刷地轉過頭,瞪著眼睛看著他,嘴裡的動作都停下了。
周敏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了。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驚恐,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對著電話那頭扯著嗓子喊:「哦!一條龍服務啊!好好好!我馬上就到!來了來了!」
說完,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離開了路明非兩人的視線中。
路明非叼著羊腿骨,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餐廳門口,又環顧了一圈四周空蕩蕩的桌椅,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老弟,你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大的餐廳只有我們兩個人?」
路鳴澤也覺得有些奇怪,好像是有點不對勁,就算是工作日的晚上,也不至於冷清成這個樣子。
但他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半塊牛排,又看了看不遠處冒著熱氣的甜品台,瞬間把這點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
「或許,因為今天過節?」
「嗯,有道理,我再去拿點,你吃啥?」
「整盤西班牙海鮮炒飯,少弄點嘗嘗味就行了。」
「OK。」
就在路明非兄弟倆對著海鮮炒飯大快朵頤的同時,幾公里外那片破敗的待改造老城區的巷道中,那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隨著目標的寶座,已經徹底演變成了血腥的屠殺。
「目標脫離預設路線!重複!目標脫離預設路線!」
「B4重傷!B4失去作戰能力!請求醫療支援!」
「情報嚴重錯誤!目標生理強度和言靈等級遠超三代種!她是次代種!!!」
「目標突破第二道包圍圈了!」
「外圍各單位立刻匯報情況!」
「C3未發現目標。」
「C1未發現目標。」
「C5區域一切正常。」
「C7正常。」
「C4正常。」
「C2未發現目標。」
「C6呢?C6匯報情況!」
「C6!聽到請回答!C6!!!」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越來越焦急,C6此時卻已經無法回應對方,只能無力地癱軟在女孩的懷裡,被那隻看起來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托著後頸。
鋒利的指甲早已刺穿了他的頸動脈,溫熱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淚淚湧出,浸透了他黑色的作戰服衣領,在青石板上積成了一灘不斷擴大的暗紅色水窪。
他張了張嘴,想要對著領口的通訊器發出最後的警告,可被撕裂的氣管里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鑽心的疼痛,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糊住了他的視線,也糊住了女孩的視線。
溫熱的血液順著骯髒的石板縫隙蜿蜒流淌,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和某種古老的、令人迷醉的氣息,絲絲縷縷鑽進她的鼻腔。
原本還殘留著一絲慌亂的瞳孔驟然收縮,變成了野獸般冰冷的豎線。
當最後一絲理智被貪慾戰勝,怯懦和恐懼在眼底消失,只剩下了純粹而原始的野性,她徹底喪失了人類的神志,緩緩低下頭,張開嘴。
「噗呲~」
隨著鮮紅的液體帶著「炁」湧入她的喉嚨,她像乾涸了三百年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暴雨一樣,發出滿足的、低沉的鳴咽。
她的雙臂死死箍住懷裡逐漸冰冷的身體,近平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帶著生命溫度的液體。
三百年的隱忍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忘記了追兵,忘記了逃跑,忘記了自己苦苦維持了十七年的人類身份,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望,忘我的享用著這頓遲來的盛宴。
隨著C6的膚色一點點變得像紙一樣慘白,胸腔里最後一點微弱的起伏也消失殆盡。
女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膨脹。
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響,鋒利的骨刺從手肘和膝蓋處猛地刺破皮膚和衣物,可裂開的衣縫裡乍泄的並非是細膩柔美的春光,而是一片散發著冷光的啞黑鱗甲。
她自三百年前死裡逃生後,她便再也沒有品嘗過「炁」的滋味了,她很清楚破戒代表著什麼。
但她忍不住。
那刻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里的渴望,此刻,比死亡更加可怕。
滾燙的力量順著血管奔涌全身,像沉睡了三百年的火山終於噴發,而伴隨著火山重新噴發的,是一段深埋骨髓的記憶。
漫天火燒雲把整個天空燒得像一塊融化的鐵,夕陽的光落下來,將世界都染成血色。
曾經一望無際的平原被硬生生砸成了巨大的盆地,深黑色的龍血在谷底匯聚成湖,湖面上漂浮著斷裂的龍翼、破碎的顱骨和半截燒焦的尾巴。
數不清的龍骨十字從血湖裡拔地而起,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
破碎的青銅柱,珍貴的鍊金鎧甲,獨一無二的鍊金武器,這些屬於龍族的巔峰造物卻宛如破銅爛鐵般到處都是。
在這片末日般的廢墟中央,站著一個渾身浴血的龍人。
他背對著她,及腰的紫色長髮早已被乾涸的黑血粘成一綹一綹,發梢上還掛著細碎的骨茬和碎肉。
此刻,整個世界都死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屍山血海之上。
是他,殺死了這個世界。
而下一刻,他緩緩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女孩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猛地從忘我的吸食中驚醒。
她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狠狠甩開了手裡早已冰冷的屍體,C6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殘存的體液順著下水道流淌,發出潺潺的聲音。
她看著C6無神的眼睛,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混合著嘴角殘留的血跡,在下巴上匯成一道道鮮艷的水痕。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忍不住。」
就在她蜷縮在牆角失聲痛哭時,一道冰冷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巷子裡的死寂。
村雨瞬間釘入她腳邊的爛石路中,刀身沒入半尺,嗡嗡的震顫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不絕。
她像被弓弦彈起的驚弓之鳥,猛地抬起頭,拼盡全力朝著巷子深處狂奔而去。
此刻,她已經沒有選擇了,要麼逃。
要麼死。
將對方驚走後,楚子航沒有追,而是迅速來到C6身邊,單膝跪地,他伸出手幫助他止血,並用指尖感受著那早已停止跳動的脈搏。
幾秒鐘後,他默默地收回手。
用乾淨的袖口擦去C6臉上乾涸的血污,然後緩緩地、鄭重地幫他合上了那雙圓睜的、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甘的眼睛。
「發現目標,C6————陣亡。」
原本嘈雜不堪的通訊頻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電流滋滋的細微聲響,和無數人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沒過多久,施耐德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他的語調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依舊沙啞,依舊冰冷,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足以凍結空氣的憤怒和殺意。
「為他報仇,A1。」
楚子航伸手握住村雨的刀柄,猛地將刀從青石板里拔了出來。
刀身划過空氣,帶起一道冰冷的寒光。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C6的屍體,然後轉身,黑色的風衣在身後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是。」
C6的陣亡像是一顆炸彈引爆了眾人的憤怒,他們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收攏陣型,一道道綠色的光點在地圖上匯聚,像一張收緊的絞索,一步步朝著次代種藏身的區域逼近。
「包圍圈內已確認無平民,請求使用高爆鍊金炸彈清場。」
「批准。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引爆。」
「狙擊組F2就位,B組幫我創造有利視野。」
「收到。」
「周家支援還有十分鐘抵達,他們攜帶了對龍專用的高階鍊金武器,周邊五百米已經全部疏散完畢,當前行動以保全自身為主,不要在過度刺激目標。」
「C組收到。」
「B組收到。」
「F2收到。」
「A1收到。」
楚子航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就在這時,鉛灰色的陰雲終於吞沒了最後一縷陽光。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了下來,帶著初夏微涼的濕氣,打濕了斑駁的牆壁和長滿青苔的青石板。
整個老城區瞬間暗了下來,像被罩進了一塊巨大的黑布。
可在這片昏暗之中,楚子航的雙眼卻亮得驚人,那雙燃燒著憤怒的黃金瞳,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燈,硬生生將他眼前的世界重新照亮。
他提著村雨,一步一步走向巷子盡頭那家廢棄的滷味店。
雨水打濕了他的黑髮,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作戰服上,他在店門口站定,閉上眼睛,緩緩地調整著呼吸。心跳逐漸平穩,肌肉放鬆又繃緊,每一寸神經都像拉滿的弓弦,將身體的狀態調整到了巔峰。
他記得這家店。
許多年前他的父親來這裡為他買過辣鹵大腸,可他現在已經完全記不起那份鹵大腸是什麼味道了,就像這家被廢棄很久的店一樣。
玻璃櫥窗碎了大半,招牌上的油漆剝落得不成樣子,門口堆著廢棄的紙箱和建築垃圾。
楚子航想,等這裡拆遷之後,那對每天起早貪黑的老夫妻,終於可以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突然,店內傳來的異響吸引了楚子航的注意,他猛地睜開眼睛,帶著村雨衝進店內。
他的自覺告訴自己,不對勁。
廢棄滷味店的內部比外面更加昏暗。
漏雨的屋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混合著腐爛的肉味和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里釀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半龍化的女孩正蹲在倒塌的冰櫃前,狼吞虎咽地啃食著裡面早已變質的肉塊。
冰櫃早就斷了電,裡面的豬肉和牛肉腐爛發黑,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蟲。
可她像是完全聞不到那股惡臭,鋒利的牙齒輕易地撕咬開腐壞的筋膜,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剛才吸食的混血種血液像燃料一樣點燃了她沉睡的血脈。
只要再補充足夠的有機物,她就能跳過漫長而痛苦的漸進式龍化,直接完成最終的蛻變。
只要化成龍,她就能展開翅膀飛出這座囚籠,飛到城市最高的塔尖,飛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當她把冰櫃裡最後一塊腐肉塞進嘴裡,甚至連那些蠕動的蛆蟲都一併吞下之後,身體裡的躁動卻依舊沒有平息。
骨骼還在隱隱作痛,鱗甲的生長停在了半腰,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門,依舊差最後一把鑰匙。
她焦躁地用爪子抓撓著地面,直到她想起自己剛開始逃跑時,在貨梯里的遇見的那個女人。
她顫抖著伸手,從破爛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那枚拳頭大的、還帶著淡淡溫度的肉球。
她閉上眼睛,猛地將肉球塞進了嘴裡,用力咽了下去。
她沒有選擇了。
瞬間,一股難以想像的狂暴力量從她的腹腔炸開,像岩漿一樣席捲了全身。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扭曲,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碎裂聲,然後以龍類的形態重新拼接。
黑色的鱗甲像潮水般覆蓋了她的全身,脊椎骨末端猛地刺出皮膚,長成一條布滿骨刺的長尾。
原本纖細的手臂變成了覆蓋著利爪的龍爪,肩胛骨的位置,一對巨大的膜翼猛地撕裂了後背的皮膚,展開時幾乎撐破了整個滷味店的屋頂。
楚子航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來的。
他剛推開門,就看到了那個正在完成最終蛻變的怪物,他甚至來不及舉起村雨,腳下的地面就開始劇烈地搖晃。
牆壁開裂,屋頂坍塌,無數的磚瓦和木樑像雨點一樣砸落下來。
「轟!!!」
整座滷味店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化為廢墟。
煙塵瀰漫之中,一條通體漆黑的巨龍猛地從瓦礫堆里沖天而起。
它的身長足足有兩輛小轎車連起來那麼長,巨大的膜翼展開時遮天蔽日,帶起的狂風將周圍的雨水都捲成了漩渦。
時隔一千二百年。
她終於再次張開了自己的翅膀。
黑龍翱翔拍打著翅膀,將目光投向麗晶酒店這個城市最高點,眼中只剩下了偏激。
只要能到達那個地方,只要能到達那個地方————
下一秒,一股刺痛從背後襲來,她猛地轉過頭,卻發現一個龍血純度極高的混血種帶著鍊金道具出現在自己背後,開始破壞自己的翼膜。
直接二度暴血的楚子航,用自己的黃金瞳死死地盯著她,冷冷道:「你逃不掉的。」
「我吃飽了,你努力。」
「我也不行了,好久沒有這麼飽過了,感覺把這輩子的份都吃進去了。」
說罷,路明非打了個飽嗝,兩人看著滿桌的空盤子,頓時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吃飽喝足了,該去上網了,走?」
「等會老哥,吃的有點太飽了,坐著消化會吧,我有預感,今晚可以很晚回去。」
聽聞路鳴澤的話,路明非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不得不說,雖然今天早上感覺自己奇奇怪怪的,但總的來說,這一天過得還是蠻開心的。
他漫不經心地轉過頭,望向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不知何時,鉛灰色的陰雲已經沉沉地壓到了樓頂,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細細的雨絲無聲地落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世界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哎?下雨了?」
「靠,這麼倒霉?剛還想著走路去網吧呢————哎?等等!那是什麼東西?!」
路鳴澤的聲音突然變調,手指猛地指向遠處那片待改造的老城區。
路明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灰濛濛的雨幕中,有一片區域突然騰起了巨大的煙
塵,幾棟老舊的樓房像被無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樣,轟然坍塌。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煙塵里到底藏著什麼,身後的餐廳大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
「快!把鍊金炸彈釘在承重柱上!」
路明非和路鳴澤還保持著扭頭看窗外的姿勢,整個人徹底傻在了原地。
只見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魚貫而入,陳墨瞳走在最前面,酒紅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臉上還帶著殺氣。
他們動作麻利得像一群獵豹,堂而皇之地把銀白色的鍊金炸彈固定在餐廳的大理石承重柱上,手指在起爆器上飛快地跳動。
安裝完畢,他們反手摘下背上的長條戰術箱,「咔噠」一聲打開。
冰冷的金屬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突擊步槍、霰彈槍、甚至還有一挺輕機槍,以及火箭筒。
酒德亞紀半跪在地上,手指翻飛組裝著重火力武器,陳墨瞳則一腳踹碎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冰冷的雨氣瞬間灌了進來,打濕了她的作戰服。
「時間要來不及了!」
陳墨瞳咬著牙,把巴雷特的槍架在窗沿上。
「該死的周家怎麼就來了一個人?路家和白家的人都死哪去了?」
「目標還在九百米外,正在向這邊移動!A1正在拖延對方,穩住!」
「F2呢?F2怎麼還沒到位?」
通訊頻道里的嘶吼聲和槍械上膛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整個餐廳瞬間從奢華的自助餐廳變成了前線陣地。
就在一片混亂之中,陳墨瞳抬眼掃了一眼室內,目光正好落在角落裡抱成一團的兩個年輕人身上。
路明非和路鳴澤像兩隻受驚的鵪鶉,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慕斯蛋糕勺子。
陳墨瞳猛地皺起眉頭,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今天不是說整個酒店都被混血種包場了嗎?這裡怎麼還有兩個普通人?!」
「誰跟你說包場了?我只說清場了!」酒德亞紀頭也不抬地喊道,「諾諾你帶他們兩個趕緊撤!快!」
「該死。」陳墨瞳低聲咒罵了一句,不耐煩地把巴雷特扔給旁邊的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她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用力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跟我走!快點!」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路明非皮膚的那一瞬間。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感覺有一道電流順著手腕竄遍了全身,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再也無法從這個女孩身上移開,她沾著雨水的睫毛,緊抿的紅唇,酒紅色的髮絲貼在白皙的脖頸上,還有那雙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明亮的眼睛。
窗外是轟鳴的雷聲和越來越近的吼叫聲,身邊是子彈上膛的冰冷聲響,可路明非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手腕上那一點滾燙的溫度。
陳墨瞳拽著兩人衝進消防通道,一腳踹開厚重的防火門,應急燈的綠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喘了口氣,語速快得像子彈:「你們叫什麼名字?」
「啊————我叫路明非,他是我弟弟路鳴澤。」
路明非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回答。
陳墨瞳剛要開口說什麼,瞳孔卻猛地一縮:「好,路明非你聽我說————等等,你們是路家的?」
「吼!!!」
話音未落,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猛地從頭頂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任何地球上的生物,像是公牛的咆哮和巨蟒的嘶鳴混雜在一起,帶著龍類獨有的、能震碎人耳膜的威壓。
緊接著,整棟樓劇烈地搖晃起來,牆壁上的瓷磚僻里啪啦地往下掉。
幾秒鐘後,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從餐廳方向傳來,灼熱的氣浪順著樓梯間涌了下來,吹得三人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該死!」
陳墨瞳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她狠狠咬了咬下嘴唇,咬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沒有任何猶豫,她反手從腰間拔出沙漠之鷹,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昏暗的樓梯間裡格外清晰。她轉身就要往餐廳方向沖。
「等等!」
路明非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渾身都在發抖,可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看著陳墨瞳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也去!」
說完他就鬆開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路鳴澤早就嚇得腿軟了,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穩。
他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陰森森的消防通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顫抖著伸手,摸向腰間那個祖傳的木質面具。
心一橫。
他猛地把面具扣在了臉上。
原本顫抖的雙腿瞬間穩住了,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聲音不大,卻十分堅定:「別丟下我!我怕黑啊!」
三人沖回餐廳時,整棟酒店的電力系統已經徹底癱瘓。
應急燈在爆炸中炸得粉碎,整個空間淪為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濃重的硝煙味混著燒糊的鋼鐵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腳下到處是碎玻璃和坍塌的大理石碎片,每走一步都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砰砰砰!!!」
「去死吧混蛋!!!」
「他在這!」
密集的槍聲突然在黑暗中炸響。
槍口噴出的橘紅色火光照亮了狹小的空間,每一次閃光都像一道短暫的閃電,在視網膜上留下慘白的殘影。路明非死死捂住耳朵,卻擋不住那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能震碎骨骼的低頻震動,讓他的牙齒都在打顫。
在他驚恐的視線里,每當槍口的火光短暫撕裂黑暗,一個如山嶽般巨大的黑影就會在火光中一閃而過。
它移動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桌椅和樑柱之間穿梭。
每一次閃現,都離他們更近一分。那是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有一頭史前巨獸正在黑暗裡游泳,而他們只是它嘴邊的小魚。
「該死!該死!該死!!!」
陳墨瞳舉著沙漠之鷹,朝著黑影閃過的方向不斷開火。
子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可那巨大的黑影卻絲毫沒有減速。
它像玩弄獵物的貓一樣,故意在他們周圍遊走,每一次靠近都帶起一陣冰冷的狂風,吹得路明非幾乎站立不穩。
「咔噠。」
最後一聲空響。
槍膛里的子彈徹底打空了。
陳墨瞳還在下意識地扣動扳機,那清脆的咔噠聲在死寂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刺耳,就在這時一「轟隆!!!」
一道慘白的雷光猛地劃破窗外的雨幕,瞬間照亮了整個餐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路明非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不是什麼黑影。
那是一條龍。
一條通體漆黑的西方黑龍,就站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
它的頭顱幾乎頂到了天花板,巨大的膜翼收攏在背後,覆蓋著啞光的黑色鱗甲,每一片都像磨亮的黑曜石。雷光在它的鱗片上流淌,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雨水從破碎的落地窗湧進來,打濕了它鋒利的爪子。
它微微偏過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鼻音的哼聲。
路明非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龍?」
路鳴澤帶著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面具顯得沉悶而沙啞。
只是,這一聲輕語,卻像磁石一樣,瞬間吸引了那頭巨獸的全部注意力。
黑龍緩緩轉過頭。
冰冷的豎瞳死死鎖定了路鳴澤臉上的龍公面具,隨後,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覆蓋全身的黑色鱗甲瞬間倒豎起來。
本能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了它的全身,它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喉嚨里發出驚恐的鳴咽聲,連翅膀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可就在這時,一道憤怒聲音,突然在它的腦海深處炸響。
「不准怕!」
「你憑什麼要怕他?他只是一個死人的面具!」
「殺了他!殺了這個膽敢僭越龍位的雜種!」
「我命令你殺了他!!!」
那聲音不容抗拒,帶著絕對權威,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它的靈魂上。
恐懼瞬間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狂暴的殺意。
它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嘶吼,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猛地撲出,鋒利的龍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路鳴澤的頭顱!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路明非突然不害怕了。
剛才還在瘋狂跳動的心臟驟然停擺,渾身的血液在一秒鐘內降到了冰點。
他看著那頭張牙舞爪的黑龍撲向自己的弟弟,看著那能輕易撕碎鋼鐵的爪子離路鳴澤的面具只有不到三米,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沒有槍聲,沒有雨聲,沒有龍的嘶吼。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眼中的世界,再一次暫停了。
「哥哥,要交換嗎?」
路明非僵硬地轉過頭。
在這個連雨滴都凝固在半空中的靜止世界裡,那個穿著筆挺黑色燕尾服的小男孩,正坐在滿是碎玻璃和彈殼的餐桌上,愜意地用銀刀切著一塊烤得金黃的羊排。
油脂順著刀刃滴落在潔白的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油花,濃郁的肉香在死寂的空氣里瀰漫開來,顯得格外詭異。
「你————到底是誰,這一切都是怎麼一回事,這都是夢,對嗎?」
路明非顫抖地說出自己的疑惑,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無論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是現在發生的事情,都發生的太快了,快到他反應不過來,快到他處理不了,只希望這一切是一場夢。
小惡魔放下刀叉,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露出一個精緻的笑容,輕聲道:「那要看你怎麼定義了,對於凡人來說,現實是無法改變的劇本。
但對於我們來說,我們是執筆的人,我們是最終極的觀測者,我們說它是夢,它就是
一場醒了就忘的夢;我們說它是現實,那麼再荒誕的夢,也會變成最真實的世界。」
他從餐桌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個戴著龍公面具的路鳴澤。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嘲弄,他伸出手,想要摘下那張覆蓋了整張臉的木頭面具。
可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面具紋路的那一刻。
「滋啦」
一道淡金色的電光猛地炸開。
小惡魔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他深呼吸一口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過頭繼續對路明非說道:「只是,現在有的人竊取了我們的權柄,他企圖改寫我們的劇本,打破應有的宿命,甚至殺死我們。」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路明非。
那雙燃燒著熊熊烈火的黃金瞳,在昏暗的餐廳里亮得刺眼,金色的光芒映照在路明非的瞳孔里,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點燃。
「所以醒來吧,哥哥。」他的聲音不再帶著戲謔,只剩下沉重的、不容抗拒的急切,「不要再做夢了。
再睡下去,噩夢就會變成現實,那些逆臣將會踩著我們的屍骨起舞,那些卑劣的竊賊將會偷走我們用鮮血換來的偉業!」
路明非看著他的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他在那雙燃燒的黃金瞳深處,看到了深入骨髓的哀傷,那是一種跨越了千萬年時光的、無人能懂的孤獨。
可緊接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抗拒感席捲了他。
他不明白,他只是個連考試都考不及格的廢柴,為什麼要承擔這些?什麼偉業,什麼宿命,什麼逆臣,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啊。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小惡魔看著那滴眼淚,突然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路明非,看了很久很久,剛才的急切和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疲憊的、溫柔的悲傷。
「哥哥。」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們註定是孤獨的。世間的一切榮耀、
權力、財富,都寫著我們的名字。
可這世間的一切,又都不屬於我們。」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靜止的雨幕,聲音裡帶著無盡的蒼涼。
「到最後,我們只剩下彼此了。」
「不,你說謊,我還有鳴澤,我還有師兄,我還有叔叔嬸嬸,爸爸媽媽。」
聽到鳴澤兩個字小惡魔差點把牙都咬碎了,但緊接著又笑著開口,像是魔鬼的蠱惑:「但你終將失去他們,就好像現在,你要失去他了。」
路明非望向即將被龍爪撕碎的路鳴澤,一瞬間呼吸都變得急促了,緊接著他像是猜到了什麼意義,轉過頭看向小惡魔,問道:「說了這麼多,也就是說你是有辦法救鳴澤的,對吧?」
見目的達成,路鳴澤微微一笑,對他說道:「來交換吧哥哥,就用你六分之一的靈魂來交換。」
時間開始流動。
黑龍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晃了晃腦袋,完全失去了剛才的記憶,而當她將目光放在路鳴澤身上時,那木頭面具上雕刻的紋路瞬間讓她被恐懼淹沒。
而陳墨瞳只感覺眼前一黑,隨後便看見那隻完美呈現龍形的次代種,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狗一樣,拼了命地向後退。
她巨大的身軀緊緊貼在冰冷的大理石牆壁上,把牆壁壓出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收攏的膜翼幾乎要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尾巴死死地纏在腿上,喉嚨里發出像小貓一樣可憐的嗚咽聲。
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黑龍猛地轉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餐廳內側的承重牆。
「轟隆—!!!
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牆壁像紙糊的一樣轟然碎裂,磚石和鋼筋漫天飛舞。
她根本不敢回頭看那個戴面具的少年,拖著破損的龍翼衝進了酒店中央的天井。
鋒利的龍爪深深摳進冰冷的混凝土牆面,帶著她龐大的身軀,像一隻受傷的壁虎一樣瘋狂地向上攀爬。
她要去最高處。
只要到了樓頂,她就能展開翅膀,滑翔著離開這個讓她靈魂都在顫抖的地獄。
「快攔住她!絕對不能讓她飛起來!」
陳墨瞳嘶吼著衝到大洞邊,抬頭望著那個飛速上升的黑色影子。
「我在六樓外牆!馬上到頂!」楚子航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帶著風聲的呼嘯。
村雨的刀刃一次次插進混凝土牆面,帶著他在垂直的樓壁上如履平地,黑色的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葉勝一把將扛在肩上的RPG扔給陳墨瞳。
她接住,單膝跪地,瞄準天井中那個移動的黑點,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火箭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呼嘯而上,可黑龍只是隨意地甩了甩尾巴。
「鐺」的一聲脆響。
火箭彈像被棒球棍擊中的網球一樣斜飛出去,在遠處的樓體上炸成一團巨大的火球。
「該死!來不及了!」
空蕩蕩的指揮部里,施耐德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毫無知覺的腿上,呼吸器發出急促的嘶嘶聲。
C6死了,B4重傷,半個執行部的人都躺在了醫院裡,他們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布下了天羅地網,結果還是要讓她逃了嗎?
這就是次代種嗎?哪怕一味逃跑,也不是他們能夠阻攔的對象,難道真的只有校長那
樣的S級,才能殺死甚至抓住對方嗎?
該死!
該死!!
該死!!!
天井裡,黑龍的心臟跳得像一面擂動的戰鼓。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自由的氣息。她能看到頭頂越來越近的玻璃幕頂,能看到幕頂外鉛灰色的天空。
快點!
再快點!
只差一點了!
只差最後一點了!!!
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猛地向上一躍。
「嘩啦!!!」
巨大的玻璃幕頂在她的撞擊下徹底粉碎,無數晶瑩的碎片像雪花一樣漫天飄落。
她展開殘破的龍翼,迎著狂風,衝上了天空。
可就在她展開翅膀,即將迎著狂風沖向天際的同一秒。
她的左眼餘光,瞥見了天井邊緣那個靜靜站立的身影。
一瞬間。
所有的狂喜都煙消雲散。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布滿鱗片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龍心。
她的心臟驟然停跳,全身的血液在同一秒鐘凍結成冰。
連翅膀都忘了扇動,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僵住了,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紫發在狂風中肆意飛舞,裸露的手臂上覆蓋著細密的金色鱗片,頭頂生著一對珊瑚狀的龍角,是他。
是龍公。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鉛灰色的天空,瞬間照亮了整個天井。
龍族遠超人類的視力,讓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額角的龍鱗紋路,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睛。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的。
那個在她血脈里刻下了永恆恐懼的男人,就站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而龍公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垂著眸,冷冷地看著她。
面無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一隻不小心爬到自己腳邊的、微不足道的螞蟻。
狂風卷著雨水呼嘯而過,玻璃碎片在空中打著旋。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她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龍公那雙冰冷的眼睛。
「轟隆!!!」
第二道閃電以更狂暴的姿態撕裂天幕,慘白的光將整個世界照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白。
那顆從第一個太陽紀末期便開始跳動、歷經了六次文明毀滅、從未有過一秒鐘停滯的龍心,在此刻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