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抬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話說得倒漂亮。」
「可陳家這口臉都被抽成這樣了,真能就這麼算了?」
「還有別家……下城突然冒出這麼個人,他們就不怕夜長夢多,不先派個真能壓場的下去,把星辰堂一巴掌拍死?」
秦策行聽完,神色卻沒什麼變化,只拿指腹在杯沿輕輕一抹:
「能壓,和現在值不值得壓,不是一回事。」
「人心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上城人更是如此。」
慕青挑眉:「怎麼說?」
「很簡單。」秦策行道,「現在誰先把真正的人砸下去,誰就等於先認了,葉霄已經值這個價。」「真壓死了,還好說。」
「若沒壓死,丟臉的,就不只是陳家了。」
慕青眼底那點笑意微微一動。
「所以都在等別人先出手?」
秦策行嗯了一聲:
「贏了,不過是替陳家擦臉。」
「輸了,卻是給自己添笑話。」
「這種買賣,誰會急著先做?」
慕青低頭轉了轉茶盞,忽然笑了:
「難怪你敢押。」
秦策行也笑了笑:
「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誰先露臉。」
「是先落一手。」
這回慕青沒立刻接話。
她當然聽得懂。
這一步現在送下去是資源,往後若成了,就是人情,是路,也是先人一步壓下去的籌碼。
她抬眼看向秦策行,似笑非笑地道:
「你這哪是在送東西。」
「你這是趁別人還沒看明白,先把位置占了。」
秦策行沒有否認,只道:
「既然路已經被他自己搶出一段,我自然要先押。」
慕青看著他:
「那你就這麼看好他?」
「既是看人,也是看時機。」秦策行放下茶盞,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我想看的,不是他能不能熬過這一關。」
「我要看的是,他熬過去以後,能把自己推到多高,又能讓多少人開始睡不安穩。」
窗外夜色又深了一層。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燭火吹得輕輕一偏。
慕青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笑意淡了些,終於認真起來:
「可他翻的是陳家的桌。」
「這一步若沒走穩,後面壓下來的,可不是一陣風。」
秦策行看著窗外,聲音也低了幾分:
「所以我才在這時候遞東西。」
「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從來不是一個價。」
慕青聽到這裡,終於失笑:
「我就知道。」
秦策行神色依舊平靜:
「他若走不到那一步,這一步便算我看走眼。」
「他若真扛過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眸光平靜地望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那今日送下去的這批貨,就是第一張入場券,往後其他人再想搶,也晚了。」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只剩壺口細響,和窗外一陣一陣吹進來的夜風。
慕青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
「那你覺得,他真能扛得住?」
秦策行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息,才慢慢開口:
「敢翻桌的人,未必都走得遠。」
「我不是神人,能不能真扛得住,還是得看下去才知道。」
慕青聽完,沒再說話。
她從小跟著秦策行長大,比誰都清楚他的性子。
他可以等,可以看,也可以慢。
可一旦真把籌碼先放下去,就說明這一步,他已經想明白了。
秦策行遞這一步,不是心善,不是救人,更不是一時興起。
他是在下注。
至於後面值不值得繼續加。
那就看葉霄,能不能真的把自己往上推。
秦策行也沒再往下說。
只是那盞茶在他手邊冒著熱氣,久久未散。
葉霄閉關後的第三夜,星辰堂門口來了一撥人。
來的人不多,七八個。
帶頭的是河街那邊一個做牙口生意的老油子,姓葛,平日裡專替人牽線、收帳、跑腿,自己不算什麼,卻總愛替人往前探那半步。
人剛到門口,他先抬頭看了一眼。
木架上那兩道人影還在風裡輕輕晃著。
繩索一繃一松,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像在夜裡一點一點磨人耳根。
葛維喉頭滾了一下,這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來認人。」
門裡燈火不高。
嚴泉站在燈下,手裡壓著一本帳冊,連眼皮都沒抬。
「誰的人?」
葛維笑了笑:「認個人,還得先問這個?」
嚴泉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堂里留的話。」
「誰來認人,先記名字。」
「替誰來的,也一併記。」
這話一落,葛維臉上的笑頓時淡了。
他身後那幾人也都沒出聲。
門口一時靜了下來,只剩風吹繩索的細響,一下一下往人耳朵里鑽。
葛維沉了沉臉,還是開口:
「河街八柳巷,葛維。」
嚴泉提筆就記:
「來認誰?」
葛維往門外掛著的那兩道人影抬了抬下巴,語氣也沉了些:
「人都綁成這樣了,差不多得了。」
「該給人留的臉,總得留一點。」
馬武站在門邊,聽到這話,直接笑了:
「留臉?」
「你替誰來討這個臉?」
葛維眼角一跳,沒接這句,只盯著嚴泉:
「人,我們帶走。」
「帶不走。」嚴泉答得很平:
「認人可以,記名也可以。」
「真要帶走,等上頭髮話再說。」
葛維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嚴管事,這就是不給面子了?」
嚴泉翻著帳冊,頭都沒抬:
「面子這東西,你來討沒用。」
「得讓丟臉的人自己來。」
「而且星辰堂,也不需要給誰面子。」
這句話一落,葛維身後那幾人臉色齊齊一變。
門外本來就沒散乾淨的看客,一聽這話,竊竊私語聲立刻就起來了。
「果然不是來認人的。」
「認人是假,探口風才是真。」
「這是想來試試,星辰堂會不會鬆口。」
聲音一起,葛維那張臉頓時有些掛不住。
他這趟本來就是來試口風的。
能把人放下來最好。
放不下來,也得弄清楚,星辰堂到底還打不打算繼續把這兩個人掛著。
若今夜有人來認,堂里就順勢把人放了,那這口氣也就算收回去一半了。
可他沒想到,嚴泉一開口,就把這層皮先掀了。
葛維咬了咬牙,語氣更沉:
「嚴泉,你們真打算把人一直掛在門口?」
「今夜不放,後頭也不放?」
門後,馬武手裡的刀緩緩橫了起來。
刀沒出鞘。
可那股子狠意,已經先一步壓了出來。
一直靠在廊柱陰影里的荒狼,這時也慢慢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葛維後頭那幾人卻下意識縮了縮肩。
他們不是怕嚴泉,也不是怕馬武。
他們怕的是,這地方真會再死人。
更怕沒出現的葉霄。
白天那一幕,他們可都聽過了。
嚴泉這時終於合上帳冊,抬頭看向葛維,聲音依舊不高:
「放不放,不是你說了算。」
「這門口的東西,也不是你想碰就碰。」
「你今夜要麼認人,名字我記著。」
「要麼滾。」
「真想碰繩子………」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到門外掛著的那兩道人影上,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也不是不行。」
「那就像堂主說過的,後果自負。」
門口瞬間一靜。
葛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來之前,背後那人把話說得很輕巧。
不過是來認一認,順便看看星辰堂會不會借著這個台階,把人放下來。
可現在,他若真敢再往前一步,那就不是認人了。
那是替人出頭。
而且還是當著滿街人的面出頭。
這代價,他擔不起。
僵了好幾息,葛維終究還是咬著牙,後退了半步,冷笑道:
「行。」
「那咱們就等著看,你們還能把人掛多久。」
嚴泉低頭,提筆就把最後一句記進了冊。
葛維眼皮狠狠一跳。
嚴泉卻已淡淡道:
「慢走。」
「下次再來,把話說明白些。」
「是認人,還是替人探口風,省得我記錯。」
門外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葛維臉徹底黑了,轉身就走。
那幾人也跟著灰溜溜退了。
直到他們人影徹底消失在街角,門口圍著的那群人才像是齊齊鬆了口氣。
馬武這才把刀往腿邊一磕,咧嘴罵了一句:
「什麼東西。」
荒狼站在門邊,看著那幾人退走的方向,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我還當真敢伸手。」
「結果也就這點膽。」
嚴泉沒接話,只低頭看了眼冊上新添的那一行名字,目光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堂主說得沒錯。
第一撥來的,不會真壓到臉上。
可也正因如此。
往後的試探,只會一撥接一撥。
半個月後,下城最先變的,不是刀。
是日子。
碼頭那邊,原本誰拳頭硬誰說了算的裝卸口子,如今多了一本帳冊。
而那些原本說不清,算不明的抽頭,也被人一筆筆寫上了紙。
其他幾處街口、散盤、攤區,也都在跟著變。
河街最先有感覺。
以前一車貨進街,要過三道口子,交三回錢,還未必真能平安過去。
擺攤的也得一天繳三道錢。
白天這邊收一遍,傍晚那邊再來一遍,夜裡若運氣不好,還得再被人摸一手。
現在都只要一道。
星辰堂。
給多少,怎麼給,誰來收,帳上寫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這道錢收了,別的手就不能再來伸。
誰再亂插口、亂抽頭,星辰堂就會出面。
這讓他們能真正感受到安穩,這也是他們開始認這規矩的地方。
剛開始,還有人不信。
覺得這不過是換了一家來收,嘴上說得好聽,過些日子照樣會亂。
可半個月過去,街沒炸,口子沒亂,帳也沒問題。
原本那些今天來一遍,明天再摸一手的麻煩,真被星辰堂擋在了外面。
日子一天天順了下來。
最高興的,是那些原本最苦的小販、腳夫、挑擔人。
因為他們發現,這新規矩是真的有用。
不是嘴上說得好聽。
是真能不再挨打,能不再被層層剝皮。
賣炊餅的,晚上能多留點錢,多留幾張餅帶回去。
挑擔的,收攤以後敢在街口多站一會兒,不用一看見混子過來,就趕緊低頭繞路。
碼頭扛貨的苦力,手裡那些錢,也開始能穩穩帶回家,不必半路就被人從袖裡摳走。
連最容易被盯上的那些人,這陣子都先緩了一口氣。
有寡婦敢重新把小爐支到巷口了。
有替人跑腿的小童,也敢揣著幾文銅錢自己回家,不必一步三回頭,生怕半路被誰攔下。
還有太多太多。
這些變化看似不大。
可對下城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天差地別。
傍晚,河街口又起了爭執。
賣菜的老周攤子已經支了半日。
另一邊,卻來了幾個近來新掛到別家門下的散腳。名頭換了,衣裳也換了,嘴裡不再提青梟幫,可那股搶口、壓攤、見便宜就伸手的舊路數,一眼還是看得出來。
那幾人看老周這位置靠街、挨人流,張口就要他挪。
照以前的路子,這種事最後多半要見血。
可這一次,兩邊剛把袖子擼起來,馬武就帶著人到了。
刀往街口一橫。
「誰都別動。」
他站在街口,目光往兩邊一掃,直接開口:
「想搶,行。」
「先來星辰堂把帳講明白。」
「誰的貨,誰的位,誰先登記,誰先交帳一帳上有,位子就有。」
「帳上沒有,今天誰敢鬧,老子今天就收誰。」
兩邊本來還在罵。
可一看馬武后頭還跟著嚴泉,連帳冊都帶來了,聲音頓時低了不少。
嚴泉往街邊一站,翻開帳冊,一頁頁往後翻。
翻到最後,抬頭只問了一句:
「誰先來的?」
那幾個散腳里有人張了張嘴,想搶話。
旁邊一個挑擔的老頭卻先開了口:
「是老周先來的。」
「午後就擺了。」
「我看見的。」
這一句一出,周圍頓時跟著響起兩三道附和聲。
嚴泉點了點頭,提筆記下,隨後把帳冊一合,語氣平平:
「那這位,今天就在這裡。」
「另一邊,後挪三尺。」
「誰不服,來星辰堂說。」
「誰想在街上鬧,我就按鬧事記。」
街口靜了兩息。
老周站在攤後,手還攥著鹽包,沒吭聲。
那幾個散腳互相看了一眼,嘴上還想罵,腳卻已經先往後挪了。
馬武見他們都老實了,這才把刀一收,咧嘴笑了一下:
「早按規矩來,不比狠狠干一場省事?」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那笑聲不大。
卻讓那幾個本來還想仗著舊路數伸手的人,臉上一陣發熱。
可更讓他們難受的,不是丟臉。
而是一一周圍這些下城人,居然已經開始習慣按星辰堂的規矩來看事了。
這才最要命。
因為這說明,這規矩已經不是掛在嘴上的話了。
它是真的壓住了街口,壓住了攤盤,也壓住了那些還想照舊伸手的人。
更讓人心裡發沉的是,立規矩的那個人,這陣子其實一直沒露面。
可人沒出來,這規矩卻半點沒松。
那天夜裡,河街口一個擺炊餅的小販收攤時,低聲跟旁邊賣魚的說了一句:
「葉堂主這陣子沒見著人,這規矩倒還真沒松。」
賣魚的漢子低頭收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回了一句:
「人不出來。」
「才更嚇人。」
更往後些,連碼頭搬貨的苦力都開始學會了一件事。
出了事,不再先找誰拳頭硬。
而是先問一句:
「這帳,星辰堂那邊怎麼記?」
這句話一出來,下城很多人自己都沒察覺。
可他們已經開始默認一一這地方的事,該按星辰堂的規矩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