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照野還沒看清,主坑裡已經有人猛地抬頭:
「有人!」
聲音剛起,碎砂燈的光也掃到了第一輛封砂礦車。
車身很沉,車板被黑砂磨得發暗,縫隙間壓著一層層黑色封砂。
封砂上,細細的烏青紋路鎖成一道道死扣,如一縷黑風凍在鐵里。
陳照野眼皮一跳。
那是礦封。
封一散,煞氣亂。
材料就廢。
陳照野盯著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聲音壓低:
「別用罡氣碰車。」
陸青簷看了他一眼。
陳照野沒有移開視線:
「封紋不只在車板上。輪軸、車鏈、車架,都連著礦封。」
「外罡一衝進去,車未必壞,封紋先亂。」
「要救車,只能用鉤卡、用楔墊、用索牽,把力一點點卸進軌下。」
此刻,車輪卡在軌口,半邊已經懸空。幾個礦匪把鐵鉤扣在車架上,一邊撬輪,一邊把車頭往砂坑方向別。
他們把車送到坑邊,卡在一救就險,不救就毀的位置。
坑後那名藏在黑皮風袋旁的礦匪臉色驟變。
那隻風袋鼓得發緊,袋口纏著黑砂封繩,裡面壓著一股黑風礦煞。
他手裡還捏著割繩的短刀,剛要割開風袋,葉霄的目光已經越過礦車,落在他藏身的那片黑砂後。
那一眼很輕。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外面的明哨呢?
暗哨呢?
響繩沒響,銅哨沒響,怎麼人已經殺到主坑了?
他顧不得再想,猛地扯開嗓子:
「快!」
陳照野臉色驟變:
「左輪別壓!」
下一息,最靠近礦車的兩個礦匪沒有沖葉霄。
他們先砍車鏈。
車一沉,救車的人就得往坑邊去。
哢!
第一刀斬在礦車前鏈上。
鐵鏈火星四濺,整輛車立刻往坑邊一墜。
陸青簷一步踏出,礦道索飛出,纏住車尾鐵環。
鏈子繃直的一瞬,他肩頭布帶猛地透出血色。
他悶哼一聲,沒有退。
「我守住。」
陳照野衝過去,鐵口鉤一把卡進車輪邊:
「鏈別繃死!」
「繃死車會翻!」
陸青簷咬牙,手臂一松一收,硬是把那股下墜力卸了半寸。
礦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車身晃了一下。
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也跟著顫了一下。
沒散。
陳照野一眼掃過去,後背瞬間出汗。
封紋若散,這車就算還在,也廢了。
葉霄已經衝進礦匪中。
沉黑長刀出鞘。
刀鋒沒有大開大合。
每一刀都短。
也准。
第一個礦匪撲到車鏈旁,手裡的斧頭還沒落下,腕骨便被刀鋒斬開。斧頭飛出,砸進黑砂,濺起一片黑點。
第二個礦匪抬弩。
弩箭撞在葉霄護體罡上,炸出一串細小火星。
葉霄連眼都沒眨。
罡氣一震,箭勢當場碎開。斷箭被黑風捲走,噗噗幾聲打進礦壁。
下一步,他已經貼到對方面前。
刀光一閃。
弩機斷開。
人也倒了下去。
樑上人終於動了。
一根細鉤從上方垂落,直奔礦車封紋。鉤尖烏黑,帶著一點腥氣,明顯淬過破封藥。
陳照野瞳孔驟縮:
「上面!」
葉霄沒有抬頭。
沉黑長刀反手上挑。
罡鋒貼著舊梁掠過,半截礦木被斬開,藏在梁後的礦匪連人帶鉤一同墜下。
他還沒落地,刀鞘已經橫掃。
砰!
那人撞上礦壁,胸前護罡炸開。血從閉風布下滲出來,很快被砂粉裹成暗紅。
坑後的風袋也在此時被割斷。
呼!
黑風帶著礦煞砂粉灌出來,眼前一片昏暗。
礦壁上的殘燈被吹得一齊搖晃,火塘灰燼翻起,半截燒黑的骨頭滾到坑邊。
幾個礦匪同時散開。
有人砍鏈。
有人斬封。
有人往礦車底下鑽。
他們以為黑風一起,葉霄至少會慢一拍。
但下一刻,黑砂里響起一聲短促慘叫。
葉霄的刀先一步落在那名鑽向車底的礦匪肩頸上。
那名礦匪手裡的短刀離車封只差半寸。
人斷。
黑風卷過,血點潑在封砂旁邊,很快被吹成暗紅細霧。
血不多。
每一點都冷。
背風倉後,一隊黑風匪終於沖了出來。
有人披著外門舊袍。
有人身上還帶著賭桌邊的酒氣。
還有人手裡拎著一柄女人用的斷簪,簪尖磨得發黑。
那人剛衝出兩步,葉霄的目光已經落在他手上。
下一息,刀光橫過。
斷簪飛起。
握簪的那隻手也跟著飛起。
慘叫聲剛出口,就被黑風卷碎。
葉霄沒有停。
沉黑長刀貼著舊軌掠過,罡鋒沿地而走,黑砂被切開一道冷線。最先衝到他面前的三名礦匪腳下一頓,胸前護罡剛亮,便被刀鋒一線斬碎。
第一人踉蹌後退,喉間只漏出半聲氣。
第二人橫刀護身,刀身連著護罡一同裂開。
第三人轉身想逃,腳下那道罡鋒已經追過舊軌,斬在膝後。他撲倒在黑砂里,再爬不起來。
火塘旁的酒罈被罡氣震裂。
酒水潑進黑砂里,轉眼就被砂粉吸乾。
鐵柵後的活人影子縮得更深。
唯有那兩個脖套鐵環的女子,從膝蓋間抬起一點眼。
她們看見刀光,也看見那些平日裡連名字都不敢提的黑風旗匪,被人當面斬翻在黑砂里。
被割開的風袋還在往外吐黑風。
礦煞砂粉貼著地面卷過來,鑽進車輪底下,也鑽進陳照野的閉風布縫裡。
陳照野咳了一聲,立刻低吼:
「閉風布按緊!」
陸青簷單手拉緊布面,另一隻手還死死扣著礦道索。
陳照野趴在車輪旁,用鐵口鉤摸輪邊。
看不清。
就聽。
車輪和軌道摩擦的聲音很雜。
他閉了閉眼,忽然喊道:
「左輪下!」
「那塊砂是空的!」
陸青簷原本正要往左收索,聽見這一聲,肩背猛地一沉,整個人往右側墜去。
可第一車的左輪,還是壓下去一線。
黑砂無聲塌開。
礦道索繃成一線,血從肩頭布帶里一下滲出。
車尾被他硬生生帶偏半寸。
也只偏了半寸。
下一刻,左輪邊緣那層黑砂塌了下去,露出一個深坑。
坑口無聲張開,裡面黑得看不見底。
若剛才壓實,整輛車都會被吞進去。
陳照野背上瞬間冒出冷汗。
一個礦匪趁砂霧最重時撲來,手中短刀直斬車封。
刀剛起,葉霄已經側身。
沉黑長刀橫斬。
短刀被斬斷,胸前護罡剛亮,便被葉霄一膝撞碎。
砰!
那人倒飛出去,撞在礦木上。
礦木裂開,碎石嘩啦落下,砸得黑砂坑邊火星亂跳。
黑砂中,一個沙啞聲音忽然響起:
「新錄首席?」
聲音從主坑另一端傳來。
那邊有一處高台。
高台後方,破黑旗斜插在礦石里。旗角上的黑風眼在火光里一晃一晃,如一隻盯著死人礦道的爛眼。
一個獨眼漢子站在旗前,手裡拎著一柄厚背刀。
他的半張臉被鐵砂燙過,皮肉皺在一起,看起來像燒焦的礦皮。
他看著葉霄,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明暗兩哨都沒聲。
人已經殺到主坑。
風袋割開,車封沒破。
坑後藏的人死了。
背風倉後衝出來的一隊黑風匪,最前幾人也倒在了黑砂里。
剩下的人已不敢再沖正面。
黑風遮眼。
過去進來的外門弟子,黑風一灌,眼先瞎三分,手再慢三分。
十成力,能剩七成就算了得。
可葉霄的刀,像在黑風裡長了眼。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獨眼漢子嘴角重新扯開,眼底卻冷了。
「外門那幫人,是不是沒人告訴你。」
「黑風礦道里,死的外門有多少。」
他抬手一揮。
剩下的礦匪立刻散開。
不再沖人。
刀、鉤、錘、斧,全往車鏈、封紋和軌木上招呼。
他們要把車逼到將毀未毀的線上。
葉霄眼神一冷。
獨眼漢子轉身往主坑另一端退去,一邊退,一邊笑:
「來啊。」
「來殺我。」
第二輛封砂礦車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車頭已經被幾名礦匪撬離軌道,正一點點往黑砂坑滑。那輛車的封砂也在發顫。
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一明一暗,像快被礦風吹斷的燭芯。
陸青簷目光一變:
「第二車!」
獨眼漢子盯著葉霄,像看見一塊硬骨頭。
葉霄若追他,第一車和第二車至少毀一輛。
葉霄若救車,他就能退進更深處,拿第三車和火印台再逼葉霄選一次。
礦風裡,那面破黑旗獵獵作響。
葉霄沒有追他。
他一刀斬向上方舊梁。
黑沉刀鋒帶著罡氣掃過礦木。
轟!
一根半塌舊梁被斬斷。
木石砸下,沒有砸人,正落在第一車側邊,硬生生卡住車身繼續傾斜的角度。
第一車的傾勢被硬生生卡住,頓了一瞬。
陳照野反應極快,封輪楔砸進輪下。
「定住了!」
幾乎同時,葉霄腳下一踏,沖向第二車。
黑風被他撞開一道窄口。
路上兩個礦匪攔截。
一個橫刀。
一個掄錘。
葉霄身外護體罡一亮。
橫刀斬在他的罡氣上,當場崩出一片火星。刀口捲起,連他衣角都沒碰到。
他腳步不緩,沉黑長刀已經落下。
橫刀斷。
持刀人的胸前護罡也斷。
掄錘的礦匪怒吼著砸來。錘風打得黑砂往外炸,旁邊舊燈殘火被這一錘震滅。
葉霄不避,刀背斜磕錘柄。
巨錘偏開,砸進旁邊岩壁。
轟!
岩壁裂開大片,碎石亂濺。
葉霄一步貼近,一掌按在那人胸口。
罡氣灌入。
那人像被礦車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翻三名礦匪。
第二車還在滑。
陳照野大喊:
「鏈!」
陸青簷已經撲過去,礦道索甩出,纏住第二車尾環。
肩頭舊傷在這一刻徹底崩開。
血順著手臂往下滴,落在礦道索上,被黑砂一裹,變成暗紅。
礦車下滑的力道幾乎把他拖倒。
陸青簷膝蓋砸在軌邊,牙關咬緊。
他沒有鬆手。
「我守得住。」
陳照野撲到車側,鐵口鉤卡住輪邊,另一手摸向封輪楔。
他的手在抖。
車輪每震一下,掌心都跟著發麻。
「半息!」
他喊道:
「葉師兄,給我半息!」
葉霄終於貼到第二車前。
沉黑長刀插入軌縫。
刀鋒卡住第二車前輪。
他沒把罡氣送進刀鋒。
右臂筋骨一寸寸繃緊,刀身只當一枚死楔。
下一息,車輪狠狠撞上刀背。
嗡!
刀身傳出一聲厚響。
那聲不尖,反而厚得像鐵鐘在礦道里震開。
車輪前沖的力道順著刀身砸來,葉霄手腕一墜,腳下廢軌當場彎下半寸。
黑砂從軌縫裡炸開,打得他衣擺獵獵亂響。
他沒有退。
刀鋒死死咬住軌縫,那股衝力順著刀身、軌縫、廢軌,被他一層層按進軌下。
第二車車身劇烈一震。
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顫到極限。
沒散。
陳照野眼睛一下紅了。
「快!」
半息。
封輪楔砸進輪下。
陸青簷猛地收鏈。
第二車停住了。
陳照野幾乎是喘著氣說:
「封還在。」
獨眼漢子的笑聲終於停了。
他站在破黑旗下,眼神冷下來。
「有點意思。」
他抬起厚背刀。
「那就一起埋了。」
破黑旗被他一把拔起。
旗杆根部,一枚黑鐵扣隨之崩開。
埋在石縫裡的引索猛地繃直,沿著地底舊槽一路拖向火印礦台。
黑風深處,第三輛車的鏈響立刻傳來。
嘩啦。
嘩啦。
第三車開始往更深處退。
同時,主坑上方舊木連續炸裂。
哢!
哢!
哢!
黑風裡,整片礦頂開始掉石。
一塊半人高的礦石砸落,撞在廢軌上,把一截軌道砸得翹起。火星、黑砂、碎木同時噴開,鐵柵也被震得哐啷作響。
鐵柵後的活人終於有人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哭音。
哭聲剛出,又被自己死死捂回去。
陳照野臉色一白:
「他要塌主坑!」
話剛出口,他又猛地抬頭。
掉石聲不是從主坑正頂先來。
是從火印礦台那邊,一節一節往外炸。
撐住主坑的舊扣,不在這裡。
在更深處。
陳照野聲音一下變了:
「不是這裡先塌。」
「他在斷火印台的主撐!」
獨眼漢子大笑:
「你們不是要車嗎?」
「來拿!」
礦道深處,第三車被拖向火印礦台。
破黑旗也在那裡。
匪首也在那裡。
火印也在那裡。
葉霄拔刀。
刀身從軌縫裡抽出,帶起一串刺耳火星。
他看了一眼第一車,又看了一眼第二車。
第一車被斷梁卡住。
第二車封輪楔已經進了輪下。
最近的幾名礦匪,都倒在黑砂里。
剩下的人被落石和斷軌隔開,已經慢了一步。
葉霄道:
「第一車別動。」
「第二車守鏈。」
「鐵柵前,誰靠近,打斷。」
他目光落向火印礦台深處。
「撐到火印亮。」
陳照野咬牙:
「我看兩車。」
陸青簷握緊血染的礦道索,目光掃過鐵柵前那幾道黑影:
「鏈和鐵柵,我守。」
葉霄沒有再看主坑。
腳下一踏,黑砂在他身後炸開。
他沿著廢軌掠入黑風深處,沉黑長刀垂在身側,刀尖擦過軌邊,濺起幾粒火星,轉眼又被黑風吞沒。
他身後,主坑還在亂。
幾個沒來得及退入深處的黑風匪趁亂鑽向背風倉,想抓鐵柵後的活口擋路。
陸青簷先動了。
他腕上護罡一亮,礦道索驟然甩出。
索尾抽在最前那人的膝彎上。
那人身子一矮,陳照野手裡的鐵口鉤已經橫掃過去。鉤頭浮起寸許短罡,卡住對方腰帶,硬生生把人拽回軌邊。
第二名礦匪從側面撲向鐵柵,手裡拎著一把短斧,斧刃直奔鐵環女子的脖頸去。
那女子渾身一僵,連躲都忘了。
陸青簷眼神一寒。
礦道索橫抽。
啪!
短斧脫手飛出,砸在鐵柵上,震得鐵環叮噹亂響。
陳照野一步上前,鐵口鉤頂住那人胸口,短罡一吐,將他推回黑砂里。
那人還想爬起。
陸青簷的索尾已經纏上他的腳踝,猛地一拖。
人被拖回軌邊,撞得滿臉是砂,再也起不來。
陳照野抬腳踹翻地上一截斷軌。
斷軌橫滾出去,正卡住背風倉門口。
鐵柵後的活人死死捂住嘴,哭聲堵在喉嚨里,不敢出來。
她們怕一出聲,眼前這點剛露出來的活路,就碎了。
黑風已經吞掉葉霄的背影。
深處,又傳來一聲車鏈響。
嘩啦。
第三車還在往裡退。
下一息,黑暗深處透出一線暗紅。
不亮。
卻像一隻埋在礦底多年的眼,終於睜開了。
……
火印礦台在黑風礦道最深處。
這裡比主坑更窄,也更熱。
礦壁上的烏青礦痕密密麻麻爬滿岩縫,如被燒過的筋脈。黑風到了這裡,忽然矮了半截。
火印槽里殘著一線暗紅,風從槽邊卷過,撞上那點火印餘威,只能貼著地面往外爬。
幾盞殘燈掛在岩縫裡,火苗被風吹得緊貼燈芯,只照出礦台中間那方暗槽。
葉霄踏入礦台時,三處東西同時落進眼裡。
中間,是暗沉火印槽。
左側,是第三輛封砂礦車。
車輪前方半丈,就是一道向下斜墜的廢軌。廢軌盡頭,黑砂深坑張著口,裡面黑得看不見底。
右側,獨眼漢子拖著那面破黑旗。
旗杆根部的黑鐵扣已經繃開,半截引索還扣在石縫裡,另一端沒入火印槽下方。
旗角上的黑風眼沾著血和砂,在殘燈下晃了一下。
那隻眼,比在主坑時更暗。
獨眼漢子站在旗後,冷冷盯著葉霄,手裡拎著厚背刀。
他不急也不慌,身後還有七名黑風匪。
這些人不像主坑那些礦匪,身上氣息明顯更強,其中甚至有鎮罡武者。
他們臉上都沾著黑砂,眼神陰冷,刀、鉤、短弩,全壓在葉霄和第三車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