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擋吾拳者,人馬懼碎
沈和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失真,斗笠邊緣垂下的雨簾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周元將茶杯擱在桌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
「既然是大師兄邀請,為何不去?」
周元站起身,撫平衣襟上的褶皺。
他側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夢然。
「師姐先歇著,明天我再來尋你。」
朱夢然抿著唇,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絞動著衣角。
她感知到了一股極度壓抑的氛圍,卻又無法看穿這平靜下的波濤。
「嗯,我等師弟。」
朱夢然低聲應了一句。
周元邁步走出大廳,沈和轉身,蓑衣上的水珠甩落一地。
兩人的身影迅速沒入那片粘稠的黑暗與雨霧之中。
大廳內,茶香還未散盡。
朱孝文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撐著竹椅扶手站了起來,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夢然,你看周元如何?」
朱孝文的聲音有些沙啞。
朱夢然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父親問的是哪一方面?」
「各個方面。」
朱孝文走到門口,看著門檻外的積水。
「品性,人品,還有————他如今的手段。」
朱夢然沉默片刻,腦海中浮現出周元方才端茶時的從容,以及那雙始終平靜如湖水的眼睛。
「自然是極好的。」
她低下頭,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周師弟雖然行事果決了些,但那也是為了自保。」
朱孝文捋著山羊鬍,嘆了口氣。
「夢然,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女兒身上。
「之前吳家那樁婚事,是為父看走了眼,害你受了委屈。
可如今周元尚未娶妻,他現在的身份是靖夜司靖夜使,這洛川城的一把快刀。
不少世家大族肯定盤算著將族中女眷送過去。
你若對他有意,為父這張老臉不要也罷,再去為你說和說和。」
朱夢然把頭埋得更低了,呼吸略顯侷促,卻沒有說出半個拒絕的字眼。
坐在側位的蔣倩和韓明對視一眼。
他們還記得當初在武館,朱孝文是如何冷落周元的。
如今看著周元勢頭正盛,竟又想著把女兒推過去。
這種毫不掩飾的功利心,讓二人心頭升起一絲鄙夷。
內城長街,雨勢愈發狂暴。
沈和走在前面,蓑衣下的腳步很穩,甚至帶著一種韻律感。
周元並肩而行,步履平緩。
神遊六虛功法全速運轉,周遭一千丈內的風吹草動盡數呈現在感知之中。
他能聽見沈和沉穩的呼吸聲,也能聽見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破碎聲。
「我本來以為王騰飛會跑掉的,多謝你替我殺了他。」
沈和率先打破了沉默,語調平和,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不客氣。」
周元回應。
「我也早想殺了他。」
「我本來以為三師弟你也會殺掉的。」
沈和停頓了一下,側過頭。
「沒想到你竟然還留了他一命。」
「與我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他?」
周元反問。
「聽你的意思,他還活著。」
「還剩一口氣。」
沈和發出一聲輕笑,語調中透著一股子殘忍。
「靠著豬圈裡的泔水活著,四肢斷了,舌頭也拔了。他現在就像一條肉蟲,每天在污泥里打滾。」
這種惡毒的話語從沈和那張看起來溫潤的臉上說出來,透著一股極度的違和感。
「還得是你。」
周元評價道。
「我以為自己已經夠殺伐果斷了,可是和你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
他停下腳步,站在雨幕中。
「我唯一好奇的一點是。你是怎麼敢回來的?」
沈和也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漆黑的巷弄。
「因為這次我有必殺你的把握。」
沈和轉過身,斗笠下的眼睛裡透著絕對的自信。
「這麼自信?」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沈和繼續往前走,蓑衣擺動。
現在的時辰已經到了傍晚,天色陰沉得可怕。
內城的主幹大道漆黑一片,像是一頭潛伏在雨夜裡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我知道你不會怕的。」
沈和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這麼了解我?」
周元跟了上去。
「你們這些天才不都是這樣嗎?」
沈和繼續往前走去。
「仗著自己有幾分天賦,便輕視所有人。就比如說現在。我即使告訴你了,我有必殺你的把握,危險就在眼前。可是你依然會跟上來。難道不是嗎?」
沈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還真是了解我啊。」
周元站在原地,低語了一聲。
他並不覺得沈和在虛張聲勢。
感知中,前方那片漆黑的天街上,已經亮起了微弱的紅點。
那是大量氣血匯聚在一起產生的異象。
周元邁步,踏上了內城的主幹道,天街。
這道由寬大青石鋪就的長街,綿延數千丈。
啪嗒。
啪嗒。
清脆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起初只有一聲,隨後變得密集,沉重。
像是重錘敲擊在鼓面上。
呼!
無數火把毫無徵兆地亮起。
火光撕裂了黑暗,將長街映照得通明。
周元站在長街中央,視線掃向前方。
十幾尊身穿黑色重鎧的武士,騎著同樣披掛甲冑的戰馬,一字排開。
他們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裸露在外,冰冷的殺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燕雲十八騎。
每一名騎士散發出的氣機,都是換血二層。
這種清一色的境界,加上那股屍山血海中衝出來的煞氣,足以讓尋常武者肝膽俱裂。
周元身後,腳步聲同樣密集。
他轉過身,看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王玄昭、王玄感兩兄弟,此時正按著刀柄,神色陰鷙。
吳家吳行銅,渾身散發著暗金色的光芒,龍吟鐵布衫已經催動到了極致。
而在最後方,王家家主王墨衡正拄著拐杖,雖然內力全失,但那雙眼睛裡滿是瘋狂。
「都來了嗎?」
周元環視四周。
凡是與他有仇怨的,此刻幾乎全部到齊。
「你還是像上次那樣從容。」
沈和站在火把的光影里,臉上的溫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猙獰。
「你天生神力,可以越階而戰。所以上次殺你不成,我回去總結了經驗。那就是人手太少了。你能以一敵三,難道這次還能以一敵十八不成?我就不信,這次你還能不死!」
沈和的聲音在天街上迴蕩。
「好了,不要廢話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黑色鐵騎後方傳出。
「我們還趕時間。必須要在二殿下趕到之前,將洛川縣拿下。」
馬蹄聲再次響起。
一名身穿黑色披風的男子緩緩走出。
他坐在馬背上,下巴微揚,眸中儘是高冷。
段虎。
換血三層。
「周元,你辱我母親,覆滅我吳家,我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
吳行銅發出一聲怒吼,他邁步向前,每一步都將青石板踩得粉碎。
然而,燕雲十八騎比他更快。
其中一名騎士猛然加速。
鐵蹄踐踏在地面上,濺起大片水花。
騎士平舉長矛,身上的血罡轟然爆發,暗紅色的光芒匯聚在矛尖一點。
轟!
空氣被高速衝擊的長矛撕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這股衝擊力裹挾著人馬合一的萬鈞之勢,直取周元胸口。
周元站在原地,沒有躲閃。
他的身形在火光中顯得有些單薄。
那名黑色騎士嘴角露出一抹殘忍。
燕雲十八騎自成軍以來,經歷過最殘酷的考驗,同境界武者在他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o
眼前的武者,太年輕了。
「給我死!」
黑色武士怒吼出聲。
就在長矛距離周元不足三尺的瞬間,周元動了。
神遊六虛。
他的身影仿佛憑空消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了半空之中。
周元沉腰轉胯,體內的氣血如同沸騰的岩漿,順著經脈瘋狂湧入右拳。
五尺厚的血罡在拳頭上凝聚。
龍象般若功,第三層。
一萬斤巨力。
周元對著那疾馳而來的騎士,一拳砸下。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長街上炸開。
氣浪宣洩而出,將周圍的雨幕生生排空。
那名不可一世的燕雲騎士,連同身下的重甲戰馬,在這一拳之下,瞬間崩解。
血肉碎塊混合著破碎的鐵甲,向四面八方飛濺。
「擋吾拳者,人馬俱碎。」
周元落在地上,腳下的青石板完好無損,他的聲音在死寂的長街上平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