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窯場後的風,還帶著血腥氣。
三人踩著滿地黑泥往外走,身後哭聲、罵聲、砸箱聲混在一起,亂得像剛從一口死人坑裡翻出來。荒狼這才低聲開口:
「大人,今天這事一傳開,後頭那些人只會縮得更深。」
「再想摸,就沒那麼容易了。」
葉霄神色平靜:
「縮得越深,越說明他們怕了。」
馬武還有點沒殺夠,手裡那把刀到現在都沒收,咬著牙道:
「可今天只砍這一處,難道就完了?」
葉霄看了他一眼:
「黑石塌了,不代表到頭了。」
「昨夜那一刀,是砍給下面的人看,也是砍給後頭那些人看。」
「我要讓他們知道,舊路已經斷了。」
他說到這裡,腳步沒停,聲音卻更冷了幾分:
「誰還想接著吃這口飯,就只能換法子、換說法、換地方。」
「只要他們還想伸手,就一定會露。」
「露一次,我就順著剁一次,直到把後面的人也剁了。」
荒狼眼神微微一動。
他已經聽明白了。
今天這一刀,不只是清口。
更是在逼後頭那隻手,自己換皮,自己露頭。
葉霄抬頭,看了一眼漸漸亮開的天色,淡淡道:
「回堂。」
「風已經起來了,接下來看誰先沉不住氣。」
天剛亮時,下城先靜了一截。
黑石窯場那場血洗,和河街口那十二根木樁,像兩股風,頃刻壓遍了半座下城。
再往後傳開的,才是最讓人發緊的那句一一有人說,葉霄已經踏進溶血。
這話是真是假,沒人敢拍胸脯。
可不管信不信,誰從河街口過,都得先抬頭看一眼,再低頭趕路。
木牌還掛著。
屍體還在。
護城司沒動,上城各方勢力沒動,舊盤口那些人更沒動。
平日裡最愛借別人腦袋試水的人,這會兒卻一個個都把手縮了回去。
東巷裡,一個替舊盤口放風的中間人,本來都已經走到門口,鞋都抬起來了,聽見「黑石塌了、張茂死了、葉霄疑似溶血」這幾句,整個人當場僵住,轉身就把門重新帶上。
西口一間破酒鋪里,昨夜還說要去探探星辰堂口風的兩個閒漢,今早一口酒都沒敢喝順,低聲罵了幾句,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
因為現在下城真正讓人發緊的,已經不是黑石塌沒塌。
而是一一葉霄昨夜這一刀,到底是砍完就收,還是要順著這股風,把整座下城一點點接過去。最先坐不住的,也不是那些快斷糧斷藥的苦命人。
那些人被壓得太久了。
就算真看見有人替他們砍了一刀,一時半會兒也未必敢信,這刀真是替他們砍的。
先動的,反而是另一撥。
是那些貼著舊盤口吃飯,替人遞話、替人跑腿、沾過舊線,卻又沒資格真正坐上桌的人。
他們最懂風向,也最清楚,舊規矩一旦真塌下來,最先被壓死的,往往不是上頭那幾個。
而是他們這種夾在中間、什麼都沾一點的人。
所以天剛亮沒多久,星辰堂門口就已經有人守著了。
有來試口風的。
有來遞話的。
有拿著舊線、舊人名,想換條活路的。
也有幾個什麼都不說,只站在門外往裡看。
這種,不是來投。
是來探。
星辰堂前院剛一開門,人就已經聚起來了。
真進院的,不多。
只有十來個。
可門外巷口、牆邊、台階下,還零零散散站著一圈。
院裡人一多,氣本來最容易亂。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前院裡明明站了十來個人,門外還守著一圈,反而比平時更安靜。
因為堂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過後,星辰堂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星辰堂了。
馬武一大早就在院裡來回走,手裡拎著刀,嗓子都快吼啞了:
「一個個來!」
「都擠個屁!」
「誰敢趁亂渾水摸魚,先拖出去狠狠干一頓!」
他這一嗓子下去,前院總算被壓住了。
偏廳里,葉霄坐在案後,手邊擺著幾張剛送上來的紙。
不是帳。
是名單。
上面寫得很細。
哪些人是舊盤口的管事。
哪些是青梟幫散在外頭的跑腿。
哪些是碼頭和工寮那邊能拉人、也能傳話的苦力頭。
哪些只是跟著混過一口殘飯。
哪些手上沾過擄人、逼債、賣人、逼娼、逼命的髒活。
荒狼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來得最快的有三撥。」
「都記上了。」
「另外門外還有幾個,不像是來投路的。」
「更像是來探大人的底。」
葉霄翻著那幾張紙,眼神沒什麼波瀾:
「先來的,不一定是真想活。」
「也可能只是想換張皮,繼續照舊吃。」
荒狼點頭:
「屬下也是這麼想。」
葉霄把最上面那張紙放下,淡淡道:
「苦力頭先留。」
「散腳看過往,手乾淨的收,手不乾淨的扔出去。」
「舊盤口那幾個管事的,先讓他們在外頭跪著。」
荒狼抬眼:
「都跪?」
「都跪。」
葉霄聲音很平:
「他們以前靠什麼吃飯,我清楚。」
「先讓外頭的人看清楚,舊盤的人到了我這,不先低頭,就沒資格談活路。」
「至於手裡沾過不該沾的,直接弄廢丟出去,不要髒了這裡。」
荒狼低頭應是,轉身出去。
沒一會兒,院裡就傳來一陣壓低了的騷動。
幾個原本還想端著舊身份、拿著舊架子的舊盤口管事,被人按著肩膀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一聲接一聲。
有人臉色漲紅。
有人眼底發狠。
也有人嘴唇哆嗦著,像想罵。
可一想到河街口那十二根木樁,再想到黑石那一地屍體,終究還是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門外那圈沒敢進來的人,原本還只是在看熱鬧。
可看見那幾個舊盤口管事被按著膝蓋跪在青磚上,臉色一下都變了。
他們這才真正明白。
星辰堂不是把舊盤口接過來照舊吃。
是要先把舊盤口那層皮,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剝掉。
馬武站在偏廳另一側,看得直咧嘴:
「堂主,這法子真痛快。」
「這些狗東西以前仗著總堂的勢,見誰都是鼻孔朝天。現在讓他們跪在外頭,臉都快綠了。」葉霄沒笑,只淡淡道:
「讓他們跪,不是給你看熱鬧。」
「是讓外頭的人知道,我接下的舊盤,都得照新規矩走。」
馬武一聽,立刻把笑收了回去:
「明白。」
就在這時,偏廳外有人輕輕敲門。
一人低聲道:
「堂主,外頭來了兩人,說是您的舊識。」
葉霄立刻明白,道: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進了偏廳。
林硯明顯是一路快趕過來的,鞋邊還沾著泥,肩上掛著晨風,額角也還帶著細汗。
阿霜跟在他後頭,衣袖攥得有些緊,臉色不算好看,可至少敢抬眼看人。
林硯一進門,先下意識彎了彎腰:
「霄哥……不,堂…」
話剛到一半,他自己先噎住了。
阿霜站在旁邊,沒忍住,低低頂了他一句:
「你路上都改了三遍了,怎麼還越改越怪。」
林硯耳根一下紅了,壓著嗓子道:
「我這不是……不是有其他人在麼。」
馬武站在一旁,本來還板著臉,聽到這句,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荒狼也抬眼看了兩人一眼,沒吭聲。
葉霄看著林硯,道:
「行了。」
「有什麼風,直接說。」
林硯這才偷偷鬆了口氣,趕緊正了神色,壓低聲音道:
「今早河街那邊還算安靜,可東巷和西口已經有人在悄悄放風了。」
「不是說短命活,也不是說賣人。」
「是說……有藥能先拿,有活能先接,實在撐不住的,總有法子先把今天頂過去。」
偏廳里一下靜了靜。
馬武臉色先沉了:
「這麼快就開始換皮?」
林硯點頭更用力了些:
「而且放風的人我認出兩個,都是以前替舊盤口牽線的中間人。」
「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提,只說有活路。」
他說到這裡,偏頭看了阿霜一眼:
「是阿霜先覺出不對。」
阿霜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她說話不快,聲音也不高:
「這種話術,我認得。」
「不是在救人,是在套人。」
她頓了頓,眼神有點發冷:
「他們最會先把話說軟。」
「先跟你說,不急著賣命,不急著抵死帳,只要先按個手印,先欠一筆,先把今天頂過去。」「可真按了,後頭就不是緩了。」
「是他們想什麼時候把你往手裡拖,就什麼時候拖。」
這幾句話一落,偏廳里幾個人的神色都冷了下來。
林硯又趕緊補了一句:
「而且已經有人去問過了。」
「問先拿藥能不能先不記死帳,問接活能不能先領一口糧,問按手印到底按到哪一筆。」
他喉結滾了一下,臉色發白:
「他們已經不只是在放風了。」
「是已經開始往裡套人了。」
馬武低低罵了一句:
「媽的。」
「這幫狗東西,還真是換張皮就敢繼續吃人。」
葉霄沒接這句,只淡淡道:
「現在去問的,都是哪些人?」
林硯想了想,報了三個名字,又報了兩條街。
全是家裡真快斷藥、斷糧、斷工的人。
不是貪。
是真到了牆邊。
阿霜站在旁邊,手指微微收了收,聲音低下去些:
「這些人,不是真想信他們。」
「是只要有人跟他說一句,先把今天熬過去,他就只能信。」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葉霄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了阿霜一眼。
那目光很平,卻不硬。
阿霜被看得一怔,下意識偏開臉,低低道:
「我不是多嘴。」
「我是怕……這兩天你殺得那麼凶,後頭這幫人又換個法子伸手,你一個人未必顧得過來。」「我知道。」
葉霄回得很輕,卻很穩。
阿霜愣了一下,原本繃著的肩,慢慢鬆了半寸。
林硯在旁邊也跟著安靜下來。
他停了停,才低聲接了一句:
「霄哥,有些話一旦真傳開,去試的人不會少。」
葉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口子我會讓別人往深里盯。」
「你們就別再往裡摻和了,安全為主。」
「真有不對,遞風回來就行。」
林硯笑道:
「行,我還真怕你讓我盯更深,那可太危險了。」
阿霜抿了抿唇,低聲道:
「知道了。」
林硯像一下找回了膽氣,壓著嗓子嘿了一聲:
「你剛才臉都白了,還硬撐著裝沒事。」
阿霜耳根一熱,抬手就想擰他。
林硯早有準備,往旁邊一閃,嘴裡壓著聲還不忘繼續道:
「你看,你一急就……」
話沒說完,葉霄就先說道:
「差不多行了。」
「再鬧,外頭的人還以為星辰堂里養了兩隻麻雀。」
林硯故作委屈:
「我這是替你添點活氣。」
「你這偏廳氣氛冷得跟冰窖一樣,我再不鬧兩句,阿霜都快把自己繃斷了。」
阿霜咬著牙低聲道:
「你閉嘴吧。」
葉霄看著眼前這兩人,神色仍舊很穩:
「行了。」
「風遞到了,話也說完了。」
「這幾日下城不會太平,你們都小心點,等把該做的事做完,我再去找你們。」
林硯點了點頭。
這回沒再裝模作樣改口,乾乾脆脆應了一聲:
「知道了,霄哥。」
阿霜也低低應道:
「好,你也小心。」
兩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葉霄忽然開口:
「荒狼。」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大人。」
「把東巷、西口今早冒頭那幾條線,全給我盯死。」
「誰放風,誰帶路,誰先遞藥,誰先遞活,一個名字都別漏。」
「今夜之前,我要名單。」
門外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荒狼壓得極低的一聲:
「明白。」
林硯和阿霜腳步都頓了一下。
他們沒回頭。
可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到這時才算真正落下去。
因為他們都聽明白了。
葉霄不是只打算把黑石打塌。
是連這層剛換出來的新皮,也要一層層狠狠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