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把黑邊令放上案。
令紙很薄,落案時卻悶得像一塊冷鐵。
山功堂里的聲音,被這一聲扣住了一截。
案後山功堂弟子的目光先落在黑邊令上,又移到葉霄腰間那塊牌。
「新錄外門首席?」
葉霄道:
「驗令。」
堂內幾道目光立刻轉來。
有人低聲道:
「終於來了。」
「拖到最後一日才敢驗令。」
「看來外頭說得沒錯。」
「這位首席,心裡也虛。」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
「噓,看任務。」
案後弟子接過黑邊令,按入案旁石槽。
嗡。
任務壁上,一排排灰牌、白牌、青牌同時暗了一瞬,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過。
三等常牌沉下去。
最右側那塊黑邊牌亮了。
黑光沿牌面遊走一圈,凝成一行行字。
黑風礦道。
清剿黑風礦匪。
黑風旗下,一匪不留。
奪回三車封砂礦車。
車內所載:黑風烏鐵砂。
驗名人:葉霄。
可攜隨行二人。
隨行鎖名。
主驗三項不可代。斬匪首,拔匪旗,點舊礦台火印。
限一夜。
日落入礦,天明前歸。
礦匪未清,任務敗。
三車不歸,任務敗。
車毀、封散、砂失,任務敗。
驗名主功八十。
隨行酬功各二十。
合計山功一百二十。
最後一行亮起時,堂內靜了一息。
隨後,低嘩聲炸開。
「合計一百二十山功?」
「外門弟子一年例功才二十!」
「第一件驗名任務就給一百二十,這也太偏了吧?」
有新錄弟子盯著那塊黑邊牌,眼底又酸又熱。
旁邊一名老外門弟子看了他一眼:
「偏?」
那人聲音一頓。
老外門臉頰上嵌著幾粒黑色舊疤,像鐵砂扎進肉里,洗不掉。他看著黑邊牌,眼神發冷:
「黑風礦道廢了三年,山功堂不是沒掛過。」
「最早掛六十山功時,有人接。」
「一組外門弟子進去清礦,五個人進,一個出來。」
「礦匪沒清。」
「車也沒回來。」
「後來加到九十山功,就再沒人敢接。」
「現在掛到一百二十,又轉成首席驗名。」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舊疤。
「你覺得這是偏他?」
新錄弟子臉色微變。
老外門冷笑一聲:
「黑風礦道里那群人,熟路。廢礦客,被除籍的外門敗徒,從黑市逃進去的礦奴,全擠在那裡。」
「他們大多數人,未必境界多高,可他們知道哪條軌會塌,哪口風會卷砂,哪處黑砂坑能吃人。」
「這三年,裡面的軌、車、礦倉,早被他們當成自己的窩。」
他看向任務壁。
「那三車封砂礦車,也不是昨日才丟。」
「是舊礦倉里的山門封車。」
「黑風旗占了礦道,車就在他們窩裡。可他們開不了封,也不敢拖出礦碑。」
「封砂一散,黑風烏鐵砂煞氣亂了,入爐就是廢料。」
「礦車一過礦碑,帳印就會動。」
「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外門弟子了。」
「是山門清剿令。」
有新錄外門弟子忍不住道:
「那他們守著三車做什麼?」
老外門看了他一眼:
「誰說黑風礦道只有這三車值錢?」
「礦風裡卷出來的散煞砂,舊礦倉漏下的碎烏鐵,死在裡面的外門弟子留下的兵器、丹藥、礦具,哪一樣不能換錢?」
「舊礦線還連著外城馬道。礦客、黑市腳力、逃奴、廢外門,誰不從那一帶過?」
「他們占的不是三車。」
「是整條死人礦道。」
他聲音更冷:
「三車封砂礦車,是他們不敢碰的帳。」
「也是他們釣外門弟子進礦的餌。」
有人低聲道:
「山門真清不了?」
老外門笑了一下。
「清不了?」
「七峰上隨便下來一位執事,半日就能把黑風礦道掀平。」
「可七峰一動,那就不是外門任務了。」
「元武山要的,不只是三車黑風烏鐵砂。」
「還要有人敢接令,敢進礦,敢把車從死人窩裡拖回來。」
他看著那塊黑邊牌:
「黑風礦道掛在山功堂,就是給外門弟子拿命掙山功的。」
「不只是這一件。掛在山功堂上的許多任務,本就是宗門留給外門的磨刀石。」
「磨得出來,往上走。」
「磨不出來,弟子牌摘下來,給後面的人騰位置。」
他抬眼,掃過堂內那些新錄弟子。
「只要其他勢力的手沒明著伸進規矩里。」
「只要規矩還沒被掀翻。」
「外門弟子死幾個,不算事。」
「這就是元武山。」
這句話落下,堂內靜了。
幾個新錄外門弟子再看任務壁時,眼神已經變了。
外門不是安穩地。
陳照野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就是……拿外門養蠱?」
那名臉上嵌著鐵砂舊疤的老外門聽見了。
他沒有生氣,反倒笑了一聲:
「現在才明白?」
「你以為外門為什麼叫外門?」
沒人接話。
堂內那點嘩聲,被這幾句話一點點壓了下去。
山功一百二十還掛在那裡。
很重。
也很刺眼。
像一塊香肉,掛在刀口上。
陳照野盯著任務牌。
幾息前,他還只是來認山功堂的門。現在,他被這任務震住。
他指尖碰了碰腰間那隻缺了銅片的鐵算盤,臉色一點點變了。
陸青簷也看著黑邊牌,沒有說話,只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
葉霄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他沒有急著定人。
規矩,要先問清楚。
案後山功堂弟子將黑邊令推回葉霄面前,指尖在任務牌旁輕輕一點:
「藏鋒峰掛來的舊礦任務。」
「山功堂任務口壓了很久。」
「七日前轉入首席驗名。」
「驗名人來,按黑邊執行。」
葉霄看著任務牌:
「令已亮,黑風旗也可能知道。」
山功堂弟子道:
「黑邊任務,亮牌即公示。」
「山門不藏,這也是驗名的一部分。」
「日落入礦,天明歸山,是驗名時限。」
「日落前入礦,不認。」
「天明後歸山,也不認。」
葉霄問:
「隨行可有限制?」
山功堂弟子道:
「只收本屆新錄外門。」
「鎖名入令。」
「入礦之後,不得更換。」
「舊外門、內門、執事若插手,驗名作廢。」
葉霄又問:
「主驗?」
山功堂弟子看向他:
「匪首,匪旗,舊礦台火印。」
「三項必須由你親手完成。」
「旁人代一項,驗名不成。」
葉霄道:
「三車確定還在?」
山功堂弟子道:
「車封未散。」
「帳印還在。」
「任務牌能亮,就說明三車仍在舊礦線內。」
「至於車被推到哪裡,有沒有其他問題。」
他停了一息。
「都是你要解決的。」
葉霄道:
「車裡的黑風烏鐵砂不能拆?」
「不能。」
山功堂弟子道:
「拆車散封,算毀車。」
「封著拖回來,才算材料。」
葉霄把黑邊令按在案上。
「接。」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山功堂弟子道:
「可要隨行點名?」
葉霄沒有回頭。
「陳照野。」
「陸青簷。」
兩人上前,把弟子牌放到案邊。
山功堂弟子看了兩人一眼:
「隨行酬功,各二十山功。」
「任務成,入牌。」
「任務敗,不結。」
「鎖名之後,不得退名。」
「你們接不接?」
陳照野手指一頓。
二十山功,夠他保五個月舍籍。
可這二十山功,要拿命陪葉霄進一趟黑風礦道。
陸青簷腦中閃過陸小滿,沒有推辭。
「我接。」
陳照野把弟子牌往前一推。
「我也接。」
山功堂弟子將三枚弟子牌依次按過黑邊令。
黑邊令上,三道青紋一閃而沒。
「鎖名。」
「驗名人,葉霄。」
「隨行,陳照野,陸青簷。」
山功堂弟子取出三枚礦道木牌,放在案上:
「入礦木牌。」
「歸山驗車時,一人一牌。」
「牌在人可歸。」
「牌丟了,人回來也要重新驗身。」
他又看向任務牌。
「黑風礦道雖廢,舊礦軌還連著西礦棧,也能轉入山功堂驗車坪。」
「三車拖回驗車坪,黑風烏鐵砂入山門庫。」
「山功堂驗封無誤,才結任務功。」
葉霄收起木牌。
山功堂弟子沒有再多說。
元武山只發令。
路怎麼走,人怎麼活,全是接令人自己的事。
任務壁下,又有低聲議論響起。
「真接了?」
「一百二十山功確實重,可也得有命拿。」
「拖到最後一日,撞上如此危險的任務,他還帶兩個墊底外門接,這是不要命了?」
「礦匪可不是殘陣坡,那地方不講陣勢。」
聲音不高。
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陳照野臉色動了一下,想反駁,又不知如何開口。
葉霄看向他:
「你剛才一直在看車,有什麼想法?」
陳照野一怔。
他壓低聲音:
「殺光黑風旗,對葉師兄不一定是最麻煩的。」
「最麻煩的是,他們不會站著等葉師兄殺。」
「他們熟礦道。」
「打不過,就跑,就繞,就往風口、岔軌、黑砂坑裡鑽。」
「臨死前砍一刀車鏈,撬一下車輪,散一道車封。」
他看著任務牌上的車毀兩個字,聲音更低:
「車先毀。」
「人殺光也沒用。」
他抬頭看向黑邊牌。
「還有時間。」
「一夜,三車。」
「還要一匪不留。」
「這任務難在同時做三件事。」
「殺人。」
「護車。」
「搶時間。」
葉霄點頭。
「等會兒你看需要什麼。」
陳照野指尖在鐵算盤上一停。
「明白。」
任務壁下,那名袖口磨白的舊外門弟子低下頭。
他沒有再看葉霄。
街外人聲很雜。
他的腳步很快,穿過賣礦燈的小攤,拐入一條窄巷。
半刻鐘後。
元武城西側,靠近西礦街與外城馬道的一間舊韁繩鋪里,櫃後人收到了一張新紙。
舊韁繩鋪門臉不大,門口堆著麻繩、車軛、斷韁,還有幾隻修過的舊車輪。
再往外,就是出城去舊礦線的馬道。
礦客、車夫、腳力每日從這裡過,遞一張紙,不扎眼。
鋪門簷下掛著一枚山門發下的舊火印銅牌。
銅牌蒙著灰,卻還壓著這條街的規矩。
他們敢在這裡傳信,卻不敢在這裡動刀。
紙上有幾行字。
櫃後人看完,手指停在最後那一行。
挑擔漢子低聲道:
「還是不碰人?」
櫃後人點頭:
「依照之前定好的,找一條和我們沒牽扯的命。」
挑擔漢子眼神一動。
櫃後人把紙折起:
「要懂舊礦軌。」
「要進得了黑風礦道。」
「要死了也牽不到我們身上。」
燈火晃了一下。
「讓他先把話遞給黑風旗。」
「葉霄今晚入礦。」
「要殺匪首,拔旗,點火印。」
「還要保三車歸山。」
他指尖在紙上一點。
「車,是他的命門。」
「到時不用我們教,他們也知道怎麼做。」
挑擔漢子低聲道:
「礦匪會配合?」
櫃後人冷笑:
「葉霄接了令,就是去取匪首的命。」
「匪首想活,就會想辦法弄死他。」
挑擔漢子點頭。
櫃後人繼續道:
「記住。」
「我們的人,一步都不進礦。」
「人死在黑風旗手裡,死在塌軌下,死在黑砂坑裡,死在與我們無關的人手裡。」
「都只是他命不夠硬。」
他把紙壓進燈下,火舌一卷,紙角立刻焦黑。
「要快。」
「他們日落就進黑風礦道。」
……
出了山功堂,陳照野才低聲道:
「葉師兄。」
「要進黑風礦道,礦具不能亂買。」
葉霄看向他。
「你負責。」
陳照野點頭:
「是。」
三人轉入西礦街。
這裡賣的東西和外門東街不同。
鋪門口掛的是礦燈、鐵索、車鉤、封輪楔,還有一排排被黑砂磨舊的礦靴。
陳照野沒有看最貴的護具。
他先看車具。
鐵口鉤、封輪楔、礦道索、碎砂燈、閉風布。
片刻後,他低聲道:
「最貴那幾樣護具用不上。」
「黑風裡卷著礦煞砂粉,閉風布不能省。」
「車輪會陷,封輪楔至少兩枚。」
「拖三車,礦道索兩束起。」
「鐵口鉤要一副。」
「碎砂燈要一盞。」
「黑砂坑邊,肉眼看不清輪下空不空。」
他說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櫃角那幾隻礦道藥包上。
藥包不大,外面用油紙封著,紙角寫著幾個小字。
陳照野掃了一眼價格,嘴角就抽了一下。
「藥也要備。」
「黑風礦道里,外傷用藥散,內傷靠丹壓。」
「拖車拖到後半夜,氣血撐不住,就靠丹藥頂一口。」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貴歸貴。」
「真到用的時候,少一顆都可能要命。」
葉霄點頭。
「按他說的取。」
鋪中夥計很快把東西擺到柜上。
陳照野又檢查了一遍礦道索和封輪楔。
索上有兩處毛刺,被他當場挑掉。封輪楔敲在櫃角,聲音沉實,沒有空響。
碎砂燈被他拆開看了一眼。
燈芯短。
燈油也不滿。
陳照野盯著那盞燈看了片刻,罵了一聲:
「西礦街是真不做虧本買賣。」
葉霄付了錢,把東西分給兩人,接著道:
「我開路。」
「陳照野看車、看鏈、看軌。」
「陸青簷守鏈。」
「匪首要斷命。」
「匪旗要拔。」
「礦車不能丟。」
陳照野把鐵口鉤別進腰側。
陸青簷握住礦道索。
兩人同時道:
「明白。」
……
午後,丙七舍的院門短暫開過一次。
陸小滿把水囊灌滿,放到灶房窄桌上,又把自己備的小布袋塞到礦道藥包旁邊。
她沒有多問,只把袋口重新繫緊,遞給陸青簷。
陸青簷接過,低聲道:
「別擔心,有葉師兄在。」
陸小滿點頭。
陳照野在院中把礦道索一寸寸擼過,又把封輪楔在青石台階上輕輕敲了敲。
碎砂燈擺在一旁。
燈芯被他重新撥正,燈油也添了一點。
葉霄沒有接話。
他坐在西廂窗下,將沉黑長刀擦了一遍。
刀身不亮。
卻冷得能吞光。
日頭壓到西牆時,三人再次出了丙七舍。
……
黑風礦道在元武城外西北。
三人出了外門西街,又過西礦街。街邊鋪子越來越少,礦燈、鐵索、舊車輪堆在牆根下,連說話聲都被風吹得發散。
再往前,是舊礦棧。
棧口還鋪著幾截斷軌,軌面被踩得發亮,早沒有礦車正常出入。
過了舊礦棧,還要走三道廢軌坡。
第一道坡還能看見山門巡線留下的石樁。
第二道坡開始,石樁便歪了。
到了第三道坡,石樁只剩半截,火印也被鐵砂磨得發暗。
黑風礦碑就在坡後。
碑前,仍算元武山巡線。
碑後,便是日常巡線的盡頭。
黑風礦道仍是元武山舊產,卻早不在日常巡守里。
礦碑還在,說明這條礦線仍掛在外門舊產帳上。
黑風旗敢占礦,敢劫車,敢把這裡變成死人窩。
卻不敢碎碑。
碑一碎,就是毀山門火印,掀元武山的帳。
到那時,他們連躲在規矩縫裡的資格都沒了。
礦道深處那座舊礦台的山門火印若能重亮,才算把這條礦線重新清回山門巡線。
過了黑風礦碑,山道兩旁的石頭漸漸發黑。
地上細碎鐵砂被風卷著走,貼著靴底沙沙滾動。
遠處幾根廢棄木樁斜插在坡邊,舊繩已經斷爛,只剩半截隨風晃動。
陳照野拉起閉風布,遮住口鼻。
陸青簷左肩布帶乾淨,礦道索纏在右臂,指尖扣得很緊。
葉霄走在最前。
沉黑長刀貼在身側。
黑風礦碑後,一道黑沉沉的礦口露出來。
碑面被鐵砂打得坑坑窪窪,幾乎看不清字,只剩一枚被磨花的山門火印。
廢軌從礦道深處延出,半截埋在黑砂里。
礦口旁,還掛著幾枚舊外門弟子牌。牌面被鐵砂磨得發白,邊角一下下碰著礦木,聲音很輕。
再往裡,是一道用舊礦木搭出來的柵門。
柵門後有火光。
火光不亮,被黑風吹得時明時暗。每晃一下,柵門上的舊血印就露出來一點。
葉霄抬手。
三人同時停下。
天邊最後一線日色沉入西坡。
礦碑上的山門火印被暮色壓暗了一瞬。
日落。
黑風礦道的驗名時限,到了。
陳照野順著葉霄的目光看向柵門後的火,壓低聲音:
「有人。」
礦道外的風不大。
卻密。
細碎鐵砂打在葉霄腰間弟子牌上,發出一陣輕響。
沙沙沙。
陳照野拉緊閉風布,聲音有些悶:
「葉師兄。」
「這風……像刀粉。」
陸青簷握住礦道索,目光盯著柵門後的火。
葉霄先低頭看軌。
舊軌上有一道新刮痕。
很細,卻很亮。
像是車輪鐵沿剛剛擦過鏽面,從礦口邊一路拖進柵門裡,又被黑砂蓋住了一層。
陳照野蹲下來,用鐵口鉤撥開軌邊的砂。
他的動作比剛才慢,眼神卻亮了一點。
「有車剛從這裡過。」
他的聲音一下低了。
「時間不久。」
葉霄看了他一眼。
陳照野指著軌縫:
「砂面上層是乾的,下面還濕。」
「車輪壓過,濕砂翻上來,又被風吹乾了一半。」
他用鐵口鉤挑起一點黑砂,在指間輕輕一搓。
「最多半個時辰。」
陸青簷神色微變。
山功堂給出的任務,是清剿礦匪,奪回三車封砂礦車。
可現在,有人比他們先一步動了車。
葉霄沒再開口,看向柵門。
火光後,有兩道人影。
一人靠著木樁抱刀。
一人坐在半截礦車輪上,低頭磨著鐵鉤。
再往深處,隱約能看見一面破黑旗。
旗布被礦風扯得輕輕晃動,旗角上繡著一隻歪斜的黑風眼。
葉霄沒有急著動。
礦風從柵門裡吐出來,卷著細碎鐵砂,貼地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眼神沒有落在那兩名明哨身上。
兩道呼吸在火光後。
一道呼吸壓在柵門左側斜樑上。
還有一根細繩,貼著木樁繞了一圈,另一頭沒入黑砂下。
這些東西,風一過,他就聽見了。
葉霄道:
「明哨兩個。」
「斜樑上一個。」
「左邊有響繩。」
陳照野剛要開口,喉嚨一下頓住。
他順著葉霄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看見那根發黑的細繩。
細得幾乎和木樁舊裂紋混在一起。
他背後微微發涼。
葉霄沒有看他,只道:
「你看路。」
這三個字落下,陳照野反而穩了些。
人在哪,葉霄已經知道。
他要看的,是他們能不能悄無聲息繞過去。
也要記住,哪些地方回頭能不能走車。
陳照野蹲下去,用鐵口鉤撥開右側廢軌坡下的黑砂。
黑砂蓋得很淺,下面有些地方泛著濕暗的光。
他只看地。
片刻後,他壓低聲音:
「右邊能繞。」
「但不能踩砂面。」
「要踩舊軌邊。」
陸青簷握著礦道索,低聲道:
「舊軌邊穩?」
陳照野道:
「不算穩。」
「但比砂面穩。」
他指向右側塌掉半邊的廢軌坡。
「踩軌釘旁邊那幾塊硬石。」
「石色發灰的別碰,那是空殼。」
「人能過。」
「回頭拖車時,不能走這裡。」
葉霄道:
「夠了。」
陳照野看了一眼柵門後的火,壓低聲音:
「葉師兄。」
「黑邊任務令出即公示。」
「他們多半知道今晚有人會來。」
「繞這一段,還有用?」
葉霄看著那根沒入黑砂下的響繩。
「知道今晚,不等於知道這一刻。」
「知道有人來,也不等於知道人已經到了礦口。」
他聲音很低:
「哨一響,裡面就多一息。」
「換位,聚人,封口,毀路。」
「哪怕只多一息,這條礦道也會更難走。」
陳照野眼神一動。
「懂了。」
「葉師兄要的,是先手。」
葉霄點頭,沒再開口,抬眼看向柵門後的兩名礦匪。
那兩人還沒有發現他們。
一個抱刀,背靠木樁,眼皮半垂,守得久了,有些犯困。
另一個坐在半截礦車輪上,低頭磨鐵鉤。鐵鉤一下下擦過磨石,聲音很輕,在礦道口聽得分明。
遠處礦道深處,又傳來一聲鏈響。
嘩啦。
像有人在黑暗裡,重新繃緊了拖車的鏈。
葉霄按住刀柄。
「先斷哨。」
「再進礦。」
話音落下,他仍沒有立刻沖。
黑風一陣陣吐出來。
細砂打在廢軌上,沙沙作響。
葉霄腳下一點,身形貼著右側廢坡掠過去。
他的鞋底落在第一塊硬石上,聲音輕得幾乎被礦風吞掉。
第二步,舊軌輕輕一顫。
黑砂下方,像空了一塊。
葉霄身子沒晃。
一縷罡氣從腳底落下,把那點顫動按回軌里。
後面的陳照野眼皮跳了一下。
這種地方,踩錯一寸,人就得陷。
葉霄卻像踩在自家院裡的青石地上。
這是讓腳下那一寸罡氣,細到連黑砂都壓不亂。
陸青簷緊跟其後。
他動作比葉霄慢半拍,卻很穩。礦道索纏在右臂上,左肩一動,布帶下便隱隱透出一點紅。
陳照野最後一個過。
他每走一步,都先用鐵口鉤撥一下砂面。
鉤尖落下,聽聲音,試深淺,再落腳。
三人一點點繞到柵門右側。
柵門後的兩名礦匪仍未察覺。
磨鐵鉤的那人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向礦道外。
「風不對。」
抱刀礦匪嗤了一聲:
「黑風礦道哪天風對過?」
磨鉤礦匪皺眉。
他剛要起身,葉霄已經動了。
沒有呼喝。
沒有多餘聲勢。
沉黑長刀無聲出鞘。
礦風裡,仿佛有一線夜色被人從鞘中抽了出來。
抱刀礦匪只覺得眼前一暗,手還沒摸到刀柄,喉間便多了一道細線。
血沒有立刻噴出來。
直到他往前栽倒,才被黑風一卷,潑在礦木上,濺出一串暗紅點。
磨鉤礦匪反應極快,鐵鉤反手一甩,鉤尖帶著黑砂直抓葉霄面門。
葉霄沒有退。
護體罡在身前輕輕一震。
鐵鉤還沒碰到他的衣襟,鉤尖便偏開了。
火星和黑砂同時炸起。
那名磨鉤礦匪瞳孔一縮。
他反應已經夠快。
鐵鉤反甩,黑砂遮眼,鉤尖取面門。
換成尋常外門弟子,這一下至少要亂半息。
可葉霄連腳步都沒停。
剎那間,葉霄左手探出,扣住對方手腕。
哢。
腕骨在他掌心裡錯開。
磨鉤礦匪眼珠暴起,另一隻手剛摸向腰後短刃,沉黑長刀已經反抹過去。
那人胸前護體罡剛亮起一線。
下一瞬,便滅了。
刀鋒貼著胸骨掠過,沒有多餘聲響。
只有黑砂布下傳來一聲很輕的裂響。
像薄冰被人一指按碎。
磨鉤礦匪身子猛地一僵,口中剛擠出半聲,葉霄一掌已經按在他胸口。
砰。
悶響撞進礦風裡。
他背後的礦木被震得一顫,木屑簌簌落下,火光也跟著狠狠晃了一下。
陸青簷已經上前,將兩具身體拖進黑砂淺坑。
血被黑砂吸得很快。
一眨眼,只剩幾道暗濕的痕。
柵門左側斜樑上,那道藏著的呼吸終於亂了。
黑影驟然翻下。
身上披著黑砂布,整個人幾乎貼進礦木陰影里。
他原本想等響繩一動再出手。
可響繩沒響。
兩名明哨已經倒了。
他人在半空,短弩已經抬起。
弩口先指葉霄。
可下一瞬,黑影的手腕猛地一偏。
葉霄站得太穩了。
黑風卷砂,火光亂晃,葉霄身前的氣機沒有一絲縫。
這一箭射過去,未必能破他的護體罡。
黑影沒賭。
弩機一扣。
嗤。
一支黑弩箭刺破礦風,直取陸青簷扣著礦道索的右臂。
只要這一箭紮實,陸青簷的守鏈手就廢了。
葉霄像是早就等著他。
刀鞘飛出。
砰。
刀鞘撞在短弩上,弩箭偏開,擦著陸青簷右臂外側飛過,釘進礦木。
箭尾被風震得嗡嗡作響。箭頭處黑砂炸開,淬過礦煞的箭鋒把礦木腐出一小片焦痕。
黑影臉色一變,翻身就要往礦道里滾。
葉霄一步踏上柵門橫木。
橫木哢地裂開。
裂紋從他腳下向兩側爬開,舊礦木承不住那一下落點,木屑混著黑砂飛起。
葉霄人已經越過半丈。
沉黑長刀從上往下落。
黑影抬臂格擋,臂上護體罡剛起,便像被夜色抹過,瞬間暗了下去。
下一刻,刀鋒已經斬開黑砂布,落入肩骨。
黑影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當場垂了下去。
他眼裡終於露出驚駭。
這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該有的刀。
他借著這一刀的力道往後滾,另一隻手猛地摸向腰側。
那裡掛著一枚銅哨。
只要吹響,礦道里立刻會知道外面出事。
葉霄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第二步落下,罡氣壓住那截翹起的廢軌前端。
前端一沉,後半截猛地彈起,正撞在黑影膝彎上。
他身形一滯。
手指剛碰到銅哨,葉霄的刀已經到了。
刀鋒橫過。
黑影胸前護體罡剛亮起一線,便被沉黑刀光直接抹滅。
血噴出來,剛到半空,就被黑風打散,化成一片暗紅薄霧。
黑影栽進砂坑。
腰側那枚銅哨滾出來,落在黑砂里。
沒有響。
柵門外只剩礦風。
陳照野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他想起葉霄真正讓他做的,其實只有兩個字。
看路。
先前不懂。
這一刻,陳照野懂了。
風聲、砂聲、鐵鉤磨石聲全混在一起,換成旁人,連明哨的位置都未必分得清。
可葉霄連斜樑上那口呼吸都沒漏。
人,不用他找。
命,也不用他收。
他要看的,是腳下這條路。
葉霄甩去刀鋒上的血。
血珠落在黑砂里,一點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