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舊巷裡,腳步聲一陣密過一陣。
三聲山鍾落下,平日最吵的湯攤、藥車、雜貨挑子,全都收了聲。街邊有人端著半碗熱湯,湯麵還冒著白氣,人卻站在原地,眼睛追著那些拿到待試臨冊的人,往山門方向去。
鍋里的湯還在滾。
攤主手裡的勺子懸了半晌,沒再落下。
沒拿到臨冊的人站在簷下,眼裡有羨,有怕,也有說不出的酸。
有人看見葉霄跟在待試者人流里,聲音放得很低。
「那是北牆舊屋那個?」
「就是他。」
「盤口開出來了。押他過試煉的人不少,押他進前十的少。」
「奪魁呢?」
「根本沒人買。賠率高得嚇人,可再高也沒人敢押。」
「大家都不傻。」
旁邊那人嗤了一聲,抬手往山門方向點了點。
「大胤武院甲榜,裴鏡玄。」
「北荒獸潮線退下來的刀客,郭貫偉。」
「青弦山冷弦院首席,柳照雪。」
「白錦趙氏少主,趙永聖。」
「還有洗劍樓出來的劍修,李東承。」
他說到這裡,眼中有著羨慕。
「這幾位,才是盤口最看好的名字。」
「其他人想跟他們比,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另一人點頭。
「他們確實可怕。至於那個葉霄……」
他停了一下。
「能把名字留在外門上,應該就是他的極限了。」
陳照野聽見最後那句話,手指在腰後的鐵算盤上輕輕一按,又很快鬆開。
他想說話。
又忍住。
他知道葉霄不凡。
可裴鏡玄幾人的名字擺在那裡,他也沒信心說,葉霄一定能贏。
葉霄像沒聽見。
把人往低處估的話,他在天淵城聽過太多,可他還是走到了這裡。
山鍾第三聲的餘音,還在袖中待試臨冊上輕輕發熱。
一旁的陸青簷左肩仍抬不穩,走路時肩骨被牽得發僵。他只把那口罡氣攏在肋下,沒讓腳步亂。舊傷還在,藥力未散,每走幾步,肩後衣料都會繃緊一瞬。
他沒低頭。
陸小滿在舊屋裡看著藥爐。
他得活著回去。
山門牌樓後的霧還在翻卷。
牌樓下,待試者已經聚成數列。正階在霧後若隱若現,像一條被雲吞掉的白色石脊,往上直通七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裡看過一眼,又很快收回。
今日站在這裡的人,還沒資格踏上那條路。
外門弟子在兩側攔出一片空地。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案,案後站著一名執事。
長案上只有一塊驗冊石。
石面不大,灰白色,邊緣被無數臨冊磨得發亮。
待試者依次上前,臨冊貼石,紅印發熱。冊邊封紋一閃,證明本人無誤,才被放到空地內側。
有人臨冊紅印不亮,被外門弟子直接帶走。
那人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敢喊冤。
沒人問原因。
執事只看名冊。
「裴鏡玄。」
裴鏡玄長槍橫在臂彎,往前一步。
槍頭沒有出鋒。可他一動,身旁幾名待試者還是下意識讓開半尺。臨冊貼上驗冊石,紅印亮過。
「郭貫偉。」
獨臂刀客單手按刀上前。
他少了一條左臂,右手卻很穩。驗冊時,刀柄上那截舊布被風吹開一角,露出幾道深褐色舊血痕。
「柳照雪。」
人群邊緣,竹笠微抬。
她背後的長弓被黑布纏著,弓弦輕輕一顫。風從她袖邊過,像被細線切開,分成兩縷。
竹笠遮著半張臉,遮不住冷白的下頜和修長的脖頸。她站在那裡,青黑勁衣束出利落身段,整個人像一張還沒拉開的弓。
名字冷。
人也冷。
越冷,越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趙永聖。」
白錦年輕人衣上無塵,身後護衛止步於線外。他自己走到案前,抬手貼冊,腕上護腕內側有細紋一閃,又很快收住。
「李東承。」
年輕劍修抬眼。
劍未出鞘。
人只往前半步,案前石灰便被一道極細的風線推開。
這幾個名字一過,人群里的低語少了許多。
不是沒人想說。
是這些名字本身就壓聲。
名冊繼續往下點。
外州武者、本州武者、世家子弟,各方山門,一個個上前,紅印亮過,又退入線內。
點到中段時,執事念道:
「葉霄。」
葉霄上前。
周遭幾道目光同時落來。
有探。
有疑。
也有昨夜聽過北牆舊屋那場關門殺人的人,眼神微微一變。
葉霄沒有看他們。
臨冊貼上驗冊石。
紅印一熱,冊邊封紋亮起一瞬。
驗冊石沒有異樣。
執事只道:
「入列。」
葉霄收回臨冊,退入線內。
陸青簷、陳照野也先後驗過臨冊。
陳照野收冊時,手指在冊角輕輕一抹,像確認這東西真在自己手裡。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把笑意收住。
後面仍有名字繼續響起。
直到最後一名待試者驗完,執事才合上名冊。
啪。
名冊合上的聲音不重,牌樓下卻徹底靜了一截。
「試煉內容,到場公布。」
「途中不得離隊。」
「臨冊不得離身。」
他說完,轉身往山門側後走去。
兩列外門弟子在前開路。
待試者跟上。
山門正階留在霧裡。
他們走的是側道。
側道繞過正階,起初還有石燈和舊欄。再往裡,燈少了,欄也斷了。山壁慢慢逼近,兩側開始出現舊骨、碎甲、斷槍。
人群里的聲音越來越低。
再往前,連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都被山壁吞了半截。
陳照野看著兩側山壁,聲音也低了下去。
「這地方不像試煉場。」
陸青簷道:「像什麼?」
陳照野看見前方停著幾輛歸骨街的空車。
車板洗得很乾淨。
乾淨得反而讓人背後發冷。
車旁的人不喊,不催,只把粗麻繩一卷一卷數好,又把白布疊在車尾。山風吹過,白布邊角輕輕一動,像有人躺在下面換了口氣。
陳照野喉結動了一下。
「像死人有去處的地方。」
葉霄看著那些空車。
「能死在這裡的人,至少已經拿到過臨冊。」
陳照野一怔。
在山下,很多人死得連名字都沒有,從沒被寫進臨冊里。
在這裡,能被推上那輛空車,至少曾被元武山承認過一瞬。
有過名的人,才輪得到山門收屍。
前方霧氣被外門弟子以令牌分開。
一道峽口露了出來。
峽口像一張裂開的獸頜,狹長、發白,陰風從裡面刮出來。兩側山壁里卡著斷槍、碎甲、獸骨,風吹過骨縫,發出細細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磨牙。
更深處傳來一聲獸吼。
低、悶、遠。
地面幾枚碎骨被那聲吼震得跳了一下。
人群立刻靜了一截。
峽口旁,立著一塊灰黑石碑。
石碑上刻著三個字。
山功碑。
另一側還有一塊碑,被黑布蒙著,看不見字。
執事停在白骨峽前。
身後外門弟子這才捧出一枚枚青黑色小令。
「第一場。」
「白骨峽獵獸。」
人群里有幾道低低吸氣聲。
執事沒有理會。
外門弟子按方才驗過的名冊唱名,一枚枚山功令遞到待試者手裡。
令面浮出各自姓名。
輪到葉霄時,外門弟子把山功令遞來。
葉霄接過。
令面浮出兩個字。
葉霄。
執事聲音不高,卻壓過峽口的風。
「白骨峽開三日。」
「三日後,出口驗身。」
「二十功過線,功高列榜。」
他抬手,外門弟子捧出一枚白獸印。
「斬四階異獸,一功。」
白獸印被按進空白山功令。
令面白紋一亮。
「一功。」
白紋落定,白獸印散成細灰。
執事繼續道:
「斬五階,三功。」
「斬六階,十功。」
「斬六階巔峰,五十功。」
人群里有幾道呼吸輕了一瞬。
六階巔峰。
五十功。
這四個字一落,很多人看向峽口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眼裡發亮。
有人臉色發白。
執事沒有停。
「異獸死後,峽中陣法會攝其血氣,凝成獸印。」
「半個時辰內有效。」
「獸印未入山功令前,可以奪。」
「入令之後,功數歸身,旁人奪不走。」
他目光掃過眾人。
「山功令不可奪。」
「峽中爭令,山門不問,死傷自承。」
這句落下,幾名待試者的臉色終於變了。
陳照野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山功令。
令面冰涼。
可他知道,這東西真正發熱的時候,往往都沾著血。
執事繼續道:
「三日後,未至出口者,淘汰。」
「功不足二十者,淘汰。」
峽口陰風正好卷過眾人衣角。
「活著出來,令上滿二十功,才算第一場過。」
沒人再問。
問也沒用。
元武山規矩很短。
死法很多。
峽口旁,那塊灰黑山功碑的碑面忽然一暗。
黑光從碑底往上爬,像冷水漫過石面。
一行行名字浮了出來。
裴鏡玄。
郭貫偉。
柳照雪。
趙永聖。
李東承。
……
葉霄。
陸青簷。
陳照野。
……
更多名字繼續往下浮。
每個名字後面,都是零功。
山功碑只列姓名、山功、排名。
峽中位置、戰鬥過程,外面一概看不見。
這塊碑只認最後落進山功令里的功數。
陳照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山功令,又看向白骨峽。
「殺了也不算落袋。」
他聲音很輕。
「獸印沒進山功令前,都不是你的。」
陸青簷皺眉。
「會有人搶?」
「會。」陳照野把山功令收進袖裡,「搶獸印還算明的,怕的是你剛殺完獸,背後有人等你氣散。甚至你與異獸廝殺時,就有人趁機出手。」
陸青簷沒再說話,只把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從附近幾名試煉者身上掃過。
葉霄沒看人。
他看的是峽口的風。
峽風撲到人臉上,帶著骨粉的澀味。風到峽口,本該散開,卻貼著右側山壁往下一沉,把地上一層白灰捲起,又送回霧裡。
葉霄看著那點白灰消失。
血味也會這樣走。
執事看向眾人。
「入峽。」
峽口舊骨間的霧,往兩側裂開。
裴鏡玄第一個踏入霧中。
長槍橫在臂彎,槍尖微低,槍尾擦過地面,在碎骨上拖出一道淺痕。那淺痕筆直,連半寸抖動都沒有。
郭貫偉隨後入峽,單手按刀,衣下半截軍牌輕輕一晃,又被他按住。
柳照雪壓低竹笠,長弓被黑布纏著。
峽中獸吼傳來時,弓弦自己輕輕一響,她抬手按住弦,像按住一隻要醒的獸。
趙永聖扣緊護腕,峽風撞到他袖前時,護腕內側的細紋亮了一瞬,風勢偏開半寸,繞過他衣角。
李東承最後抬眼。
劍只出鞘半寸。
峽口前一縷風線無聲斷開。
劍歸鞘。
他踏入霧中。
其餘待試者也陸續入峽。
人影一批批沒進霧裡。
葉霄握著山功令,同樣跟了進去。
外面的聲音在身後斷開。
白骨峽比從外面看見的更深。
入峽前一段鋪滿碎骨和骨粉,腳踩上去,灰白粉末從靴邊漫起來。往裡百餘丈後,地勢忽然裂開,十幾條骨溝從坡底分出去,有的通向高壁,有的沒入濃霧,有的盡頭傳來沉悶獸吼。
山壁像兩排發白的獸肋,一根根斜插在霧裡。
風從骨溝深處鑽過,帶著血味和骨粉的澀味。
待試者一入峽,便散了。
沒人敢擠在一處。
人太多,獸會聞到。
人太近,刀也會落錯。
葉霄沒有急著找獸。
他踩著一截斷槍繞到右側骨壁旁,低頭看地上的白灰。
峽里的風和峽口一樣。
不往外散。
往裡卷。
白灰被風帶著,貼地滾入右側骨溝,很快沒進霧裡。
前方霧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槍尾點了一下地。
葉霄抬眼。
正中骨溝深處,霧氣轟然一散。
一頭五階骨甲犀衝出三丈,灰白骨甲裹著厚重獸軀,鼻息滾熱,撞過霧時帶出一股腥風。
槍未大開。
槍罡先過。
骨甲犀頸側那層灰白厚甲無聲裂開,甲下熱血只噴出一線。龐大身軀繼續往前沖了半步,才轟然撞上山壁。舊骨被震落一片,碎骨和石粉一併濺起,像一場白雨。
不是裴鏡玄殺得艱難。
是那頭五階異獸,根本沒資格讓他的槍多停一息。
青獸印從獸顱處凝出。
裴鏡玄抬手一按。
獸印入山功令。
峽外,山功碑第一次跳動。
裴鏡玄,三功。
山功碑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這速度是真快,而且第一枚就是三功?」
「看來裴鏡玄是直接往榜首去的。」
白骨峽里,遠處骨溝隨即響起一聲刀鳴。
那刀鳴很悶,像重鐵壓進山石。
隨後,山功碑接連跳動。
郭貫偉,三功。
柳照雪,三功。
趙永聖,三功。
李東承,三功。
五個名字,全是三功起步。
峽外議論聲立刻起來。
「這些試煉種子果然非凡,看來這次的前五已經被他們包了。」
「剛入峽就全拿三功。」
「過線對他們來說只是順手。」
「他們奔的是榜首。」
白骨峽內,葉霄已經轉身走向另一條骨溝。
那邊有獸吼。
但獸吼太滿,像獸潮。
獸太多的地方,不一定是獵場,也可能是死路。
他繞開那條骨溝,沿著右側山壁往裡走。
半刻之後,霧裡撲出一頭四階灰骨豺。
灰骨豺身長近丈,灰白皮肉貼著精瘦獸軀,脊背上生著一排外翻骨刺。四爪抓碎地面碎骨,骨粉被它身上的腥風捲成一團。它的眼珠灰白,嘴角還掛著一縷帶血的肉。
下一刻,灰骨豺已經撲到面前。
爪鋒還沒碰到衣角,葉霄袖口下的罡氣先震了一下。
灰骨豺撲來的身軀猛地僵在半空,脊背那排骨刺從根部炸開,胸腔里傳出一串悶響,像幾塊濕木被同時折斷。
它撞不到葉霄身上。
也咬不到葉霄的手。
龐大獸軀貼著葉霄身前半尺砸落,碎骨和白灰往兩側濺開,沒能沾上他的靴面。
白獸印從獸顱前凝出。
葉霄抬手去取。
霧裡忽然探出一截銀鉤。
銀鉤無聲,鉤尖貼地而來,擦過葉霄袖邊,直挑那枚白獸印。
葉霄沒有轉頭。
刀也沒有出鞘。
他左手先按住那枚白獸印,右手拇指在刀鐔上一壓。
鞘口微沉。
一線罡氣貼地橫過。
叮。
銀鉤鉤尖像撞上一截看不見的刀背,當場彎成半月。
霧裡那人手腕一麻,顯然沒想到葉霄連刀都沒拔,便把他的鉤勢截死在半途。
葉霄順手把獸印按進山功令。
令面白紋一亮。
一功。
銀鉤立刻後退。
霧裡那人也退。
葉霄沒有追。
殺一個搶印的人,不難。
難的是在白骨峽里,知道哪裡該追,哪裡不該追。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骨豺屍體。
血正從獸顱下滲出來。
可血味沒有往他身後散。
峽風貼著右側骨壁一卷,把那點腥氣一點點拖進更深的霧裡。
葉霄看著那條血味消失的方向。
「血也歸那裡。」
……
峽外山功碑前。
「裴鏡玄動得最快。」
「郭貫偉也上來了。」
「柳照雪那邊很穩。」
「趙永聖、李東承都沒掉出前列。」
有人掃了一眼碑面下方。
葉霄,一功。
那人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目光。
「一功。」
「動了就行。」
「押他前十的人,至少還能松半口氣。」
旁邊有人笑了笑。
「半口也早。」
「前十還遠。」
山功碑前議論未散,後方石階上的聲音忽然低了一截。
外門弟子沒有開口。
只是有兩個人從山門側階走了下來。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玄白窄袖武衣,外罩沉青短披,腰間束帶收得利落,烏沉長槍在手。槍鋒沒有出鞘,槍尾每落一步,都把石階上的灰輕輕震開一圈。
上官瑤玥。
她一出現,原本還靠在欄邊閒聊的幾個內門弟子,都不自覺站直了些。
鎮岳峰第五親傳。
這個身份,不比長老輕。
她身後半步,走著一個青衣男子。
青衣,木簪,手裡拿著一卷舊書。
他走得不快,身上也沒有什麼鋒芒。可他踏下側階時,前方幾名執事都下意識讓開半步。
鎮岳峰第四親傳。
孟長歌。
有人壓低聲音。
「鎮岳峰兩位親傳都來了?」
「一個外門試煉,至於嗎?」
「上官瑤玥師姐前幾日不是才回宗?怎麼有空?」
「她來還說得過去,怎麼連孟長歌師兄也來了?」
「你們說,這兩位親傳是來看誰的?」
這句話一落,附近幾道目光都往山功碑上掃去。
裴鏡玄。
郭貫偉。
柳照雪。
趙永聖。
李東承。
每一個名字,都像有理由被鎮岳峰親傳看一眼。
有人低聲猜:
「應是裴鏡玄。大胤武院甲榜,槍路正,骨頭硬。」
「不一定,郭貫偉從北荒獸潮線退下來,身上有戰場血氣,鎮岳峰也喜歡。」
「柳照雪也有機會。冷弦院的人,遠殺極穩。」
「趙永聖背後是白錦趙氏,他又是趙氏近百年內,天賦最高的一個。」
「李東承呢?」
「洗劍樓出來的劍修,真要有人盯他,也該是藏鋒峰。」
這些話被山風卷散。
上官瑤玥和孟長歌都聽見了。
誰也沒接。
二人走到石階邊。
親傳身前三丈,自然空出一段距離,沒人敢湊近聽他們說話。
山功碑上,最上面的幾個名字正在往上壓。
裴鏡玄。
郭貫偉。
柳照雪。
趙永聖。
李東承。
而在中段偏下的位置,葉霄的名字剛亮過一次。
一功。
孟長歌順著上官瑤玥的目光看過去,翻書的手指停了半息。
「一功。」
他聲音很淡。
「這就是你在天淵城認下的人?」
上官瑤玥道:「是。」
孟長歌看著碑面。
「他在天淵城,甚至在整個臨淵州,都算出色。」
「可今日白骨峽里這些人,跟臨淵州里的人,不是一個層次。」
上官瑤玥沒有反駁。
「我知道。」
她看著山功碑上那個停住的名字。
「所以才有看頭。」
孟長歌笑了笑。
笑意很淺。
「你真覺得現在的他,能勝過碑上前面的名字?」
上官瑤玥道:「我信。」
孟長歌道:「前三?」
上官瑤玥道:「榜首。」
石階邊安靜了一瞬。
山功碑中末段。
葉霄。
仍舊一功。
今日白骨峽里有裴鏡玄,有郭貫偉,有柳照雪,有趙永聖,有李東承。
這些人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各家壓到山門前的種子。
孟長歌沒立刻笑。
他知道上官瑤玥不是會隨口說大話的人。
她說話,每一句都像落印。
孟長歌道:「你賭他白骨峽第一?」
「嗯。」
孟長歌重新看向山功碑。
「你若輸了?」
上官瑤玥道:「鎮岳峰戰功帳,我替你核一月。」
孟長歌翻書的手指停住。
鎮岳峰的戰功帳,最煩。
一筆一筆,都是血、藥、兵器、任務、傷殘和人命。
他看了上官瑤玥一眼。
「你倒是知道我嫌什麼。」
上官瑤玥道:「你若輸了,你今年進鎮岳內庫挑一件東西的資格,給我。」
孟長歌沒有立刻接話。
鎮岳內庫,不是什麼人都能進。
便是親傳弟子,一年也只准許進一次。
他看著上官瑤玥。
「你要那個做什麼?」
上官瑤玥沒有答。
她只看著山功碑。
葉霄。
一功。
孟長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給他?」
「你沒搞錯?」
上官瑤玥道:「他若拿到白骨峽第一,就配得上。」
孟長歌道:「人還沒入鎮岳峰。」
「所以要他自己拿。」
孟長歌看了她半晌。
忽然笑了。
「你認人,是真狠,也真肯給。」
上官瑤玥沒說話。
孟長歌又道:
「一條路都不替他走。可他真走到了,你連內庫資格都替他惦記上了。」
上官瑤玥道:「路替他走了,他就不是我認的人。」
她停了一息。
「但他若自己走到那裡,師姐該給的,我會給。」
孟長歌點頭。
「好。」
「我賭他拿不了白骨峽第一。」
上官瑤玥道:「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