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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我一樣斷

2026-08-01 14:09:33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翌日。

  天還沒亮透,葉霄就回了星辰堂。

  偏廳里的燈已經點上,門外廊下還帶著夜裡沒散盡的涼氣。

  嚴泉守在門口,見他過來,立刻低頭抱拳:

  「堂主。」

  葉霄腳步沒停,只平聲問:

  「人都到了?」

  嚴泉壓低聲音:

  「荒狼、馬武、梁槐都在裡頭。」

  葉霄推門進去。

  屋裡燈火壓得很穩,桌上已經攤開了幾張新遞迴來的紙。最上頭那張,只寫著兩個地方。

  西口,陳藥鋪。

  南坊,回春鋪。

  梁槐站在桌邊,見葉霄進來,下意識把腰又壓低了些,語速很快:

  「巷口放的風,順著摸過去,最先落的就是這兩家。」

  「白天看都正常,到了戌時以後,後巷開始有人進出。」

  「陳藥鋪那邊,進去過一個舊帳房,一個提印泥盒的,還有個專跑新髒路的老婆子。」

  「回春鋪那頭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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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泉接著道:

  「前門我盯過了。」

  「抓藥、坐堂、開門關門,全都像尋常生意。」

  「真要動手腳,八成在後院。」

  荒狼把另一張紙往前一推:

  「工寮、西口、東巷,昨夜都有人聽見差不多的話。」

  「不提欠帳紙,不提工帳,也不提賣命。」

  「只說有藥能先拿,有活能先接,實在熬不住的,總得把今天先頂過去。」

  他說到這裡,眼神更冷了幾分:

  「還有兩件事,不太對。」

  「西口原本能掛零工的兩處散工口,今早一起歇了。」

  「東街那家原本肯給窮戶賒點藥的老攤,昨夜秤叫人砸了,今早立刻改口了。」

  馬武聽得牙根都繃緊了,張嘴就罵:

  「媽的,這群狗東西。」

  葉霄低頭看著那幾張紙,神色沒什麼波瀾。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開口:

  「這才對。」

  馬武一愣:

  「對?」

  葉霄抬眼看他:

  「黑石那條路已經斷了,他們要還敢把舊話原樣搬出來,那才真是蠢。」

  「現在他們不敢拿刀架人脖子,就只能把刀藏起來,把話說軟,把路裝得像活路。」

  他手指在紙上輕輕一點:

  「而且他們不是單純等人沒路。」

  「他們是先把別的路堵了,再把自己擺成活路。」

  偏廳里靜了一瞬。

  嚴泉最先反應過來,眼神一下沉了:

  「所以西口散工口忽然歇手,東街那家老攤忽然不敢賒………」

  「不是巧。」

  葉霄聲音很平:

  「一個巧合是巧,兩個那就不是了。」

  「人只要還剩一條別的路,就沒那麼容易往他們那邊走。」

  「只有別的路一斷,他們嘴裡那句先把今天頂過去,才能像救命繩。」

  馬武忍不住問:

  「堂主,現在就殺上去?」

  「不。」

  葉霄看著桌上那兩處名字,語氣依舊平:

  「現在砍過去,只能掀一層皮。」

  「我要看的,不是它怎麼開口。」

  「是它後頭誰在收帳,誰在遞話,誰在替人站口,誰又在更後頭,把這條線一層層串起來。」他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白天讓它開門,把一切都看清楚。」

  「等到晚上,讓它自己把後頁翻出來,那才是動手的時候。」


  嚴泉低頭:

  「明白。」

  葉霄直接點人:

  「嚴泉,你盯陳藥鋪前門。」

  「荒狼,你走後巷。」

  「梁槐,你帶兩個人踩街線,專認那些真被逼來的。」

  「南坊那口先掛著,今天先不動。」

  馬武忍不住問:

  「堂主,我呢?」

  「等到晚上再動。」葉霄淡淡道。

  馬武胸口起伏了兩下,到底還是咬牙點頭:

  「明白。」

  葉霄又補了一句:

  「前院東側騰一張桌出來。」

  幾人都抬了下頭,臉上都有疑惑。

  葉霄語氣依舊平:

  「今晚若真掀鋪,裡頭那些還能用的退燒散、止血粉、止咳藥,全記冊帶回堂里。」

  「別讓它們繼續擺在那種口子裡吃人。」

  「再去請個老郎中來,今夜就先在堂里候著。」

  「掀完鋪,若真有人要藥,當夜先吊住一口氣。明早前院再開桌,藥得有人認,急症也得有人先壓。」這句話一落,屋裡幾人的神色都微微一變。

  馬武原本還繃著臉,聽到這裡,卻明顯頓了一下。

  嚴泉最先低頭:

  「我這就去安排。」

  葉霄看著桌上那幾張紙,神色依舊平靜。

  他心裡卻清楚。

  只斷舊路還不夠。

  得真有能救人的新路立起來,這層黑,才能真正壓住。

  下城表面越發風平浪靜。

  黑石窯場那場血,河街口那十二根木樁,再加上葉霄已踏進溶血的風,一層壓一層,已經把大半座下城壓得不敢大聲喘氣。

  西口,陳藥鋪。

  門照常開。

  夥計照常抓藥。

  櫃後照常有人坐堂。

  怎麼看,都只是家又舊又不起眼的藥鋪。

  可到了傍晚,門口就已經零零散散多了幾個人。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燒得臉通紅,靠在她懷裡一抽一抽地咳。

  一個乾瘦漢子,手裡捏著張舊紙,紙角都快被汗浸爛了,像是已經拿著它跑了半座下城。

  還有個穿著一高一低兩隻鞋的老太太,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心口,站在風裡發抖,嘴裡反反覆覆只念一句:

  「先把今天頂過去……」

  「先把今天頂過去……」

  嚴泉站在斜對面一處破簷陰影下,帽沿壓得很低,整個人像釘在那裡,一動不動。

  梁槐則帶著兩個半大孩子,散在稍遠處的巷口和牆邊,不看鋪,只看人。

  看誰是真被逼來的。

  看誰是遞風試口的。

  直到陳藥鋪那青帽夥計探出半邊身子,壓低嗓子沖門外道:

  「別急,好好等著。」

  「掌柜說了,真有難處的,都有法子。」

  「你們也別浪費時間到處跑,別的地方不會有活路,其他人可沒我們掌柜的好心腸。」

  「藥能先拿,後頭慢慢補。」

  「總歸先把今天熬過去。」

  嚴泉眼底閃過冷意。

  對方果然把字眼全換了。

  從頭到尾,不提欠帳,不提契,不提工。

  只提先拿、先熬、後頭再補。

  可讓他更怒的是那句一別的地方不會有活路。

  這是先把別的路全掐了,再把自己裝成唯一一條路。

  很快到了後半夜。

  陳藥鋪後門終於開了。

  後巷又窄又潮,牆皮一層層往下掉,腳底泥水混著爛菜葉,踩一腳都能帶起一股發腥的味。後門裡只亮著一點昏燈。

  那點燈不亮,卻剛好把門口那幾張發白的臉照了出來。


  後門進去不是院子,而是一間臨時收帳的後屋。靠牆立著兩排舊藥架,中間擺著一張舊方桌,再往裡才是灶口和堆箱子的裡間。

  那抱孩子的婦人最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都在發抖:

  「真……真能先拿藥麼?」

  門裡站著的青帽夥計臉瘦得發尖,臉上卻壓著點刻意裝出來的和氣:

  「照理說,不該再賒了。」

  「可你家孩子這樣,再拖一夜,人未必撐得過去。」

  「你先把藥拿回去。」

  「孩子先活下來,別的都能慢慢說。」

  婦人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

  孩子燒得迷糊,嘴唇乾裂,小手卻還攥著她衣襟,像只要她一點頭,就還能多熬過今晚。

  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按!」

  那夥計擺了擺手,聲音放得更軟:

  「你別急,我們也不是逼你。」

  「就是先給你一條活路。」

  「先把燒壓下去。」

  「後頭若有活,叫你家男人頂幾天,慢慢把錢抹掉就是了。」

  「總比一家都熬死強,是不是?」

  這幾句話一出來,門外那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不是沒聽懂。

  是聽得太明白了。

  他嘴上不提賣命。

  可每個字,都是在把人往賣命紙上引。

  那婦人抱著孩子,手抖得幾乎抱不穩人,嘴唇哆嗦半天,還是咬著牙往前走。

  也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出來,按住了她面前那兩張紙。

  那夥計下意識抬頭。

  下一瞬,整張臉就白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葉霄。

  門外那幾個人也全都僵住了。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紙。

  前頁寫得漂亮。

  誰家拿藥幾副。

  誰家暫欠銀錢幾許。

  筆鋒端正得很。

  可紙頁一翻,後頭就露了味。

  若三日不清,則轉作活帳。

  若活帳不結,則家中可抵之物,連同人丁,一併折算。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

  按印者,默認自願接工,生死自負。

  葉霄看完,抬眼看向那夥計:

  「這也叫活路?」

  那夥計喉頭滾了滾,還想硬撐:

  「葉堂主誤會了,我們這是救急……」

  嗤啦。

  葉霄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那兩張紙撕成了四半。

  紙片飄進泥水裡。

  巷子裡一下靜得連風都像停了。

  那夥計臉色刷地白了:

  「你……」

  葉霄一步上前,扣住他脖子,抬手就把人按在了門框上。

  砰!

  門框一震,灰簌簌往下掉。

  那夥計兩腳頓時離地,臉漲得通紅,喉嚨里只剩嗬嗬的抽氣聲。

  門外那抱孩子的婦人眼淚當場砸了下來。

  因為她終於聽明白了。

  不是她自己倒霉,正好撞上這口路。

  是有人先把別的路都掐了,再把這張紙塞到她手裡。

  這根本不是什麼救命。

  後頭那個背著破包的男人,更是臉色煞白地從袖裡摸出半張舊紙。

  紙角上,已經按著半個模糊的紅手印。

  顯然更早之前,他就已經來過,只是還沒敢把自己真按進去。

  他本來還覺得,是自己命不好,才走到這一步。

  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這一步,本來就是有人提前替他擺好的。


  葉霄盯著那青帽夥計,聲音不高,卻冷得發平:

  「先把快沒路的人,真正逼到沒路。」

  「再賣一口氣給人。」

  「這做法,是誰教你的?」

  那夥計臉憋得發紫,雙腳亂蹬,拚命往外擠字:

  「里……裡面……」

  葉霄手一松。

  那夥計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後門裡那點裝出來的安靜,終於繃不住了。

  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從後屋深處慢慢走了出來,臉色偏黃,嘴角還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

  梁槐一眼就認了出來,低低道:

  「何帳房。」

  「以前舊盤口那邊,最會替人把髒帳洗白的,就是他。」

  馬武站在巷口,肩膀一下繃緊了。

  何帳房抬眼看著葉霄,聲音不疾不徐:

  「葉堂主。」

  「病人沒藥吃,先賒兩副藥,後頭再補,這也算吃人?」

  「你昨夜在黑石動刀,那是仗義之舉沒錯。」

  「但今天若連一口救命藥,你都不讓人拿……」

  他目光一轉,掃了門外那幾戶人一眼:

  「這孩子若真熬不過去,死在門口,先罵你的不會是我。」

  「他們只會罵你葉霄,說你嘴上改規矩,真到有人要活命時,比誰都狠。」

  那抱孩子的婦人手指明顯收緊了些。

  後頭那乾瘦漢子,也下意識抬了抬頭。

  因為這話,太像是在替他們說話了。

  葉霄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伸出手:

  「帳拿來。」

  何帳房沒動,反倒還笑了笑:

  「葉堂主,這是人家自願……」

  啪!

  葉霄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那一下又狠又脆。

  何帳房整個人被抽得往旁邊一歪,半邊臉當場腫起,嘴角也跟著見了血。

  整條後巷,霎時死靜。

  葉霄看著他,聲音很平:

  「我再說一遍。」

  「帳,拿來。」

  這一次,何帳房臉色終於變了。

  門後那青帽夥計下意識想縮,嚴泉已經一步進門,短刃往桌上一釘。

  刀尖貼著那夥計手背,直直釘進桌板:

  「別動。」

  那夥計腿一軟,當場坐了下去。

  幾乎同一時間,荒狼已經從門側翻進了裡間。

  下一刻,裡間里就炸開了亂聲。

  有人想跑。

  有人想把東西往灶里塞。

  可還沒來得及跑遠,荒狼手裡那截刀背已經砸了下去。

  砰!

  一人當場跪倒。

  另一個才把火摺子掏出來,就被星辰堂的人撲上去按進泥里。

  等馬武拎著刀衝進裡間時,只看見一隻舊木箱已經被掀開,裡頭滿滿都是空白欠帳紙、紅手印冊,還有幾本藥帳簿。

  馬武眼睛一下就紅了:

  「媽的。」

  「還真是這套狗東西。」

  葉霄把那本薄冊翻到最後一頁,轉手扔給嚴泉:

  「念。」

  嚴泉接過帳簿,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清:

  「西口散工,先壓三日。」

  「東街舊藥攤,停賒。」

  「陳皮巷兩戶,先催舊帳。」

  「人急,再收印。」

  越念,門口那幾個人的臉越白。

  那抱孩子的婦人,整條手臂都在抖。

  因為這代表了,一切都是早已設好的局,她剛才差一點就按下去了。


  真按了,今天拿回去的不只是藥。

  更是一張能把一家人,慢慢拖進泥里的吃命紙。

  何帳房捂著臉,終於繃不住了,嗓子一下尖起來:

  「葉霄!」

  「這下城誰家沒欠過錢?誰家沒斷過藥?你今天掀了這裡,明天他們拿什麼活?!」

  葉霄看著他,眼神冷得發沉:

  「藥,是為了讓人活。」

  「先掐別人活口,再把藥遞出來賣命一一是該死。」

  「黑石那條路我剛斷。」

  「你們就換張皮,又把手伸出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口發寒:

  「不管你們換了什麼法子,只要還敢繼續吃人」

  「我一樣斷!」

  何帳房臉上那點血色,一點點退乾淨了。

  葉霄盯著他,抬手一指裡間,語氣平平:

  「帳簿、印泥、藥櫃,全給我搬出去。」

  「今夜這口藥一」

  「我來替你們重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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