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簷看著釘進礦木里的那支黑弩箭。
箭尾還在震。
嗡。
嗡。
每一下,都震得礦木裂縫裡落下一點黑砂。
箭頭扎得很深,木紋周圍被礦煞蝕出一圈焦黑,那點黑色還在往外爬,細細鑽進木縫,像有活物正沿著礦木往裡啃。
這一箭帶著煞毒,取的是他的右臂。
也是他的守鏈手。
陸青簷低頭,看向自己纏著礦道索的右臂。直到這時,他指節才一點點收緊,粗麻紋路嵌進掌心,疼意後知後覺地翻上來。
剛才若不是葉霄那一記刀鞘,黑風礦道還沒真正進去,他這條手就已經廢了。
他不是沒見過葉霄出刀。
可直到這一刻,陸青簷才真正明白,葉霄看見的不只是敵人。
敵人的第一擊會落在哪裡,他也看得見。
陸青簷喉結動了動,聲音低啞:
「沒驚動裡面?」
葉霄收回刀鞘,目光落在柵門左側那根響繩上。
響繩還在,沒有顫,也沒有被帶動。
「沒有。」
他停了一瞬,視線順著繩子往裡走:
「鈴在門後三丈,貼左梁。」
陳照野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卡在喉嚨里。
他順著那根細繩往裡看。黑砂、舊木、斷軌、礦風混在一處,眼前只有一片髒暗。
可葉霄說得太准。
准得像他已經站在門後,把那枚銅鈴親手摸過一遍。
陳照野蹲到響繩旁,用鐵口鉤撥開黑砂。
鉤尖挑了兩下,砂層下方果然露出一枚薄銅片。銅片貼著砂面,一頭牽繩,一頭搭著暗鈴。
再往深處,半隻小銅鈴藏在舊梁下方,被黑砂蓋住大半。
陳照野臉色發緊:
「剛才要是正面沖,這一下全礦道都得聽見。」
葉霄道:
「拆。」
陳照野點頭,手指捏住繩結,一點點把埋在黑砂下方的銅片挑出來。
他的手還有些抖。
眼神已經穩了。
片刻後,銅片被完整取出,輕輕放到腳邊。
響繩徹底啞了。
柵門後,是一條斜著往下的礦道。
礦道不寬,兩側撐著舊礦木。木頭表面全是黑砂和舊血痕,有些地方已經裂開,裂縫裡往外滲著潮氣。
潮氣混著礦煞,落在閉風布上,立刻凝出一層烏灰。
礦壁覆著一層烏青色舊礦痕。
碎砂燈照過去,那些礦痕嵌在石縫深處,一明一暗,像冷掉的鐵水還沒徹底死透。
陳照野只看了一眼,便把閉風布又按緊了些。
這不是普通礦塵。
黑風礦煞浸出來的砂粉,刮在皮肉上如細刀,吸進肺里,能把人一點點磨空。
廢軌從腳下一路往深處延伸。
黑暗裡,有車輪拖過的舊聲。
嘩啦。
又響了一下。
聲音很輕,颳得人牙根發酸。
葉霄先抬眼:
「車聲不正。」
礦道深處的車輪聲還在往裡走,夾在風砂里,一聲輕,一聲刮。輪沿每轉一圈,都在軌上咬出一點鐵屑。
陳照野臉色一變,立刻提起碎砂燈:
「進去看。」
三人穿過柵門。
礦道里的黑風比外面重得多。閉風布蒙住口鼻,仍有細砂鑽進布縫,磨得人喉嚨發澀。
牆邊舊燈盞早已熄滅,只剩一點火星掛在遠處岔口,紅得發暗,如快死的蟲眼。
陳照野走在中間,碎砂燈一按低,燈光便貼著廢軌鋪開。
軌面上的刮痕立刻清楚了。
三道車痕,從礦口一路拖向深處。
其中一道最深,軌邊濕砂翻得最重,邊緣還混著一點新亮的鐵屑。
陳照野蹲下來,用鐵口鉤撥開軌縫旁的黑砂,挑出一截細小鐵屑。
斷口很新。
他把鐵屑放到掌心,指腹一撚,臉色慢慢難看下來:
「輪軸有問題。」
陸青簷低聲問:
「壞了?」
陳照野搖頭:
「還沒壞。」
「但已經被人動過。」
他抬頭看向廢軌深處。那道最深的車痕一路往裡,軌邊濕砂被輪沿刮出一道細溝。
「輪軸被磨薄了,現在還能轉。」
「等它拖到黑砂坑邊,車身一吃重,軸就會裂。」
陸青簷目光一凝。
陳照野看了葉霄一眼,心底那點驚意更重。
葉霄站在黑風裡,還沒看見車,就先聽出了車聲不對。
風聲、砂聲、軌聲、車聲,全在礦道里亂撞。
但那一點輪軸薄刮的異響,還是沒逃過他。
陳照野把鐵屑扔進黑砂里,聲音更低:
「葉師兄,他們是故意的。」
「前面那輛車不會現在壞。」
「他們要讓車到該斷的地方再斷。」
「救車的人,才會被它拖進去,這是陽謀。」
礦道深處,車輪聲越來越遠。
陸青簷問:
「還能拖?」
「能。」
陳照野抬手指向廢軌深處:
「但不能順著原軌亂拖。」
「前面那輛車被動過輪軸。到了黑砂坑邊,輪軸一裂,車會偏。」
「車一偏,封砂散。」
「任務失敗。」
最後四個字落下,礦道里只剩黑風在刮。
葉霄道:
「先追車。」
陳照野點頭:
「追上後,先卡輪。」
三人沿著廢軌往裡走。
礦道越深,黑風越重。
兩側礦木被風颳得吱呀作響,不時有碎石從上方掉落,砸在舊軌上,濺出一點細碎火星。
陸青簷走在側後,右手始終扣著礦道索,索頭從指縫垂下,隨時能甩出去。
走出數十丈後,前方空間豁然變大。
黑砂主坑到了。
這是一片半塌的巨大礦腹。
上方岩頂裂開幾道縫,黑風從縫裡灌下來,卷著礦煞砂粉在坑中亂轉。
碎砂燈的光一落進去,立刻被風撕碎,明明暗暗散成幾片。
廢軌繞著主坑邊緣鋪了一圈,其中兩道已經斷裂,懸在砂坑上方。
坑底黑砂翻湧,偶爾露出一線烏青鐵光。
陳照野只掃了一眼,便沒有再看。
廢砂。
真正值錢的東西,還封在車裡。
主坑不只是礦腹。
還是黑風旗這三年盤出來的窩。
背風一側的舊礦倉被粗木板隔成幾間,外頭堆著酒罈、舊皮褥、賭骨牌和搶來的貨箱。
貨箱裡露出兵器、藥瓶、礦客腰牌,還有染血的外門舊袍。
火塘沒滅,灰里埋著半截燒黑的骨頭。
更深處,有幾間鐵柵隔出的暗倉。
鐵柵後縮著十幾道活人影子。
礦客。
腳力。
逃奴。
還有兩個衣衫破舊的女子,脖子上都套著鐵環。鐵環磨破了皮,血痂一圈疊著一圈。
她們聽見外頭動靜,連哭都不敢哭,只把臉死死埋進膝蓋里。
陸青簷眼神一下冷了。
陳照野握著鐵口鉤的手也緊了一分。
葉霄的目光在那兩隻鐵環上停了一瞬。
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往下扣緊了一寸。
礦風裡多了幾分冷。
這些人是把整條舊礦線,變成了吃人的窩。
葉霄抬眼:
「車邊六人。」
「坑後兩人。」
「樑上還有一個。」
他目光掃過主坑兩側的岔道。
「背風倉後,還有一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