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舊帳(跪求各位義父訂閱!)
韓水天獨自登上烈陽門時,暮色已濃如潑墨。
守門弟子進去通報,他便負手立於正堂外那道青石階上,一襲灰白麻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階前兩株老松,虬枝盤曲如鐵,樹皮皸裂似鱗,少說也歷經了三百年風霜。
他就站在那兩株老松之間,一動不動。
一炷香。
兩炷香。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正堂大門始終緊閉,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偶爾有腳步聲從堂內傳來,卻遲遲不見有人出迎。
韓水天面色不變,甚至連站姿都未曾換過。
他就那樣靜靜立著,任憑夜風灌入衣袍,吹得鬚髮微動。
一雙老眼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焦躁。
守門的弟子換了一撥又一撥。
年輕的忍不住偷偷打量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滿是好奇;
年長的則垂著眼帘,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幾分內心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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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
子時三刻,夜已深得如同墨染。
正堂大門,終於「吱呀」一聲,緩緩洞開。
燭光傾瀉而出,在青石階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光影盡頭,烈青陽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他沒有邁出門檻,只是站在門內,隔著那道門檻,與韓水天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情緒翻湧—怨、恨、愧,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沉默持續了足足三息。
「其實我並不願見你,韓老。」
烈青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聲音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沉重,如同壓在心底二十年的石頭,終於被人撬動了一角。
韓水天沒有接話。
他只是抬步,跨過門檻,緩步朝堂內行去。灰白麻衣在夜風中最後一次翻卷,隨即歸於平靜。
「當年那場大戰,我烈陽門欠你們形意門的。」
烈青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韓水天的腳步卻未停。
他徑直走到堂中那張紫檀木長案前,在客位落座。
動作不緊不慢,仿佛這是他的地盤一般。
落座之後,他才抬起眼帘,看向對面那張神色複雜的臉。
「當年形意門拼死斷後,十八名罡勁弟子永遠留在青岩山脈。」韓水天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烈掌門,老夫今日來,不是討債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玉匣,輕輕放在案上。
玉匣不大,巴掌見方,通體青碧,隱隱有溫潤的光華流轉。
即便隔著匣蓋,也能嗅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藥香清冽,綿長,聞之令人心神一振。
烈青陽的目光落在那玉匣上,瞳孔微縮。
「斷續玉膏。」他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動。
韓水天沒有接話,只是將玉匣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烈青陽盯著那玉匣,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盯著,仿佛那不是什麼救命良藥,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不敢觸碰。
良久,他緩緩起身。
赤紅長袍的下擺從太師椅上滑落,他轉過身,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韓水天。
「韓老。」他開口,聲音低沉,「當年若不是我烈陽門情報有誤,你們形意門也不會獨自面對魔教主力。」
韓水天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聲音越來越沉:「那十八個人,是替烈陽門死的。」
韓水天站起身。
灰白麻衣在搖曳的燭火中顯得格外素淡,他走到烈青陽身側,同樣負手而立,同樣望向窗外那片夜色。
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山,黑沉沉的樹影在風中搖晃。
可兩人就那樣望著,仿佛能從那片漆黑中,看到當年的血與火。
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過去的事,提它作甚。」韓水天終於開口,聲音突然高昂,「如今魔教捲土重來,你我聯手,才是正理。」
烈青陽轉過頭。
他盯著韓水天那張枯槁的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後退一步。
赤紅長袍的下擺在青石地面上划過一道弧線,他雙手抱拳,朝著韓水天深深一揖。
「韓老大度,烈某慚愧。」
那一揖,彎得很深,深到韓水天能看見他發間夾雜的銀絲。
韓水天沒有躲,也沒有扶。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彎下腰的烈陽門掌門,看著這個曾經的老對手,沉默片刻,緩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起來吧。」
烈青陽直起身,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後堂密室。
烈方旭被喚入時,斷續玉膏已經遞到他手中。
他低頭看著那隻青玉匣,又抬頭看向父親,再看向韓水天,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肋骨雖已接上,可每呼吸一次,便能感覺到那斷裂處傳來的刺痛。
醫師說至少休養半年,可他心裡清楚,神形宗選拔,是他等了十年的機會。
若錯過,便只能再等三年。
三年,對於武者而言,可能意味著永遠被人甩在身後。
烈青陽看著他,沉聲道:「斷續玉膏,三月內必愈。選拔時,好好打。」
烈方旭握緊那隻青玉匣。
他抬起頭,看向韓水天,鄭重抱拳:「韓老厚賜,方旭銘記於心。」
韓水天擺了擺手,淡淡道:「不必記。好好養傷,選拔時別給常錫府丟臉便可。
烈方旭點了點頭,轉身退出後堂。
密室中只剩兩人。
烈青陽重新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道:「魔教那邊,你們查到多少?」
韓水天在他對面坐下,將從形意門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來。
四大堂主齊聚黑風嶺,暗樁收縮,分路消失,以及最終的推測,截殺五派天驕。
烈青陽靜靜聽著,面色越來越沉。
待韓水天說完,他放下茶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殺意翻湧。
「蘇雲裳。」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冷如寒冰,「當年讓她逃了,這一次,她休想活著離開常錫府。」
次日午時,形意門掌門大殿。
五派掌門齊至。
烈青陽一襲赤紅長袍,端坐於左側首位。
他身側是太極門掌門林正陽,一襲月白長袍,面容清癯,周身氣息溫和。
再往左,鐵拳門掌門鐵雄赤裸雙臂,肌肉虬結。
追風門掌門江流則坐在右側,青灰長袍,身形瘦削,那雙微眯的眼睛裡不時閃過精光。
右側首位空著,那是留給形意門掌門的位置。
片刻後,岑千帆自後堂緩步而出。
一襲玄青掌門袍,面容清癯,雙目深邃。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掃過在場四位掌門,最後落在烈青陽身上。
烈青陽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年那場大戰,形意門十八名罡勁弟子永遠留在青岩山脈,烈陽門的情報失誤是直接原因。
此後,兩派雖未兵戎相見,卻也是形同陌路,甚至門下弟子也多有不對付。
今日,兩派掌門終於再次相對。
岑千帆抬步,朝烈青陽走去。
烈青陽起身。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丈。
岑千帆伸出手。
烈青陽也伸出手。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那一握,握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彼此掌心的溫度,緊到能感覺到多年的隔閡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烈掌門。」岑千帆開口。
「岑掌門。」烈青陽同樣開口。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笑了。
那笑容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一松。
歃血為盟。
金盆擺上,美酒斟滿。
五位掌門依次上前,以針刺破指尖,滴血入酒。
血珠在酒液中散開,很快融為一體。
五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砰!」
酒盞落地,碎成齏粉。
鐵雄第一個開口,聲如悶雷:「好!今日歃血為盟,往後五派便是一家!誰他娘的再搞內鬥,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林正陽捋須而笑:「鐵掌門說得是。魔教虎視眈眈,五派若再不聯手,早晚被他們逐個擊破。」
江流微微頷首:「聯手可以,但怎麼打,得有個章程。」
烈青陽看向岑千帆,沉聲道:「岑掌門,你們形意門消息最靈通,說說吧,有什麼打算?」
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這才緩緩開口:「魔教的目標,是截殺各派天驕。他們以為咱們會分兵護送,以為咱們會顧此失彼。那咱們,便將計就計。」
林正陽捋須的手微微一頓,那雙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岑掌門的意思是,以門中天驕為餌,引他們入伏?」
岑千帆點了點頭。
鐵雄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茶水四濺:「好!老子親自帶隊,殺他個片甲不留!」
江流眉頭微皺,沉吟道:「以天驕為餌,風險太大。若魔教識破,或者另有埋伏,那」」
「所以,明面上只有天驕。」岑千帆打斷他,「暗地裡,五派各出真元境,沿途布控。魔教不動則已,一動,便是有來無回。」
烈青陽沉聲道:「那誰來當這個餌?」
殿中一靜。
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道立於韓水天身後的青衣身影上。
陳江河。
從始至終,他都靜靜站在韓水天身後。
可當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抬起了眼帘,不避不閃。
烈青陽盯著他,目光複雜。就是這個年輕人,當眾擊敗他兒子,打得烈方旭胸骨斷了三根。可也是這個年輕人,讓形意門拿出斷續玉膏,救了他兒子的前程。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此子不過罡勁巔峰,讓他當餌,會不會太冒險?」
韓水天捋須笑道:「烈掌門多慮了。這小子別的不行,逃命的功夫,老夫還是信得過的。」
陳江河依舊面色不變。
岑千帆看向他,緩緩道:「江河,你可願往?」
陳江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弟子願往。」
殿中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點頭讚許,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畢竟太過耀眼的天才,總會讓某些人心生忌憚。
此子不過罡勁大成時便能越階擊敗半步真元的烈方旭,如今已入巔峰,戰力只會更強。
日後若入真元,前途不可限量,到那時,常錫府年輕一輩,還有誰能壓得住他?
那些目光只在陳江河身上停留一瞬,便移開了。
可那一瞬,陳江河捕捉到了。
但他依舊面色不變,只是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五位掌門,緩緩開口:「弟子有一事,想請教諸位掌門。」
岑千帆眉梢微挑:「說。」
陳江河抱拳:「弟子為餌,以身犯險,引魔教入伏。若事成,自然是五派共榮;若事敗,弟子這條命,便交代在青岩山脈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烈青陽、林正陽、鐵雄、江流:「弟子斗膽想問,五派打算如何安置弟子這枚餌?」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鐵雄愣了愣,隨即瓮聲道:「小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江河看向他,面色平靜:「鐵掌門,弟子出身微末,能有今日,全靠形意門栽培。
為宗門赴死,弟子心甘情願。但這一次,弟子是為五派共謀,不是為形意門一家。若弟子死在青岩山脈,身後之事,自有形意門料理。可若弟子活著回來「,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諸位掌門,可能給弟子一個交代?」
烈青陽眉頭微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外,也帶著幾分欣賞。
「好小子。」他緩緩開口,「你倒是會挑時候。」
陳江河沒有退讓,只是靜靜與他對視。
林正陽捋須沉吟,那雙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看了看陳江河,又看了看岑千帆,忽然道:「岑掌門,你這弟子,不簡單。」
岑千帆面色不變,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他若簡單,本座也不會讓他當這個餌。」
江流那雙微眯的眼睛裡,光芒閃爍。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陳首席想要什麼交代?」
陳江河看向他,緩緩道:「弟子修煉至今,根基雖穩,卻總覺缺少幾分底蘊。此番若能活著回來,弟子想在選拔之前再做突破。只是突破所需,非尋常丹藥可及。」
他目光掃過五位掌門:「弟子斗膽,想求諸位掌門賜下能助弟子穩固根基、錘鍊心神的寶物。」
殿中一片寂靜。
鐵雄瞪大銅鈴般的眼睛,盯著陳江河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小子!
有種!敢在五派掌門面前討價還價,老子喜歡!」
烈青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烈陽門有一枚火元晶,可助修煉者穩固火屬性根基。
你如今罡勁巔峰,正是需要穩固根基之時。若能活著回來,這枚火元晶,便是你的。」
陳江河眸光微凝。火元晶,火屬性至寶,價值連城。烈青陽這是下了血本。
林正陽捋須道:「太極門有一門《陰陽平衡論》,雖非功法,卻是歷代先賢參悟陰陽五行、平衡根基的心得。你若能活著回來,可入太極門藏經閣一觀。」
鐵雄瓮聲道:「鐵拳門有一壇百年虎骨酒,能淬鍊筋骨,壯大氣血。你若活著回來,這壇酒,老子親自給你送上門!」
江流那雙微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道:「追風門有一枚風靈玉,可助修煉者感悟意境,錘鍊心神。你若活著回來,此物歸你。」
四位掌門,四份重禮。每一份,都是能讓江湖中人搶破頭顱的寶物。
陳江河抬眸,看向岑千帆。
岑千帆放下茶盞,緩緩起身。他走到陳江河面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形意門能給你的,早就給了。」他緩緩道,「但本座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你若能活著回來,神形宗選拔前,本座親自為你護法,助你再上一層。」
陳江河心中大震。
真元境護法,意味著在最關鍵的時刻,有人能替他穩住心神,壓制暴走的罡氣。
這份承諾,比任何寶物都重。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鄭重抱拳,朝著五位掌門深深一揖。
「弟子陳江河,多謝諸位掌門厚賜。」
烈青陽擺了擺手,淡淡道:「別急著謝。這些東西,得等你活著回來才能拿到。你若死在青岩山脈,什麼都是空的。」
陳江河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道:「烈掌門放心,弟子這條命,沒那麼容易丟。」
鐵雄哈哈大笑,聲如悶雷:「好!小子夠狂!老子就喜歡你這樣的!」
歃血為盟繼續,酒過三巡,五位掌門開始商議具體布防。青岩山脈哪處適合伏擊,魔教可能從哪條路線進攻,各派真元境如何分配,暗樁如何布置————
陳江河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直到議事結束,五位掌門各自離去,岑千帆才將他單獨召入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無窗,只有一張長案,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潑墨山水,山勢險峻,雲霧繚繞。
韓水天已在密室中等候。
見陳江河進來,他抬手示意他落座。
陳江河依言坐下。
岑千帆在他對面落座,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方才那番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韓師叔教的?」
陳江河抬眸,如實道:「弟子自己想的。」
岑千帆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好。能想到這一步,說明你心裡有數。討要寶物,卻不露真正根腳,分寸拿捏得不錯。」
韓水天捋須笑道:「老夫就說嘛,這小子猴精猴精的,不用教。」
岑千帆看向陳江河,目光變得鄭重:「不過你要記住,那些東西,都是你拿命換來的。活著回來,才是根本。」
陳江河點頭:「弟子明白。」
韓水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那手掌枯瘦如柴,可落在肩上的那一刻,卻沉甸甸的。
「記住,此去不光要防魔教。」他盯著陳江河,一字一頓,「還要防人心。」
陳江河心中一震。
岑千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沉重:「此事只有五派掌門和少數真元境知曉,連各派首席都不知道。江河,你是形意門的驕傲,但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釘。」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你要知道,太過耀眼的天才,總會讓人睡不著覺。」
陳江河緩緩點頭:「弟子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