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卸甲歸田
京城,槐樹胡同。
八月的清晨,陽光已經帶上了幾分盛夏的灼熱,但穿透四合院裡那棵枝繁葉茂的百年老槐樹後,灑在青石板上的光影卻顯得細碎而清涼。
「死鬼!起床!死鬼!喝湯!」
掛在廊檐下的鳥籠里,八哥「大爺」也就是黑豆,正極其囂張地撲騰著翅膀,扯著它那破鑼嗓子在院子裡循環播放著每天的晨間廣播。
「閉嘴!再叫我把你拔了毛燉湯!」
正房的雕花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林小鹿穿著一件極其寬鬆、明顯大了一號的白色男式T恤,揉著亂糟糟的頭髮,滿臉起床氣地走了出來。
她的左臂已經拆了石膏,雖然還不能提重物,但日常活動已經沒有大礙了。
她圾拉著拖鞋,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像沒睡醒的貓一樣趴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著的、極其濃郁的藥膳香味。
「醒了?」
廚房的門帘被掀開。
顧清河端著一個白瓷燉盅,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極其居家的淺灰色棉麻長衫,袖口隨意地挽在手肘處。
那曾經蒼白如紙、布滿殺氣的臉龐,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溫潤如玉。
如果不是他走路時,左肩的動作還帶著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滯澀感,誰也看不出,這個男人幾個月前還在地底下跟一群生化機甲搏命。
他走到石桌旁,將燉盅放下,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將林小鹿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了一些。
「去洗臉。這湯熬了四個小時,當歸、黃芪、續斷,專門給你補左手斷骨的。」
「又是骨頭湯————」林小鹿苦著臉,雖然嘴上抱怨,但身體卻極其誠實地湊了過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顧清河,你天天這麼餵我,我這半個月都胖了五斤了!我那些漂亮的裙子都快穿不下了!」
顧清河拉開藤椅坐下,拿起一塊抹布,極其細緻地擦拭著桌上的一套紫砂茶具。
他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霸道:「胖點好。抱起來手感更好。」
「你————你這個流氓!」
林小鹿臉一紅,趕緊跑去洗手間洗漱,生怕再待下去會被這個越來越不要臉的入殮師給撩死。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顧清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柔和的笑意。
自從秦嶺回來,在軍區醫院躺了一個月,又在四合院修養了兩個月後。
顧清河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了八成。
軍用腎上腺素雖然透支了他的生命力,但他從小泡在各種極其霸道的藥浴里長大的底子,加上國家不惜血本的救治,硬生生地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除了偶爾在陰雨天,左肩和胸口的舊傷還會隱隱作痛外,他已經和常人無異。
但他卻似乎————「廢」了。
是的,在姜子豪和夜鴉眼裡,他們曾經那個無所不能、殺伐果斷的老闆,現在徹底變成了一個「退休老幹部」。
「師父,您這花澆的水是不是有點多了?」
姜子豪頂著個雞窩頭從東廂房打著哈欠走出來,看著顧清河正拿著個噴壺,對著院子裡一盆名貴的素冠荷鼎蘭花極其專注地噴水,忍不住吐槽:「這可是我爸前天剛送來的極品蘭花,聽說值好幾十萬呢,您別給淹死了。」
「不懂就閉嘴。這叫潤葉,不是澆根。」
顧清河放下噴壺,拿起旁邊的剪刀,極其精準地剪掉了一片微微發黃的葉子。
那手法,和他在解剖台上切斷神經時一樣乾脆利落。
「師父,您這也太閒了吧。」
姜子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一個蘋果啃了起來:「外頭現在可是翻了天了。自從神諭和葉家倒了。京城地下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佬,天天排著隊想請您去喝茶、掌眼。您倒好,全給拒了。」
「甚至連我爸想請您去給新樓盤看個風水,您都給推了。」
「您真打算在這院子裡————養老啊?」
「不然呢?」
顧清河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在姜子豪對面坐下,極其愜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我和死人打了十幾年的交道。為了活命,又殺了半年的活人。」
「現在,債還清了,國寶也交了。我不養老,難道還要去跟你們這些小年輕搶飯碗?
」
顧清河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老槐樹枝葉切割得斑駁的藍天。
那雙極其深邃的眼睛裡,曾經那種仿佛能看透生死、冰冷刺骨的死氣,已經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通透的、歷經千帆後的平和。
「這世間,最大的奢望,不是什麼長生不老,也不是什麼富可敵國。」
顧清河喝了一口茶,輕聲說道:「而是每天早上醒來,能聽到這隻蠢鳥罵街。」
「能看到那個財迷在廚房裡為了幾毛錢跟我算帳。」
「能安安穩穩地,吃上一頓熱乎飯。」
姜子豪愣住了。
他看著顧清河那張依然年輕、卻仿佛已經看透了幾個世紀滄桑的臉龐。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師父,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所有的執念,放下了所有的殺戮,只為了守住這方寸之間的煙火氣。
「行吧,您是師父,您說了算。」
姜子豪嘆了口氣,隨即眼睛一亮,湊了過去,極其八卦地壓低了聲音:「不過師父————既然您都打算養老了。」
「那————您和鹿姐的那件事,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姜子豪擠眉弄眼地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手指上的某個位置。
顧清河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地落在了剛剛洗漱完、正拿著一條干毛巾擦著頭髮、素麵朝天卻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林小鹿身上。
顧清河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溫柔、甚至帶著一絲「蓄謀已久」的笑意。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林小鹿趴在紫檀木書桌上,像個虔誠的信徒一樣,用左手食指,極其緩慢地、一個零一個零地戳著面前那台最新款平板電腦上的銀行帳戶餘額。
數到最後那個「億」字的時候。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比在秦嶺地宮裡被怪物追殺時還要快。
「咕嚕。」
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轉過頭,看著正坐在窗邊、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中國古代葬制考》的顧清河。
「顧————顧清河。」
林小鹿的聲音都在發顫,她舉起那個平板電腦,仿佛舉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姜子豪他爹,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們不是把那些海外產業折價賣給他們了嗎?這————這個月剛打進來的第一筆分紅,怎麼————怎麼比我這輩子見過的冥幣還要多啊?!」
整整一億兩千萬!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季度的初步分紅!
如果加上葉家那些被洗白的古董行利潤,以後每個月,這個帳戶里都會源源不斷地湧入八位數的現金流。
顧清河翻了一頁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點錢,姜大海還看不上。他這是在買平安符」。只要清河·別院還收他的錢,就代表我們在京城罩著姜家。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
「可是————可是這也太多了!」
林小鹿把平板扣在桌子上,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曾經,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在三環內全款買個小兩居,然後不用為了水電費發愁。
但現在,當她真正實現了財務自由,甚至可以說是「富可敵國」的時候。
她突然覺得————極其空虛。
「不行。」
林小鹿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燃燒起了一股久違的「購物慾」:「有錢不花,天誅地滅!顧清河,換衣服!」
「幹什麼去?」顧清河合上書,摘下眼鏡,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那副暴發戶的嘴臉。
「我要去給你買車!」
林小鹿極其豪邁地一揮手,仿佛自己是個包養小白臉的女霸總:「你看看你,堂堂京城地下教父,天天出門還要姜子豪那個小弟當司機!太掉價了!
」
「走!我們去保時捷!或者法拉利!勞斯萊斯也行!我今天非得給你刷一輛最貴的超跑回來,讓你開出去炸街!」
顧清河看著她那雙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的狐狸眼。
他沒有拒絕。
他極其配合地站起身,拿起了標誌性的黑色衝鋒衣。
「好。」
顧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難察的、帶著幾分腹黑的笑意:「但買什麼車,我說了算。」
半個小時後。
林小鹿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法式收腰長裙,踩著高跟鞋,手裡挎著限量版包包。
她極其呆滯地。
站在京城南城最大的————二手舊貨交易市場的入口處。
周圍全都是操著各種方言、光著膀子的大爺大媽。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味、舊木頭味,以及各種廉價油炸小吃的味道。
「顧清河————」
林小鹿看著前面那個身材頎長、氣質清冷得仿佛和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確定,勞斯萊斯的4S店,開在這種地方?」
「勞斯萊斯太吵了。而且,底盤太低,進不了槐樹胡同的門檻。」
顧清河頭也不回地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舊家電和破銅爛鐵中穿梭。
他的目光極其挑剔,仿佛在挑選一件極其珍貴的陪葬品。
直到他停在了一個極其偏僻、滿地油污的修車攤前。
顧清河蹲下身。
在那堆生鏽的破爛里,他極其精準地、用兩根手指。
挑出了一輛極其古老、甚至連漆都掉光了的————二八大槓老式自行車。
這輛車不僅鏽跡斑斑。
最奇葩的是,在它的車把前方,竟然還極其粗糙地焊接著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裝大白菜的鐵皮買菜斗!
「大爺。這車,多少錢?」顧清河拍了拍那個鐵皮斗,發出「砰砰」的悶響。
修車大爺看了一眼顧清河那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又看了一眼那輛破車,以為遇到了神經病:「三百!不講價!」
「成交。」
顧清河連講價的欲望都沒有,直接從林小鹿那個價值二十萬的香奈兒包包里,抽出三張紅色的百元大鈔,遞給了大爺。
「————」林小鹿已經徹底石化了。
「上去。」
顧清河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長腿撐在地上。
他拍了拍前面那個極其寬敞、甚至還鋪了一層舊報紙的鐵皮買菜斗,衝著林小鹿揚了揚下巴。
「你————你讓我坐在這個裝菜的斗里?!」
林小鹿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真絲高定長裙,又看了看那個沾滿機油的鐵皮斗。
她覺得這簡直是比在秦嶺地宮裡還要荒謬的噩夢。
「超跑太快了。」
顧清河沒有理會她的抗拒。
他極其霸道地,單手摟住林小鹿纖細的腰肢,甚至沒用多大力氣,就極其輕巧地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啊!」林小鹿驚呼一聲,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顧清河將她極其穩當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個前面極其寬敞的鐵皮買菜斗里。
這個姿勢,極其詭異。
林小鹿就像個巨大的洋娃娃,被裝在了自行車前面的籃子裡。而顧清河跨在車座上,他的雙臂正好環過她的身體去握住車把。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極其暖昧地拉近。
林小鹿甚至能感覺到顧清河胸膛傳來的溫度,以及他呼吸時噴灑在她後頸上的熱氣。
「超跑太快,我會看不清你的臉。」
顧清河低頭。
他的嘴唇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輕輕擦過林小鹿已經羞得通紅的耳朵。
「這輛車剛好。」
「速度夠慢。而且————」
顧清河的聲音低沉得仿佛帶著電流,在這個喧鬧的二手市場裡,極其清晰地鑽進了林小鹿的耳朵里:「你坐在前面。」
「方便我隨時低頭————」
「親你。」
「轟」地一下。
林小鹿覺得自己的臉,瞬間燒得比那三張百元大鈔還要紅。
所有的抱怨、所有的嫌棄,在這句極其致命、極其硬核的「入殮師情話」面前,瞬間化為了灰燼。
她緊緊地抓住那個生鏽的車把邊緣,低著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你————你就會欺負我————」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軟得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坐穩了。顧太太。」
顧清河極其爽朗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再也沒有了任何屬於死亡的冰冷。
他踩下踏板。
「嘎吱————嘎吱————」
那輛價值三百塊的老式二八大槓,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極其不協調、卻又極其浪漫地。
搖搖晃晃地駛出了那個破舊的二手市場。
林小鹿坐在前斗里,長長的裙擺在風中飛舞。
她看著兩旁古老的青磚灰瓦,聽著車鏈條發出的「嘎吱」聲。
她突然覺得。
那些幾千萬的超跑,那些冰冷的銀行卡數字。
都不如這個男人,穩穩地握住車把。
在夕陽下,載著她穿梭在滿是煙火氣的人間,來得更加奢侈、更加讓人心安。
「顧清河。」
林小鹿轉過頭,仰起臉,看著逆光中那個英挺、溫柔的側顏。
「嗯?」顧清河放慢了車速,低頭看她。
「我們回去————」
林小鹿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著整個夏天的星光:「把別院門口那塊牌子,重新掛起來吧。」
「還要接單?」顧清河挑了挑眉,「林老闆,你那一個多億的零花錢還不夠?」
「不是為了賺錢。」
林小鹿極其認真地搖了搖頭:「就像你在秦嶺給那個老爺爺入殮一樣。我們是手藝人。」
「這世上,還有很多需要被好好送行的人,也還有很多不敢結婚的膽小鬼。」
「我們不接豪門的爛攤子了。」
林小鹿笑得極其燦爛,像是一朵盛開的向日葵:「我們只接那些————奇葩的、有緣分的、別人都不敢接的紅白事。」
顧清河看著她。
那雙極其深邃的眼睛裡,湧起了一股極其濃烈的、仿佛能將人融化的寵溺。
他沒有說話。
而是極其自然地,低下頭。
在夕陽的餘暉中,在斑駁的胡同青石板路上。
極其溫柔地。
吻住了她那喋喋不休、卻又無比可愛的嘴唇。
「好。」
「都聽林老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