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讓步
這種價,別說下城。
就是上城裡,也沒幾個人有資格聽。
門邊那名領路的內門學員喉頭輕輕滾了一下,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長源商會那位林掌事眼皮微微一跳。
顯然也沒想到,王家第一口就開到這麼大。
謝行舟卻只是看著葉霄,神色比方才更淡,像是在等他怎麼接這一口。
薛嬋壓在臂彎下的手指,也不知何時輕輕收緊了一瞬。
那一下極細,細得連她自己都像沒察覺。
葉霄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先看了那捲赤紋錦軸一眼,又看了看那塊玉牌和那串鑰匙,片刻後,才淡淡問道:
「條件呢?」
王家管事像是早料到他會問,答得極快:
「沒有額外條件。」
「婚成之後,你我便是一家。」
「一家人,自然一體。」
他說到這裡,抬手輕輕示意了一下身後那隻尚未合上的木匣:
「王家護你,栽培你,也信你。」
「你往後走得越高,家中自不會虧你。」
「你若真能在上城站到更高處,王家也只會推你,不會拖你。」
他看著葉霄,語氣越發平穩。
這話已經說得極漂亮,甚至漂亮得近乎圓滿。
可葉霄聽完,卻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卻讓那王家管事心裡莫名一沉。
「你們給得確實夠多。」
王家管事剛要開口,葉霄已經抬眼看向他。
「可我昨夜上問武台。」
「不是為了今天把名字寫進你王家族譜里。」
這一句落下,像刀鋒直接壓了下來。
院裡一下更靜了。
連林掌事都微微眯了下眼。
薛嬋抱著手站在那裡,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可眼底那點光卻微微凝了一下。
那王家管事臉色微變:
「葉堂主,我王家不是要折你鋒氣……」
葉霄直接打斷:
「你們當然不會折。」
「你們只會把它收進去。」
「以後外頭提我葉霄,不會先說昨夜問武台那一場。」
「會先說,王家眼光好,先把人收進門了。」
他提著舊刀,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得極穩。
「我昨夜打出來的,是葉霄兩個字。」
「不是王家女婿這四個字。」
「婚書收回去。」
「這門親,我不結。」
最後幾個字落下,乾脆得沒有半分餘地。
那王家管事手指微微一緊。
他也想過葉霄會猶豫,會遲疑,會多問幾句。
卻沒想到,葉霄會拒得這麼直,這麼硬。
而且拒絕的不是王家給得不夠。
是給得太夠了。
夠到要把他昨夜打出來的名字,一併收進去。
王家管事沉默了兩息,像是在權衡什麼。
隨後,他竟又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也更穩:
「葉堂主若介意族譜二字,此事未必不能再議。」
「名分可改,禮數可改。」
「人可以不先入譜,婚書也可以後定。」
他頓了頓,像是把話里最後那點分量也壓了進去:
「但王家的誠意,不變。」
「宅院、護衛、資源、門路,仍舊都在。」
「家主的意思只有一個……」
「王家要的不是拿婚書壓你。」
「是想讓你知道,只要你點頭,王家就真把你當自己人。」
這幾句話一出,連謝行舟都朝他多看了一眼。
這已經不是原本那套話了。
這是王家當場退了一步。
不退婚意。
退的是姿態,也是門閥最不願鬆口的那層面子。
門邊那名內門學員聽得心口都發熱了。
話說到這份上,換成別人,只怕當場就得動搖。
薛嬋眼底那點光也微微頓了一下。
她自己都說不清,那一瞬心裡先翻上來的,到底是什麼。
可下一刻,葉霄已經看著那王家管事,平靜開口:
「你們退的不是婚書。」
「是姿態。」
「可要的東西,沒變。」
院裡靜得連風都像停了一下。
那王家管事看著葉霄,竟一時沒接上話。
因為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退了一步。
葉霄卻直接把這一步後面真正的意思,掀開給他看了。
葉霄提著刀,語氣依舊平穩:
「所以,不是族譜不族譜的問題。」
「是我昨夜那一場,不是為了今天讓自己先掛進誰家門下。」
「你們給得夠重。」
「可我,不接。」
他指間微微一緊,刀柄在掌中卻依舊穩得不見半點晃動。
「婚書收回去。」
「東西也抬回去。」
「王家的路,我記下了。」
「但這一步,我不走。」
話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說,只平平看著那王家管事。
那王家管事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兩息。
最終還是低下頭,把木匣慢慢合上,往後退了一步。
沒再多爭。
因為話說到這兒,再爭就不體面了。
而且他也聽明白了。
葉霄拒的,從來不是婚書本身。
是任何人想在他剛打出這一口氣的時候,就先把他收進門裡去。
王家這一步,終究還是晚了半拍。
不過臨退之前,那王家管事還是停了一下,拱手道:
「葉堂主今日這口氣,王家看見了。」
「可上城不是問武台。」
「有些路,單靠一口氣,是走不遠的。」
這話不算難聽。
卻還是帶著門閥自上而下的判斷。
不是翻臉。
只是他們骨子裡仍舊不信,一個下城出身的人,真能只憑自己一路走穿上去。
薛嬋站在旁邊,抱著的雙臂不知何時稍稍鬆開了些。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是眼底那點先前壓著的光,終於無聲散下去了一分。
輪到謝行舟。
他從頭到尾都沒急。
直到王家管事退下,他才抬腳往前,走到院中三步外停下。
他沒有帶匣子,也沒有讓人抬禮。
只從袖中先取出一本薄薄的舊冊,又取出一張折得極整的暗金帖子,最後才取出那塊通體烏沉、邊緣壓著細密金紋的黑牌。
那張暗金帖子露面時,林掌事眼神便動了一下。
而那塊黑牌剛一現出來,連王家管事都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謝行舟先把那本薄冊放到一旁,語氣一如既往,不急不緩:
「楚家不給婚書。」
「也不喜歡用家譜捆人。」
「但楚家給的,通常比婚書更實。」
他說到這裡,語氣終於比先前重了一些:
「這是楚家第一代老祖留下的鎮罡手劄。」
「那位老祖,當年走到御罡三境最後一境,鎮罡。」
「手劄里寫的,不是空話。」
「是他當年如何凝罡、如何護罡、如何一路走到鎮罡的心得。」
謝行舟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御罡三境功法,不外授。」
「但這本手劄的珍貴,不比一部御罡三境功法低多少。」
「你現在未必用得上。」
「可只要你還往上走,這東西就夠你少走很多年彎路。」
一句話落下,院裡氣息都變了。
門邊那名領路的內門學員眼神當場滯了一下,壓在身側的手也不自覺攥緊了幾分。
林掌事眼底那點精光也微微一沉。
就連薛嬋眼底都微微一動。
鎮罡手劄。
而且還是楚家第一代老祖親手留下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留路。
這是把一條真正能通向高處的舊路,先擺到了你眼前。
謝行舟又把那張暗金帖子放下。
「這是入楚家藏兵樓的准帖。」
「不是以後。」
「就是現在。」
「你若點頭,三日之內,可入樓一次。」
「兵器、護具、秘寶、保命之物,你可自擇其一。」
「只要你拿得動,楚家就給。」
門邊那名內門學員喉頭又重重滾了一下,目光幾乎釘在那張暗金帖子上。
王家給的是家與門路。
楚家給的,卻是立刻就能換成戰力、換成命,還能給你往後留一條高路的真東西。
謝行舟最後才把那塊黑牌放到手邊,聲音依舊平穩:
「這是楚家外客令。」
「不是奴契,不是附庸。」
「拿著它,你不必日日去楚家,也不必替楚家跑腿。」
「而且以後上城若真有一次能要你命的死局……」
謝行舟抬眼,聲音終於壓得更沉了些。
「楚家可替你擋一次死局。」
院裡徹底靜了。
若說王家給的是收人。
那楚家給的,就是保命、兵器,還有一條留給以後往上走的路。
而且全都是真的。
謝行舟繼續道:
「楚家不急著收你,也不急著逼你立刻站邊。」
「你只要點頭,把令拿下。」
「往後你真正用得上的那幾步,楚家先替你留著。」
他說到這裡,指尖在那塊黑牌邊緣輕輕一點,聲音依舊平穩:
「數月前聽雨樓那一桌,是看。」
「今日這一趟,是認。」
「楚家認你有資格往更高處走。」
「你若願意,楚家先替你把後面那幾步鋪出一截。」
這一次,連薛嬋都聽得出來。
楚家開的,已經不是單純的示好。
這是真在壓本錢。
葉霄若接了這三樣東西,以後在上城,就等於平白多了一條能護命、能拿寶物、還能給以後鋪路的實路。
葉霄看著那塊黑牌,看了兩息。
又看了看那本薄冊和那張暗金帖子。
最後,才抬眼看向謝行舟。
「你們給得,比我想的還重。」
謝行舟淡淡道:
「值得。」
葉霄點了點頭。
「所以我更不能拿。」
謝行舟第一次微微皺眉。
「為何。」
葉霄提著刀,聲音平平:
「因為你們給的,不是一點好處。」
「是把我往後那幾步,先押下來了。」
院裡安靜了一瞬。
謝行舟眸光微動。
葉霄繼續道:
「今天我接了令,拿了手劄,進了藏兵樓,記了楚家這份情。」
「以後真到了要選的時候,我是還,還是不還?」
「我若還,就不是我自己在走。」
「我若不還,今天這些東西又算什麼?」
「所以這份東西——」
他看著謝行舟,一字一句道:
「太重了。」
「重到我現在碰不起。」
「令你收回去。」
「東西我也不要。」
「楚家的路,我記住了。」
「但今天,我不接。」
謝行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裡那幾人都以為他會再說些什麼。
可最後,他只是把那塊黑牌、那本薄冊和暗金帖子重新收回袖中,淡淡點了點頭。
「明白了。」
這三個字說完,他竟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只是後退半步,重新站回原位。
不過退下之前,他還是平靜開口:
「王家說得未必好聽。」
「但有一件事,不算錯。」
「後面的路,比今日這一場難得多。」
「資源、傳承、護身、破境,少一樣,都可能死人。」
「你今日不接,是骨頭夠硬。」
「可真到了那一步,未必還能只靠骨頭硬。」
這幾句話一落,和王家的口氣就完全不同了。
王家是門閥式的俯看。
楚家卻更像把前路真實的冷,先掀開一角給你看。
不是羞辱。
卻比羞辱更沉。
輪到林掌事。
他這才終於抬手。
身後四名僕從立刻把三口箱子一一打開。
第一口,是藥。
一盒盒、一瓶瓶,規規整整碼滿,院裡的藥味都一下濃了。
第二口,是獸材。
封得嚴嚴實實的異獸肉,炮製過的骨材,還有幾種一看就不是尋常之物。
第三口,則最直接。
整整一箱銀票。
不是幾張。
是一箱。
林掌事拱了拱手,臉上沒什麼假笑,只是聲音極穩:
「長源商會,林掌事。」
「我不跟前兩位比門第,也不比未來。」
「我只談現在。」
「葉堂主昨夜打完問武台,眼下最缺什麼,不缺什麼,林某心裡大概有數。」
「你不缺名,也不缺一時的風頭。」
「你缺的是——把這一步真正走穩的藥、肉、錢。」
這話一落,極實。
也極准。
林掌事繼續道:
「這三口箱子,是見面禮。」
「若葉堂主點頭,往後半年——」
「異獸肉、補血藥、輔藥、刀兵養護所需,長源商會替你全包。」
「錢可以先不算,帳記著,以後再慢慢結。」
他一指第三口箱子:
「星辰堂以後若想走上城正路,長源商會也能替你接一接。」
「藥路、貨路、人路,林某都能替你往前鋪。」
「你要練刀,要養人,要往上走。」
「這些東西,最實在。」
他說到這裡,終於把代價也一併擺上來,毫不遮掩。
「我只要兩樣。」
「第一,往後長源商會若有一條路,需要葉堂主照一照,你別推。」
「第二,若有人在上城想生生掐斷我長源商會一條活路,葉堂主替我站一站。」
「我不買你後半輩子。」
「我只買你現在最缺、也最值錢的這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