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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日落入礦,刀斷黑風

2026-08-21 03:34:02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葉霄把黑邊令放上案。

  令紙很薄,落案時卻悶得像一塊冷鐵。

  山功堂里的聲音,被這一聲扣住了一截。

  案後山功堂弟子的目光先落在黑邊令上,又移到葉霄腰間那塊牌。

  「新錄外門首席?」

  葉霄道:

  「驗令。」

  堂內幾道目光立刻轉來。

  有人低聲道:

  「終於來了。」

  「拖到最後一日才敢驗令。」

  「看來外頭說得沒錯。」

  「這位首席,心裡也虛。」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

  「噓,看任務。」

  案後弟子接過黑邊令,按入案旁石槽。

  嗡。

  任務壁上,一排排灰牌、白牌、青牌同時暗了一瞬,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過。

  

  三等常牌沉下去。

  最右側那塊黑邊牌亮了。

  黑光沿牌面遊走一圈,凝成一行行字。

  黑風礦道。

  清剿黑風礦匪。

  黑風旗下,一匪不留。

  奪回三車封砂礦車。

  車內所載:黑風烏鐵砂。

  驗名人:葉霄。

  可攜隨行二人。

  隨行鎖名。

  主驗三項不可代。斬匪首,拔匪旗,點舊礦台火印。

  限一夜。

  日落入礦,天明前歸。

  礦匪未清,任務敗。

  三車不歸,任務敗。

  車毀、封散、砂失,任務敗。

  驗名主功八十。

  隨行酬功各二十。

  合計山功一百二十。

  最後一行亮起時,堂內靜了一息。

  隨後,低嘩聲炸開。

  「合計一百二十山功?」

  「外門弟子一年例功才二十!」

  「第一件驗名任務就給一百二十,這也太偏了吧?」

  有新錄弟子盯著那塊黑邊牌,眼底又酸又熱。

  旁邊一名老外門弟子看了他一眼:

  「偏?」

  那人聲音一頓。

  老外門臉頰上嵌著幾粒黑色舊疤,像鐵砂扎進肉里,洗不掉。他看著黑邊牌,眼神發冷:

  「黑風礦道廢了三年,山功堂不是沒掛過。」

  「最早掛六十山功時,有人接。」

  「一組外門弟子進去清礦,五個人進,一個出來。」

  「礦匪沒清。」

  「車也沒回來。」

  「後來加到九十山功,就再沒人敢接。」

  「現在掛到一百二十,又轉成首席驗名。」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舊疤。

  「你覺得這是偏他?」

  新錄弟子臉色微變。

  老外門冷笑一聲:

  「黑風礦道里那群人,熟路。廢礦客,被除籍的外門敗徒,從黑市逃進去的礦奴,全擠在那裡。」

  「他們大多數人,未必境界多高,可他們知道哪條軌會塌,哪口風會卷砂,哪處黑砂坑能吃人。」

  「這三年,裡面的軌、車、礦倉,早被他們當成自己的窩。」

  他看向任務壁。

  「那三車封砂礦車,也不是昨日才丟。」

  「是舊礦倉里的山門封車。」

  「黑風旗占了礦道,車就在他們窩裡。可他們開不了封,也不敢拖出礦碑。」

  「封砂一散,黑風烏鐵砂煞氣亂了,入爐就是廢料。」


  「礦車一過礦碑,帳印就會動。」

  「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外門弟子了。」

  「是山門清剿令。」

  有新錄外門弟子忍不住道:

  「那他們守著三車做什麼?」

  老外門看了他一眼:

  「誰說黑風礦道只有這三車值錢?」

  「礦風裡卷出來的散煞砂,舊礦倉漏下的碎烏鐵,死在裡面的外門弟子留下的兵器、丹藥、礦具,哪一樣不能換錢?」

  「舊礦線還連著外城馬道。礦客、黑市腳力、逃奴、廢外門,誰不從那一帶過?」

  「他們占的不是三車。」

  「是整條死人礦道。」

  他聲音更冷:

  「三車封砂礦車,是他們不敢碰的帳。」

  「也是他們釣外門弟子進礦的餌。」

  有人低聲道:

  「山門真清不了?」

  老外門笑了一下。

  「清不了?」

  「七峰上隨便下來一位執事,半日就能把黑風礦道掀平。」

  「可七峰一動,那就不是外門任務了。」

  「元武山要的,不只是三車黑風烏鐵砂。」

  「還要有人敢接令,敢進礦,敢把車從死人窩裡拖回來。」

  他看著那塊黑邊牌:

  「黑風礦道掛在山功堂,就是給外門弟子拿命掙山功的。」

  「不只是這一件。掛在山功堂上的許多任務,本就是宗門留給外門的磨刀石。」

  「磨得出來,往上走。」

  「磨不出來,弟子牌摘下來,給後面的人騰位置。」

  他抬眼,掃過堂內那些新錄弟子。

  「只要其他勢力的手沒明著伸進規矩里。」

  「只要規矩還沒被掀翻。」

  「外門弟子死幾個,不算事。」

  「這就是元武山。」

  這句話落下,堂內靜了。

  幾個新錄外門弟子再看任務壁時,眼神已經變了。

  外門不是安穩地。

  陳照野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就是……拿外門養蠱?」

  那名臉上嵌著鐵砂舊疤的老外門聽見了。

  他沒有生氣,反倒笑了一聲:

  「現在才明白?」

  「你以為外門為什麼叫外門?」

  沒人接話。

  堂內那點嘩聲,被這幾句話一點點壓了下去。

  山功一百二十還掛在那裡。

  很重。

  也很刺眼。

  像一塊香肉,掛在刀口上。

  陳照野盯著任務牌。

  幾息前,他還只是來認山功堂的門。現在,他被這任務震住。

  他指尖碰了碰腰間那隻缺了銅片的鐵算盤,臉色一點點變了。

  陸青簷也看著黑邊牌,沒有說話,只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

  葉霄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他沒有急著定人。

  規矩,要先問清楚。

  案後山功堂弟子將黑邊令推回葉霄面前,指尖在任務牌旁輕輕一點:

  「藏鋒峰掛來的舊礦任務。」

  「山功堂任務口壓了很久。」

  「七日前轉入首席驗名。」

  「驗名人來,按黑邊執行。」

  葉霄看著任務牌:

  「令已亮,黑風旗也可能知道。」

  山功堂弟子道:

  「黑邊任務,亮牌即公示。」

  「山門不藏,這也是驗名的一部分。」

  「日落入礦,天明歸山,是驗名時限。」

  「日落前入礦,不認。」

  「天明後歸山,也不認。」

  葉霄問:

  「隨行可有限制?」

  山功堂弟子道:

  「只收本屆新錄外門。」

  「鎖名入令。」

  「入礦之後,不得更換。」

  「舊外門、內門、執事若插手,驗名作廢。」

  葉霄又問:

  「主驗?」

  山功堂弟子看向他:

  「匪首,匪旗,舊礦台火印。」

  「三項必須由你親手完成。」

  「旁人代一項,驗名不成。」

  葉霄道:

  「三車確定還在?」

  山功堂弟子道:

  「車封未散。」

  「帳印還在。」

  「任務牌能亮,就說明三車仍在舊礦線內。」

  「至於車被推到哪裡,有沒有其他問題。」

  他停了一息。

  「都是你要解決的。」

  葉霄道:

  「車裡的黑風烏鐵砂不能拆?」

  「不能。」

  山功堂弟子道:

  「拆車散封,算毀車。」

  「封著拖回來,才算材料。」

  葉霄把黑邊令按在案上。

  「接。」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山功堂弟子道:

  「可要隨行點名?」

  葉霄沒有回頭。

  「陳照野。」

  「陸青簷。」

  兩人上前,把弟子牌放到案邊。

  山功堂弟子看了兩人一眼:

  「隨行酬功,各二十山功。」

  「任務成,入牌。」

  「任務敗,不結。」

  「鎖名之後,不得退名。」

  「你們接不接?」

  陳照野手指一頓。

  二十山功,夠他保五個月舍籍。

  可這二十山功,要拿命陪葉霄進一趟黑風礦道。

  陸青簷腦中閃過陸小滿,沒有推辭。

  「我接。」

  陳照野把弟子牌往前一推。

  「我也接。」

  山功堂弟子將三枚弟子牌依次按過黑邊令。

  黑邊令上,三道青紋一閃而沒。

  「鎖名。」

  「驗名人,葉霄。」

  「隨行,陳照野,陸青簷。」

  山功堂弟子取出三枚礦道木牌,放在案上:

  「入礦木牌。」

  「歸山驗車時,一人一牌。」

  「牌在人可歸。」

  「牌丟了,人回來也要重新驗身。」

  他又看向任務牌。

  「黑風礦道雖廢,舊礦軌還連著西礦棧,也能轉入山功堂驗車坪。」

  「三車拖回驗車坪,黑風烏鐵砂入山門庫。」

  「山功堂驗封無誤,才結任務功。」

  葉霄收起木牌。

  山功堂弟子沒有再多說。

  元武山只發令。

  路怎麼走,人怎麼活,全是接令人自己的事。

  任務壁下,又有低聲議論響起。

  「真接了?」

  「一百二十山功確實重,可也得有命拿。」

  「拖到最後一日,撞上如此危險的任務,他還帶兩個墊底外門接,這是不要命了?」


  「礦匪可不是殘陣坡,那地方不講陣勢。」

  聲音不高。

  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陳照野臉色動了一下,想反駁,又不知如何開口。

  葉霄看向他:

  「你剛才一直在看車,有什麼想法?」

  陳照野一怔。

  他壓低聲音:

  「殺光黑風旗,對葉師兄不一定是最麻煩的。」

  「最麻煩的是,他們不會站著等葉師兄殺。」

  「他們熟礦道。」

  「打不過,就跑,就繞,就往風口、岔軌、黑砂坑裡鑽。」

  「臨死前砍一刀車鏈,撬一下車輪,散一道車封。」

  他看著任務牌上的車毀兩個字,聲音更低:

  「車先毀。」

  「人殺光也沒用。」

  他抬頭看向黑邊牌。

  「還有時間。」

  「一夜,三車。」

  「還要一匪不留。」

  「這任務難在同時做三件事。」

  「殺人。」

  「護車。」

  「搶時間。」

  葉霄點頭。

  「等會兒你看需要什麼。」

  陳照野指尖在鐵算盤上一停。

  「明白。」

  任務壁下,那名袖口磨白的舊外門弟子低下頭。

  他沒有再看葉霄。




  街外人聲很雜。

  他的腳步很快,穿過賣礦燈的小攤,拐入一條窄巷。

  半刻鐘後。

  元武城西側,靠近西礦街與外城馬道的一間舊韁繩鋪里,櫃後人收到了一張新紙。

  舊韁繩鋪門臉不大,門口堆著麻繩、車軛、斷韁,還有幾隻修過的舊車輪。

  再往外,就是出城去舊礦線的馬道。

  礦客、車夫、腳力每日從這裡過,遞一張紙,不扎眼。

  鋪門簷下掛著一枚山門發下的舊火印銅牌。

  銅牌蒙著灰,卻還壓著這條街的規矩。

  他們敢在這裡傳信,卻不敢在這裡動刀。

  紙上有幾行字。

  櫃後人看完,手指停在最後那一行。

  挑擔漢子低聲道:

  「還是不碰人?」

  櫃後人點頭:

  「依照之前定好的,找一條和我們沒牽扯的命。」

  挑擔漢子眼神一動。

  櫃後人把紙折起:

  「要懂舊礦軌。」

  「要進得了黑風礦道。」

  「要死了也牽不到我們身上。」

  燈火晃了一下。

  「讓他先把話遞給黑風旗。」

  「葉霄今晚入礦。」

  「要殺匪首,拔旗,點火印。」

  「還要保三車歸山。」

  他指尖在紙上一點。

  「車,是他的命門。」

  「到時不用我們教,他們也知道怎麼做。」

  挑擔漢子低聲道:

  「礦匪會配合?」

  櫃後人冷笑:

  「葉霄接了令,就是去取匪首的命。」

  「匪首想活,就會想辦法弄死他。」

  挑擔漢子點頭。

  櫃後人繼續道:

  「記住。」

  「我們的人,一步都不進礦。」

  「人死在黑風旗手裡,死在塌軌下,死在黑砂坑裡,死在與我們無關的人手裡。」


  「都只是他命不夠硬。」

  他把紙壓進燈下,火舌一卷,紙角立刻焦黑。

  「要快。」

  「他們日落就進黑風礦道。」

  ……

  出了山功堂,陳照野才低聲道:

  「葉師兄。」

  「要進黑風礦道,礦具不能亂買。」

  葉霄看向他。

  「你負責。」

  陳照野點頭:

  「是。」

  三人轉入西礦街。

  這裡賣的東西和外門東街不同。

  鋪門口掛的是礦燈、鐵索、車鉤、封輪楔,還有一排排被黑砂磨舊的礦靴。

  陳照野沒有看最貴的護具。

  他先看車具。

  鐵口鉤、封輪楔、礦道索、碎砂燈、閉風布。

  片刻後,他低聲道:

  「最貴那幾樣護具用不上。」

  「黑風裡卷著礦煞砂粉,閉風布不能省。」

  「車輪會陷,封輪楔至少兩枚。」

  「拖三車,礦道索兩束起。」

  「鐵口鉤要一副。」

  「碎砂燈要一盞。」

  「黑砂坑邊,肉眼看不清輪下空不空。」

  他說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櫃角那幾隻礦道藥包上。

  藥包不大,外面用油紙封著,紙角寫著幾個小字。

  陳照野掃了一眼價格,嘴角就抽了一下。

  「藥也要備。」

  「黑風礦道里,外傷用藥散,內傷靠丹壓。」

  「拖車拖到後半夜,氣血撐不住,就靠丹藥頂一口。」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貴歸貴。」

  「真到用的時候,少一顆都可能要命。」

  葉霄點頭。

  「按他說的取。」

  鋪中夥計很快把東西擺到柜上。

  陳照野又檢查了一遍礦道索和封輪楔。

  索上有兩處毛刺,被他當場挑掉。封輪楔敲在櫃角,聲音沉實,沒有空響。

  碎砂燈被他拆開看了一眼。

  燈芯短。

  燈油也不滿。

  陳照野盯著那盞燈看了片刻,罵了一聲:

  「西礦街是真不做虧本買賣。」

  葉霄付了錢,把東西分給兩人,接著道:

  「我開路。」

  「陳照野看車、看鏈、看軌。」

  「陸青簷守鏈。」

  「匪首要斷命。」

  「匪旗要拔。」

  「礦車不能丟。」

  陳照野把鐵口鉤別進腰側。

  陸青簷握住礦道索。

  兩人同時道:

  「明白。」

  ……

  午後,丙七舍的院門短暫開過一次。

  陸小滿把水囊灌滿,放到灶房窄桌上,又把自己備的小布袋塞到礦道藥包旁邊。

  她沒有多問,只把袋口重新繫緊,遞給陸青簷。

  陸青簷接過,低聲道:

  「別擔心,有葉師兄在。」

  陸小滿點頭。

  陳照野在院中把礦道索一寸寸擼過,又把封輪楔在青石台階上輕輕敲了敲。

  碎砂燈擺在一旁。

  燈芯被他重新撥正,燈油也添了一點。

  葉霄沒有接話。

  他坐在西廂窗下,將沉黑長刀擦了一遍。

  刀身不亮。

  卻冷得能吞光。


  日頭壓到西牆時,三人再次出了丙七舍。

  ……

  黑風礦道在元武城外西北。

  三人出了外門西街,又過西礦街。街邊鋪子越來越少,礦燈、鐵索、舊車輪堆在牆根下,連說話聲都被風吹得發散。

  再往前,是舊礦棧。

  棧口還鋪著幾截斷軌,軌面被踩得發亮,早沒有礦車正常出入。

  過了舊礦棧,還要走三道廢軌坡。

  第一道坡還能看見山門巡線留下的石樁。

  第二道坡開始,石樁便歪了。

  到了第三道坡,石樁只剩半截,火印也被鐵砂磨得發暗。

  黑風礦碑就在坡後。

  碑前,仍算元武山巡線。

  碑後,便是日常巡線的盡頭。

  黑風礦道仍是元武山舊產,卻早不在日常巡守里。

  礦碑還在,說明這條礦線仍掛在外門舊產帳上。

  黑風旗敢占礦,敢劫車,敢把這裡變成死人窩。

  卻不敢碎碑。

  碑一碎,就是毀山門火印,掀元武山的帳。

  到那時,他們連躲在規矩縫裡的資格都沒了。

  礦道深處那座舊礦台的山門火印若能重亮,才算把這條礦線重新清回山門巡線。

  過了黑風礦碑,山道兩旁的石頭漸漸發黑。

  地上細碎鐵砂被風卷著走,貼著靴底沙沙滾動。

  遠處幾根廢棄木樁斜插在坡邊,舊繩已經斷爛,只剩半截隨風晃動。

  陳照野拉起閉風布,遮住口鼻。

  陸青簷左肩布帶乾淨,礦道索纏在右臂,指尖扣得很緊。

  葉霄走在最前。

  沉黑長刀貼在身側。

  黑風礦碑後,一道黑沉沉的礦口露出來。

  碑面被鐵砂打得坑坑窪窪,幾乎看不清字,只剩一枚被磨花的山門火印。

  廢軌從礦道深處延出,半截埋在黑砂里。

  礦口旁,還掛著幾枚舊外門弟子牌。牌面被鐵砂磨得發白,邊角一下下碰著礦木,聲音很輕。

  再往裡,是一道用舊礦木搭出來的柵門。

  柵門後有火光。

  火光不亮,被黑風吹得時明時暗。每晃一下,柵門上的舊血印就露出來一點。

  葉霄抬手。

  三人同時停下。

  天邊最後一線日色沉入西坡。

  礦碑上的山門火印被暮色壓暗了一瞬。

  日落。

  黑風礦道的驗名時限,到了。

  陳照野順著葉霄的目光看向柵門後的火,壓低聲音:

  「有人。」

  礦道外的風不大。

  卻密。

  細碎鐵砂打在葉霄腰間弟子牌上,發出一陣輕響。

  沙沙沙。

  陳照野拉緊閉風布,聲音有些悶:

  「葉師兄。」

  「這風……像刀粉。」

  陸青簷握住礦道索,目光盯著柵門後的火。

  葉霄先低頭看軌。

  舊軌上有一道新刮痕。

  很細,卻很亮。

  像是車輪鐵沿剛剛擦過鏽面,從礦口邊一路拖進柵門裡,又被黑砂蓋住了一層。

  陳照野蹲下來,用鐵口鉤撥開軌邊的砂。

  他的動作比剛才慢,眼神卻亮了一點。

  「有車剛從這裡過。」

  他的聲音一下低了。

  「時間不久。」

  葉霄看了他一眼。

  陳照野指著軌縫:

  「砂面上層是乾的,下面還濕。」

  「車輪壓過,濕砂翻上來,又被風吹乾了一半。」


  他用鐵口鉤挑起一點黑砂,在指間輕輕一搓。

  「最多半個時辰。」

  陸青簷神色微變。

  山功堂給出的任務,是清剿礦匪,奪回三車封砂礦車。

  可現在,有人比他們先一步動了車。

  葉霄沒再開口,看向柵門。

  火光後,有兩道人影。

  一人靠著木樁抱刀。

  一人坐在半截礦車輪上,低頭磨著鐵鉤。

  再往深處,隱約能看見一面破黑旗。

  旗布被礦風扯得輕輕晃動,旗角上繡著一隻歪斜的黑風眼。

  葉霄沒有急著動。

  礦風從柵門裡吐出來,卷著細碎鐵砂,貼地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眼神沒有落在那兩名明哨身上。

  兩道呼吸在火光後。

  一道呼吸壓在柵門左側斜樑上。

  還有一根細繩,貼著木樁繞了一圈,另一頭沒入黑砂下。

  這些東西,風一過,他就聽見了。

  葉霄道:

  「明哨兩個。」

  「斜樑上一個。」

  「左邊有響繩。」

  陳照野剛要開口,喉嚨一下頓住。

  他順著葉霄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看見那根發黑的細繩。

  細得幾乎和木樁舊裂紋混在一起。

  他背後微微發涼。

  葉霄沒有看他,只道:

  「你看路。」

  這三個字落下,陳照野反而穩了些。

  人在哪,葉霄已經知道。

  他要看的,是他們能不能悄無聲息繞過去。

  也要記住,哪些地方回頭能不能走車。

  陳照野蹲下去,用鐵口鉤撥開右側廢軌坡下的黑砂。

  黑砂蓋得很淺,下面有些地方泛著濕暗的光。

  他只看地。

  片刻後,他壓低聲音:

  「右邊能繞。」

  「但不能踩砂面。」

  「要踩舊軌邊。」

  陸青簷握著礦道索,低聲道:

  「舊軌邊穩?」

  陳照野道:

  「不算穩。」

  「但比砂面穩。」

  他指向右側塌掉半邊的廢軌坡。

  「踩軌釘旁邊那幾塊硬石。」

  「石色發灰的別碰,那是空殼。」

  「人能過。」

  「回頭拖車時,不能走這裡。」

  葉霄道:

  「夠了。」

  陳照野看了一眼柵門後的火,壓低聲音:

  「葉師兄。」

  「黑邊任務令出即公示。」

  「他們多半知道今晚有人會來。」

  「繞這一段,還有用?」

  葉霄看著那根沒入黑砂下的響繩。

  「知道今晚,不等於知道這一刻。」

  「知道有人來,也不等於知道人已經到了礦口。」

  他聲音很低:

  「哨一響,裡面就多一息。」

  「換位,聚人,封口,毀路。」

  「哪怕只多一息,這條礦道也會更難走。」

  陳照野眼神一動。

  「懂了。」

  「葉師兄要的,是先手。」

  葉霄點頭,沒再開口,抬眼看向柵門後的兩名礦匪。

  那兩人還沒有發現他們。

  一個抱刀,背靠木樁,眼皮半垂,守得久了,有些犯困。

  另一個坐在半截礦車輪上,低頭磨鐵鉤。鐵鉤一下下擦過磨石,聲音很輕,在礦道口聽得分明。


  遠處礦道深處,又傳來一聲鏈響。

  嘩啦。

  像有人在黑暗裡,重新繃緊了拖車的鏈。

  葉霄按住刀柄。

  「先斷哨。」

  「再進礦。」

  話音落下,他仍沒有立刻沖。

  黑風一陣陣吐出來。

  細砂打在廢軌上,沙沙作響。

  葉霄腳下一點,身形貼著右側廢坡掠過去。

  他的鞋底落在第一塊硬石上,聲音輕得幾乎被礦風吞掉。

  第二步,舊軌輕輕一顫。

  黑砂下方,像空了一塊。

  葉霄身子沒晃。

  一縷罡氣從腳底落下,把那點顫動按回軌里。

  後面的陳照野眼皮跳了一下。

  這種地方,踩錯一寸,人就得陷。

  葉霄卻像踩在自家院裡的青石地上。

  這是讓腳下那一寸罡氣,細到連黑砂都壓不亂。

  陸青簷緊跟其後。

  他動作比葉霄慢半拍,卻很穩。礦道索纏在右臂上,左肩一動,布帶下便隱隱透出一點紅。

  陳照野最後一個過。

  他每走一步,都先用鐵口鉤撥一下砂面。

  鉤尖落下,聽聲音,試深淺,再落腳。

  三人一點點繞到柵門右側。

  柵門後的兩名礦匪仍未察覺。

  磨鐵鉤的那人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向礦道外。

  「風不對。」

  抱刀礦匪嗤了一聲:

  「黑風礦道哪天風對過?」

  磨鉤礦匪皺眉。

  他剛要起身,葉霄已經動了。

  沒有呼喝。

  沒有多餘聲勢。

  沉黑長刀無聲出鞘。

  礦風裡,仿佛有一線夜色被人從鞘中抽了出來。

  抱刀礦匪只覺得眼前一暗,手還沒摸到刀柄,喉間便多了一道細線。

  血沒有立刻噴出來。

  直到他往前栽倒,才被黑風一卷,潑在礦木上,濺出一串暗紅點。

  磨鉤礦匪反應極快,鐵鉤反手一甩,鉤尖帶著黑砂直抓葉霄面門。

  葉霄沒有退。

  護體罡在身前輕輕一震。

  鐵鉤還沒碰到他的衣襟,鉤尖便偏開了。

  火星和黑砂同時炸起。

  那名磨鉤礦匪瞳孔一縮。

  他反應已經夠快。

  鐵鉤反甩,黑砂遮眼,鉤尖取面門。

  換成尋常外門弟子,這一下至少要亂半息。

  可葉霄連腳步都沒停。

  剎那間,葉霄左手探出,扣住對方手腕。

  哢。

  腕骨在他掌心裡錯開。

  磨鉤礦匪眼珠暴起,另一隻手剛摸向腰後短刃,沉黑長刀已經反抹過去。

  那人胸前護體罡剛亮起一線。

  下一瞬,便滅了。

  刀鋒貼著胸骨掠過,沒有多餘聲響。

  只有黑砂布下傳來一聲很輕的裂響。

  像薄冰被人一指按碎。

  磨鉤礦匪身子猛地一僵,口中剛擠出半聲,葉霄一掌已經按在他胸口。

  砰。

  悶響撞進礦風裡。

  他背後的礦木被震得一顫,木屑簌簌落下,火光也跟著狠狠晃了一下。

  陸青簷已經上前,將兩具身體拖進黑砂淺坑。

  血被黑砂吸得很快。

  一眨眼,只剩幾道暗濕的痕。

  柵門左側斜樑上,那道藏著的呼吸終於亂了。

  黑影驟然翻下。


  身上披著黑砂布,整個人幾乎貼進礦木陰影里。

  他原本想等響繩一動再出手。

  可響繩沒響。

  兩名明哨已經倒了。

  他人在半空,短弩已經抬起。

  弩口先指葉霄。

  可下一瞬,黑影的手腕猛地一偏。

  葉霄站得太穩了。

  黑風卷砂,火光亂晃,葉霄身前的氣機沒有一絲縫。

  這一箭射過去,未必能破他的護體罡。

  黑影沒賭。

  弩機一扣。

  嗤。

  一支黑弩箭刺破礦風,直取陸青簷扣著礦道索的右臂。

  只要這一箭紮實,陸青簷的守鏈手就廢了。

  葉霄像是早就等著他。

  刀鞘飛出。

  砰。

  刀鞘撞在短弩上,弩箭偏開,擦著陸青簷右臂外側飛過,釘進礦木。

  箭尾被風震得嗡嗡作響。箭頭處黑砂炸開,淬過礦煞的箭鋒把礦木腐出一小片焦痕。

  黑影臉色一變,翻身就要往礦道里滾。

  葉霄一步踏上柵門橫木。

  橫木哢地裂開。

  裂紋從他腳下向兩側爬開,舊礦木承不住那一下落點,木屑混著黑砂飛起。

  葉霄人已經越過半丈。

  沉黑長刀從上往下落。

  黑影抬臂格擋,臂上護體罡剛起,便像被夜色抹過,瞬間暗了下去。

  下一刻,刀鋒已經斬開黑砂布,落入肩骨。

  黑影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當場垂了下去。

  他眼裡終於露出驚駭。

  這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該有的刀。

  他借著這一刀的力道往後滾,另一隻手猛地摸向腰側。

  那裡掛著一枚銅哨。

  只要吹響,礦道里立刻會知道外面出事。

  葉霄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第二步落下,罡氣壓住那截翹起的廢軌前端。

  前端一沉,後半截猛地彈起,正撞在黑影膝彎上。

  他身形一滯。

  手指剛碰到銅哨,葉霄的刀已經到了。

  刀鋒橫過。

  黑影胸前護體罡剛亮起一線,便被沉黑刀光直接抹滅。

  血噴出來,剛到半空,就被黑風打散,化成一片暗紅薄霧。

  黑影栽進砂坑。

  腰側那枚銅哨滾出來,落在黑砂里。

  沒有響。

  柵門外只剩礦風。

  陳照野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他想起葉霄真正讓他做的,其實只有兩個字。

  看路。

  先前不懂。

  這一刻,陳照野懂了。

  風聲、砂聲、鐵鉤磨石聲全混在一起,換成旁人,連明哨的位置都未必分得清。

  可葉霄連斜樑上那口呼吸都沒漏。

  人,不用他找。

  命,也不用他收。

  他要看的,是腳下這條路。

  葉霄甩去刀鋒上的血。

  血珠落在黑砂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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