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城塔上,燈火安穩。
長案上攤著幾頁剛送上來的消息,墨跡有新有舊,邊角還帶著一點夜裡的潮氣。
鎮城使坐在案後,指腹輕輕壓著最上頭那頁紙,目光垂落,神色淡得看不出波瀾。
盧行舟站在案前,順手從案上拿起最後一頁掃了兩眼,忽然樂了一聲:
「這小子的動作是真快。」
「而且是真大膽,什麼事都敢做。」
「就他這段時間做的事,要不是鎮城司一直壓著,上城早有人坐不住了。」
鎮城使沒抬頭,只淡淡問了一句:
「你覺得誰坐不住?」
盧行舟咳了一聲,立刻把嘴收正了些:
「護城司和周家,青梟幫舊盤裡,本就有他們的影子。如今卻被葉霄一步步毀掉,他們心裡怎麼可能舒服。」
「其他那些和下城髒事有牽扯的勢力,也都蠢蠢欲動。」
「不過大人發了話,他們就算想動,那也不敢動。」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只是……」
鎮城使這才抬起眼,眸光平靜得像冷水:
「繼續說。」
盧行舟臉上那點笑意這才收了,低頭看了眼手裡那頁消息,語氣也跟著正了下來。
「葉霄目前已經不只是斷幾個髒口了。」
「他要是真停在這裡,以他剛晉升溶血的實力,各方多少都會給幾分面子,不會對他怎麼樣。」「可他要是不停,非得繼續往裡……」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眼底那點輕浮也淡了:
「那就不一樣了。」
「下城沒有沸血武者坐鎮,這沒錯。」
「可溶血圓滿,不是沒有……而且還不止一個。」
鎮城使沒接話,只靜靜看著他。
盧行舟知道她在等重點,也不敢再繞:
「青梟幫總堂被血洗以後,還有一個溶血圓滿活著。」
「那人最守舊規矩。」
「葉霄若不停下來,遲早會碰上他。」
鎮城使指腹輕輕壓著紙角,神色沒什麼變化。
過了片刻,她才淡淡開口:
「我本以為他滅了陳藥鋪,就有可能停手。」
「畢競該有的震懾有了,下城的麻煩也就能壓住,盤也足夠接住。」
「沒想到……」
她目光落在最上頭那頁紙上,聲音依舊不高。
「他還繼續往深處砍。」
「查下去難,砍下去更難。」
「他若真能把這條線砍到最深處……那就再多算他一功。」
盧行舟聽得眼皮微微一跳。
「再記一功?」
他下意識抬頭,聲音都壓低了半分:
「大人,您這是費心思一步一步,替他鋪路啊。」
鎮城使看了他一眼:
「不行嗎?」
盧行舟當場站直,抱拳抱得規規矩矩。
「屬下不敢。」
「屬下只是覺得,大人是真心欣賞他。」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當然,這也得他真有本事。這種功,換別人來,想拿也拿不到。」
「下礦那次就不說了,若不是他,底下的人怕是真得死不少。」
「這一回更難。」
「前頭要一步步往裡查,後頭還會撞上真正難纏的人。」
「真想把這事做成,膽子,實力,手段,缺一不可。」
鎮城使淡淡道:
「別人往上爬,只想著出頭。」
「可從他這段時間做的事來看,他不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比前面每一句都更重。
「這樣的人……」
「不該一直被舊規矩壓著。」
盧行舟心中複雜,既有替葉霄高興的意思,也有些羨慕。
偏廳里,一時間只剩燭火輕響。
蒼龍武館,後院偏廳。
院裡黑樁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風從屋簷底下鑽進來,把門帘吹得輕輕晃了兩下。
薛無諸坐在桌後,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
他沒喝多少,眉眼沉著,不知在想什麼。
門外腳步聲很輕。
下一刻,薛嬋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剛練完拳,袖口還束著,額前也帶著一點細汗,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薛無諸的臉色,才低聲開口:「爹。」
薛無諸嗯了一聲,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還沒休息?」
薛嬋走進來,把門帶上:
「你不也沒睡。」
薛無諸看了她一眼,道:
「有話就說。」
薛嬋也沒繞,直接問:「你覺得葉霄會不會停?」
薛無諸沉吟片刻,道:
「如果他想把後面真正的人找出來,把髒路斷到底,那他不會停。」
「他如果只想要名、利,那也差不多該停了。」
「要我來說,他不會停。」
薛嬋脫口便道:
「那他做的沒錯,那些人全都該死。」
薛無諸看著她,沒立刻接。
過了兩息,他才淡淡道:
「該死,和好殺,還有能殺,都不是一回事。」
偏廳里靜了一下。
薛嬋抿了抿唇,像是有點不服氣:
「他現在已經是溶血了。」
「下城能壓住他的沒幾個,而且那些溶血武者未必肯出手。」
這話出口,薛無諸倒沒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話不算錯。
葉霄這種人,真要只論戰力、論凶性,論那股硬頂著往前的勁,沒多少人壓得住。
薛無諸看著她,聲音很平:
「他如果繼續往後,碰上的將會是真麻煩,是溶血武者也無法抗衡的麻煩。」
薛嬋心裡微微一沉。
她不由問道:
「有多麻煩?」
薛無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真想聽?」
薛嬋點頭。
薛無諸喝了一口茶後,語氣比剛才更淡了些:
「這世界,本就沒那麼乾淨。」
「下城這些髒口、爛路、命帳,能一直延續到今天,自有它能延續到今天的道理。。」
「葉霄現在做的,不是順手殺幾個該死的人。」
「他是在把別人早就默認該髒著的東西,硬生生翻出來,甚至都給砍了。」
「你覺得上面的人,真會無動於衷?」
薛嬋臉色終於一點點變了。
她先前那點硬撐著的不服,慢慢被壓了下去。
薛無諸看著她,繼續道:
「他現在碰到的,還只是下城敵手。」
「可上城呢?」
「比他強的人,上頭多的是。」
「他若不肯停,那些人不會真看著他在下城,繼續沿著髒路殺下去。」
這一句,終於真正戳到了薛嬋心裡。
偏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薛嬋站在那裡,手指不自覺攥緊了些,半響才低聲道:
「那……那就沒有辦法幫他嗎?」
薛無諸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笑意不重,倒像是早就猜到她會問這句:
「辦法當然有。」
薛嬋眼睛一下抬起來:
「什麼辦法?」
薛無諸淡淡道:
「他若肯加入上城武館一方,自然比現在安全得多。」
「真掛了那邊的牌子,有些人就算想動,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孤身一人往前走。」
薛嬋心裡剛起的一點光,下一刻又暗了下去。
因為她立刻反應過來,這法子,對別人也許有用。
對葉霄卻沒意義。
薛無諸下一句便道:
「依那小子的性子,若肯低頭借勢,就不會一路走成今天這樣。」
「所以我的方法沒效,而這條路,他只要繼續走……」
他語氣很平,可握杯的手卻微微一顫:
「那他就會離死越來越近。」
這句話落下,薛嬋臉上的血色都淡了些。
她下意識想反駁。
想說葉霄不會死。
想說他和別人不一樣。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最後竟一時間說不出來。
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薛無諸不是嚇她。
是在說事實。
薛無諸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也微微複雜了些。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聲音重新恢復平穩:
「行了。」
「你也別這副樣子。」
「他現在還沒真死。」
薛嬋咬了咬唇,抬頭看著他:
「那你剛才還說……」
「我說的是他繼續這麼走下去,會越來越危險。」薛無諸打斷她,「不是說明天就得替他收屍。」薛嬋瞪了他一眼,眼圈卻還是沒徹底松下來。
薛無諸看著她,忽然又淡淡補了一句:
「再說了。」
「那小子命硬得很。」
「說不定能再次讓我看走眼……畢竟我在他身上,好像就沒看對過一次。」
這話像是在安慰她,可口氣里那股彆扭勁兒,又分明還是薛無諸那不肯把話說軟的性子。
薛嬋聽完,心裡那口發緊的氣,總算鬆了半寸。
可松歸松,擔憂卻一點沒少。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爹。」
「你是不是……其實也不想他出事?」
薛無諸看了她一眼,眉頭都沒動,理所當然道:
「廢話。」
「蒼龍欠他人情。」
「他要真死了,我找誰還人情?」
薛嬋被這一句堵得一怔,差點想翻白眼。
可下一瞬,她又莫名有點想笑。
因為她太清楚了。
薛無諸這種人,嘴上越硬,有些東西,心裡反而越認。
她低下頭,小聲道:「真是嘴硬。」
薛無諸像是沒聽清,皺眉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薛嬋立刻站直,臉色也繃回去了,「我是說,既然你知道他危險,難道真是一點辦法都沒?」
薛無諸看了她兩息,淡淡道:
「他若肯借勢,還有路。」
「可他偏偏不會走那條路。」
「那就只能看他自己。」
說完,他邁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還有。」
「你這幾天少往外跑。」
「別回頭他沒死,你先把自己折騰進去。」
薛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都沒再說,眉心卻始終沒鬆開。
平碼貨倉后街,葉霄一行人又等了半炷香。
后街盡頭,終於有了動靜。
先拐進來的是兩輛破板車。車輪碾過濕泥,吱呀作響,車邊跟著四個壯漢。
板車上擠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兩個腿腳不利索的,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架著過來的。
馬武眼神一沉:
「來了。」
葉霄沒應,只盯著仁生帳坊那扇半開的門。
門一開,一個青衣帳房先走出來,聲音又快又冷:
「叫到名字的,上來。」
「核名,掛帳,今夜就走。」
「少問,少看,少廢話。」
板車邊那個瘸腿漢子嘴唇發白,剛想開口,那帳房已冷冷掃過去:
「想讓家裡那口氣續著,就閉嘴。」
「再多一句,今天連你自己都掛不上。」
門裡燈影發黃。
舊方桌擺在正中,桌上是帳冊、印泥,牆邊掛著幾塊木牌。更裡面,一扇半掩的小門後,隱約還有人影晃動。
隨著名字一個一個念起,那幾個人終究還是被推著往裡走。
第一個瘸腿漢子剛把手裡舊帳條遞出去,桌後那人提起筆,正要落字。
「停。」
聲音不高。
整條后街卻像忽然被按死。
那瘸腿漢子猛地抬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后街盡頭,葉霄正一步步走來。
身後跟著馬武、嚴泉、荒狼,還有幾名星辰堂的人。
人數不多,可那股逼過來的氣勢,已經讓門裡門外一片變臉。
那青衣帳房喉頭滾了滾,強撐著笑:
「葉堂主,這大半夜的……」
啪!
葉霄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抽到門框上,半邊臉當場見血。
「我沒問你。」
他抬眼,看向裡頭:
「主事的,滾出來。」
桌後一名深灰長衫的中年人慢慢走出,臉白眼細,拱了拱手:
「葉堂主,在下趙成禮。仁生這邊,平日裡是我管事。」
「我們只是替前頭的人收帳、掛帳,再分活路,不是什麼不正經的買賣。」
「念。」
葉霄只吐了一個字。
趙成禮一僵。
葉霄目光落在他手邊那張紙上,聲音冷得發平:
「把你口中的正經買賣,念給我聽。」
趙成禮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捏起那張紙,硬著頭皮開口:
「前頭舊帳,併入仁生總帳,後續按月補工補藥……」
葉霄神情冷漠問道:「然後呢?」
趙成禮一下說不下去了。
葉霄往前走了一步。
也就在這時,桌邊另一道人影忽然一晃,伸手就想把那疊紙往後收。
荒狼更快。
寒光一閃!
刀貼著桌面狠狠落下,那人的手掌齊斷,血一下涌了出來。
那人慘叫一聲,當場癱倒。
屋裡屋外,除了悽厲的慘叫外,瞬間死靜。
葉霄不再廢話,一步上前,扣住趙成禮的脖子,直接把人按跪在地上:
「誰在後頭主事?」
「你只剩一次機會說話了。」
趙成禮臉漲得發紫,感受到強烈的死亡恐懼,掙了兩下,當即崩潰喊道:
「主事的是何東衡!」
「仁生只負責收人!」
「今夜三更,人先送去太平碼頭乙字棧!」
葉霄鬆手。
趙成禮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
同一時間,裡頭那扇半掩的小門被人猛地推開。
兩個漢子剛從裡間衝出來,顯然是想趁亂往後逃。
荒狼先一步掠過去,刀背一砸,一人當場跪倒,再一撞,另一人也被撞翻在地。
「裡間還有人。」
荒狼聲音一冷,人已先壓了進去。
葉霄目光一掃,直接開口:
「梁槐,進去找帳。」
「是!」
梁槐這才快步鑽進裡間,貼著牆邊一掃,目光很快落到最裡頭那隻半開的舊柜上。
他上前一掀,先抱出一本厚帳,隨即又從櫃角摸出一枚烏黑銅鑰。
「堂主!」
「找到了!」
梁槐快步退出來,把帳和銅鑰一併遞上:
「帳在這兒,鑰匙也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