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後輩
九局上半,兩齣局。
拿下這齣局數比賽便將即刻結束,青道也能向著夏夏二連霸發起最後的衝鋒,場外觀眾似乎也失去了自己最後那點理智。
「拿下他、林,拿下他「最後一個,還剩一個!」
無數聲音起起伏伏卻永不落下,宜野座慢慢走進本壘,即使身邊沒有人說話,可他再屏息凝神,也只能聽見那縮在最底層的應援曲。
激動與興奮將他包圍,迎著全場千萬人吶喊聲,宜野座仿佛和整座球場共振,他有時坐在場邊,有時又來到了場內,他正想伸出雙手鼓掌,卻發現自己手裡竟拎著球棒。
不知道怎麼走上的打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和對手鞠躬致意,當宜野座回過神時,他正輕點棒頭直視著投手丘。
落後的比分,充滿希望卻又糟糕透頂的局勢,無數激動伴隨著場外呼喊漸行漸遠,真到準備確認後,宜野座發現自己竟然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平靜。
可能與任何比賽無關,宜野座並不是希望憑藉一個打席改變什麼,他只是期待雙方能盡全力且平等地對決,或者是說對話。
踩實腳下的土,高舉起自己的球棒,宜野座就像往常那樣,謹慎地擺出了打擊架勢,示意道:「我來了,前輩。」
「這個打席原來是宜野————是小夢啊。」
被趕去外野太久,林謙遠差點都忘了場內輪替的棒次,直到宜野座來到本壘,他才終於意識到,在這場比賽的最後,在這最緊張激烈的場面,他們還是相遇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像宜野座憤恨而期待的那樣,林謙遠只是微微點頭簡單示意後,和他之前面對的所有打者沒什麼不同,再次低下頭看向了備戰席。
在全場觀眾近平倒計時的呼喊聲中,主審右手迅速指向投手丘,很快就給出了開球的提示「Play ball,比賽開始!」
這場對決沒有宜野座想像中轟轟烈烈,至少首球沒有,從林謙遠投球姿勢來看,絲毫沒有表現出對後輩的優待,依舊是直球起手。
也依舊是內角高位,簡單就是最好的,對他們這種速球派投手,有威力的直球比任何變化球來得都要有效。
「好快」
比電視裡快得多——
思維跟在腦子後面追,宜野座剛冒出這個想法,身體就跟隨本能抬起了腳,隨後踏步
猛地揮棒進攻。
「砰。」
長久的練習讓他跟上了這球,可也只是勉強,白球被他暴力一掃,直接推向三壘側,徑直飛過增子身側迅速朝著界外滾去。
嘆息伴隨掌聲齊齊落下,宜野座遺憾地搖搖頭,林謙遠看著他這動作略感驚訝,能首顆就跟上來球速度的並不多,況且他這球也並沒有留手。
152km/h。
確認過自己狀態沒問題後,林謙遠便不再留意,只暗暗提高了警惕,又往本壘望去。
壘後,克里斯雙手下壓,提醒過各野手後,才在手套掩護下伸出四指,緩緩給出了暗號。
壘上有人變速球太慢可能被撈中,宜野座滑球又不錯,思來想去,他給出的手勢是快速指叉球。
「好球先行,兩齣局的絕對優勢下,投捕暗號很快確定,林謙遠選手預備投球,依舊是那豪邁的姿勢!」
食中二指扣住小球兩端,在克里斯暗號發出時,林謙遠便已經做好了準備,隨著激昂的解說聲奮力振臂。
「來了,本打席第二球宜野座握緊球棒當即要揮,可潛意識忽然報警,他連忙克制著自己擊球欲望,球至半路果然發現了不對。
可也止步於此了,沒有多餘的時間供他等球,宜野座只能根據眼前模糊的速度判斷,絕不可能是變速,大概率也不是滑球————
是小指叉!
可能是預判到了捕手穩妥的性格,也可能是幸運撞上,宜野座繃住身形,迅速朝著記憶中的快速指叉球路揮去「Strike,揮棒落空,兩好球!」
兩好球,打者已經來到了絕境,場邊的吶喊聲簡直要將甲子園徹底撕裂開來,宜野座盯著手裡的球棒,許久才回過神來。
來球趕在他出棒前,就竄進了本壘,這顆快速指叉球遠比他預想中的變化要小,速度卻是更快。
「只剩一球了,不管是我還是球隊,都只有一球了————」
腳下的地面仿佛都在顫抖,這個念頭才剛從腦海中冒出又忽地消散,宜野座抹去手心汗水,緩緩回到了打擊區內。
至少不可以留下遺憾,想到和監督承諾過的話,宜野座不再猶豫,大喝一聲,高高豎起了球棒:「來吧!」
「來了恰好與宜野座同時,克里斯也給出了他的暗號,林謙遠輕點過頭便當即抬手,上身大跨步後驟然下壓,手裡的球像是流星般,匯聚全場氣勢飛速閃出了投手丘。
「直球、這是直球!」
只掃過一眼,宜野座看的不是飛速駛來的棒球,而是林謙遠渾身的氣勢,他就堅信這球絕對是直球。
就像佐倉吐槽過的,這對投捕配球省事得很,只憑直球就能橫掃大部分打者,兩球中途穿插顆小指叉還算是看得起他了。
「加油啊,小夢「就看你的了,打出去吧!」
微弱的哭泣,聲嘶力竭的呼喊,或大或小的聲浪如冰雹般從一壘側砸來,可這些宜野座都聽不見,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這球。
「看著我吧,請看著我!」
應援曲不由分說來到高潮,宜野座看著小球急速飛過半程,即將來到壘前,終於不做忍耐豪爽地交出了自己的球棒。
兩齣局,兩好零壞,看著他揮棒壘上跑者立刻啟動,可隨著本壘處猛烈的棒響聲,精彩的壘前攻防卻沒有吸引多少人視線。
輝煌的陽光下,小球迎著二游目光高飛著離開了內野,觀眾視線也再往前,追著白球一路往前,來到右外野中部才緩緩放慢了速度。
「伊佐敷、白州小湊難得扯起嗓子,聲音高亢得幾乎要破音,林謙遠順著他的呼喊回過頭,就見兩大一小,三道白光正在外野狂奔。
「打者全力一掃,這球速度不錯,可惜打得很高,外野手不斷後退,趕在球來前早已跑到了深遠處就位—
廣播無情地響起,宜野座咬著牙撲過一壘壘包,而伊佐敷也正如廣播說的那般,早已貼在本壘打牆前站好,正謹慎地伸出手套。
嘆息、歡呼、悲鳴,全場目光注視下,白球朝著下方緩緩滑落,被伊佐敷安穩地接殺在了手中。
「Out,三出局,試合終了比賽戛然而止,杉山剛跑到三壘便踉蹌著停下了腳步,他像失去了全部力氣,整個人
突然癱倒在地,看著人群從一壘側備戰席傾巢而出,向投手丘大步跑來。
「比賽結束了————嗎?」
九局下半的位置已經畫上了叉,杉山看向外野大屏幕,他恍惚間將眼前的球服認成了振南的樣式,卻又在隊長提示中回過神來。
前田奮力扯著他的胳膊,將杉山從沙土裡扯了起來,艱澀地說:「比賽結束了————快去備戰席吧,收拾下準備集合了。」
汗水、灰塵,即使換過了幾道衣服,可杉山身上仍是髒亂不堪,他茫然地點點頭,就見前田又快步趕到了一壘。
「小夢————」
同樣的話語,前田剛想開口,就見宜野座神色複雜抿著唇,卻不是傷心比賽的失利,而是還在回味著剛剛那球。
「打中了,但是太貪心了,如果腳踏實地再壓低點,說不定就是記安打了————」他委屈地說,「這種球路,不會是前輩故意的吧?」
說著,他低頭瞥向前田,小心問道:「隊長,我能耽誤半分鐘嗎?」
宜野座恨不得揪著投捕衣領問個清楚,可前田已經嚴肅發號了施令:「趕緊滾去備戰席準備,再多說半個字我抽你!」
「?!」
主將之前哪有這麼兇殘,宜野座震驚地抬起頭,就見前田不滿地戳了戳他額頭:「夏大會結束,我又不是隊長了,誰還願意伺候你這破小孩啊。」
廣播仍在恭賀著本場比賽的勝者,全場的掌聲中,宜野座被前田推著往前走,他小聲嘀咕道:「夏大會是結束了,可之後不還有國體大會呀————難道前輩想提前離開嗎?」
「?!」
驚訝的對象換做了前田,宜野座見他這震驚的模樣,又說:「夏大會四強都有穩定席位呀,難道監督說的時候您沒有認真聽嗎?」
「哪有!」前田連忙捂住宜野座的嘴,笑著說,「只是逗逗你的啦,主要你剛才這副表情,球隊都輸了————誰看見都會不滿的吧。」
越往備戰席走,聽見的哭聲也越大,宜野座忍著內心的異樣,嘀咕道:「前輩沒輸過球嗎,輸球後就永遠不會再見了嗎,即使是我喜屋前輩不也經常來隊伍里找事嗎?」
「我喜屋前輩才沒有找事,」聽見他這堆道理,前田簡直要敗下陣來,他撓撓頭,遲疑地說,「不過,好像還真是這個道理。」
「所以嘛,有什麼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哭聲幾乎席捲了整個備戰席,朝兩人撲面而來,宜野座看見眼前赤裸裸的真相,想到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跪伏在地上的佐倉,兩眼通紅的經理,宜野座茫然看著眼前一切,就見松本跟蹌地走到他面前,泣不成聲地說:「抱歉」
不要————不要這麼說。
宜野座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聽松本斷斷續續說道:「明明、明明你表現得——這麼好,可我,是我——沒能做個稱職的前輩。」
「不是的,小夢————你說兩句啊。」
宜野座感受到前田掐著自己肩膀,可還是沒能說出半個字,松本也撞進了他的懷裡,抽泣著:「沒有機會——讓你更進一步,沒能讓球隊走到最後————抱歉,真的很抱歉。」
明明我才是最後那棒,該說抱歉的是我吧————
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說了幾句,又安慰了幾句,宜野座耳邊幾乎被哭聲填滿,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順帶著揪下了幾滴淚來,可除了搖頭仍是什麼都做不了。
不是這樣的,明明也是全國大會,為什麼那時候不一樣,輸球後的氛圍絕對不該是這樣的————
即使宜野座再想掩蓋、再想欺騙自己,可怎麼也遮掩不了這個結局,無論是廣播、是
場外歡呼的觀眾,或是他的隊友,都直白地提示了他振南止步於準決賽了,他們明天就要收拾好,離開甲子園球場,離開這屆夏大會了。
這種落差簡直讓人難以忍受,宜野座立刻調轉視線,往備戰席前方看去,可比嘉早已低下頭,避開所有人目光,只輕輕說著:「哭夠了就站起來吧,該集合了。」
這道聲音低得沒有任何人聽見,宜野座死死咬住了舌尖,幾乎感受到了嘴裡不斷湧出的鐵鏽味,他忽然想到什麼,又往場內看去。
可再遠處已經化作了成片的色塊,宜野座任由眼淚流淌,只是盯著投手丘大致方向,喃喃道:「前輩,你又騙我————明明比賽就是這麼殘酷的事。」
沒有人騙他,就像宜野座仍不知道前輩們哭泣的真正原因,備戰席又傳來前田鎮定的聲音,像無數次發號施令那般,他說著:「別耽誤時間了,走吧。」
眾人踉蹌著跑出備戰席,只有宜野座仍呆立在原地不動,前田伸手推了推他,溫和地說道:「別裝成這小孩模樣了,加油吧。」
說著,他就真的沒有再管宜野座,而是拍著手小跑來到了場內。
宜野座獨自一人,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壘線前,又是怎麼排隊站好,他渾渾噩噩地不知道等待著。
等鳴笛聲響起,比賽真正結束的這一刻,他弓身向下,看著甲子園獨特的黑土,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
「如果、如果稍微腳踏實地一點,只追求安打,之前那球是不是就能落地,比賽是不是就會還有機會。」
可是沒有如果,寒暄聲中,他迎著雙方隊員視線,徑直走到了林謙遠面前,說:「林前輩,您這局真的投得很不錯。」
「哦,謝謝。」
林謙遠只覺得這小孩怎麼還強裝大人,他也笑著點頭,「你也投得很好啊,我們都沒能從你手上搶到幾分吧?」
宜野座只搖搖頭,依舊嚴肅地說:「下次不會這樣了,明年我們再來過吧。」
林謙遠這才正眼看過去,仔細打量著宜野座的神情,見他沒有撒嬌或是玩笑的意味,才說道:「這是監督————比嘉監督讓你說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說完,宜野座又鞠了個躬,便飛快地退到了場邊,只留下林謙遠疑惑的視線。
敗者退場作為背景板,只留勝者在場中合唱,宜野座剛就位站好,又聽前田好奇問道:「你剛怎麼不提之前的問題?」
「林前輩的那個球路?」
勝者的校歌里,宜野座輕輕搖了搖頭,小聲說道:「沒有意義了,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沒有打到,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前田神色複雜嘆了口氣,比嘉監督像是沒聽見他倆的聊天,只小聲感嘆道:「還有兩點差啊,也好吧————至少比去年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