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照野這才鬆了半口氣,低聲罵道:
「這東西也太兇。」
匣中躺著兩枚指節大小的黑青結晶。
它們表面生著細密風紋,像把整條礦道里最冷的黑風,都鎖進這兩塊小小石頭裡。
最前面的礦役只看了一眼,嘴唇便沒了血色。
「黑風煞晶……」
陳照野猛地抬頭:
「先前一名黑風匪喊過這東西。」
「你知道這是什麼?」
礦役喉嚨滾了滾:
「主坑風煞最重的地方,凝聚而成的結晶。」
「一年也就兩枚。」
「黑風旗平日不敢動,都要留著往上送。」
那名礦役說到這裡,聲音低得幾乎貼進黑砂里:
「這兩枚就是今年份,是半個月前成形。」
「本該跟這個月月供一起送出去。」
陳照野臉色沉了下去。
他終於確認,先前那短弩匪臨死前,不是胡亂攀咬。
月供是真。
黑風煞晶是真。
齊執羽,多半也是真。
葉霄看著匣中兩枚黑風煞晶。
匣內沒有半點動靜,鐵壁深處卻一直傳來極細的風聲。
片刻後,他合上鐵匣:
「那就一起帶走。」
陳照野和陸青簷同時應聲:
「是。」
葉霄把半截燒黑的旗杆踢入火印槽邊的灰里,看向那些活口:
「能走嗎?」
最前面的礦役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試了兩次才勉強站穩。
「能。」
他說完,又像怕這個字不夠,連忙補了一句:
「能走。」
其餘人也跟著點頭。
兩個女子點頭時,脖間鐵環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響。
陳照野看了他們一眼,低聲道:
「封砂車不能坐人,也不能碰。」
他指向第三車後方。
「跟在最後一輛車後面。」
「離車五步。」
「踩我們走過的地方。」
「我讓停,就停。」
「別碰軌邊,別碰礦道索。」
那些活口連連點頭。
陳照野又壓低聲音:
「出了礦,我知道如何安頓你們。」
葉霄看了陳照野一眼。
陳照野這時才勉強扯了下嘴角:
「葉師兄,我是元武城人,這種事難不倒我。」
葉霄點頭:
「走。」
……
歸路比進礦更難。
三輛封砂礦車首尾相接,鐵輪每壓過一處舊軌,礦道里便響起一聲刺耳的吱呀。
塌軌、斷梁、埋在黑砂下的松釘,一處接著一處。三輛車都被人動過手腳,封砂又不能散,車身每晃一下,陳照野的目光便追著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移動。
車後那群人始終隔著五步,不碰車,不靠軌,只踩葉霄三人走過的地方。
前方礦口漸漸透進一層灰白。
陳照野抬頭看了一眼,嗓音發啞:
「快天明了。」
一行人繼續前行,最後一段廢軌黑砂最厚。
第一車剛壓上去,車輪猛地一墜。
陳照野幾乎撲過去,把鐵口鉤死死卡進輪縫:
「別拉!」
陸青簷動作一停。
葉霄也停。
車後的那些活口也跟著停下,貼著礦壁站著,連呼吸都輕了。
礦車重重一晃,車板縫裡的烏青封紋驟然亮起,最靠近車輪的一道細紋已經裂開半寸。
陳照野趴下去,手指在黑砂里摸了幾寸,臉色就變了。
一截被撬松的軌釘藏在砂下。
再往前半尺,軌面就是空的。
若一路強拉,車會翻,封會散。
陳照野抬頭,聲音發冷:
「後路也動過手。」
「真是一幫狗東西。」
葉霄道:
「能過?」
陳照野咬牙:
「能,慢過。」
「葉師兄壓車頭。」
葉霄點頭:
「過。」
陳照野重新楔緊軌釘,又用封輪楔托住將墜的車輪。
陸青簷從斜側牽住礦道索,硬把車勢拉正。
葉霄站在車頭前半步,長刀橫在軌側。
車勢一偏,他便把車壓回軌面。
第一車過。
第二車過。
第三車最慢。
等最後一隻車輪壓過陷軌,礦口外的灰白天光已經漫到腳邊。
陳照野坐在地上,喘得胸口發疼。
陸青簷靠著車尾,手還扣著礦道索。
葉霄站在礦口,回頭看了一眼,礦道深處火印還亮著。
那點赤光把黑風和死人窩都壓在礦底。
……
天色未明透。
元武城東街已經有人出來。
封階方向傳來晨鐘,一聲接一聲,從七峰雲間落下來。
賣熱餅的小攤剛支起鐵板,礦燈鋪的夥計打著哈欠掛燈,青岐藥坊門口已經排起第一批等藥的人。
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傳來車輪聲。
吱呀。
聲音不快,但重。
街上的人一個接一個轉頭。
晨霧和黑砂里,三輛封砂礦車從西北方向被拖了回來。
車輪壓著舊礦軌,一路轉入山功堂驗車坪。
車身滿是刮痕,車板縫裡,那一層烏青封紋還鎖著。
第三車後面,還跟著一群衣衫破舊,滿身黑砂的人。
他們不敢抬頭,也不敢離車太近。
當他們到達山功堂驗車坪前,原本還在說話的幾名外門弟子慢慢閉上嘴。
「封砂礦車!」
「真拖回來了?」
「不可能吧,死在那任務上的人,可不乏老牌外門弟子啊!」
「黑風礦道那環境,進去了一身實力發揮不了多少,去了不是只能等收屍?」
「他們該不會根本沒去,帶的是假車回來?」
「你這蠢貨,有封還能是假的?」
「天還沒亮透,他們就把三車帶回來了?」
驗車坪前的議論一層層炸開。
他們不少人先前還在聊,這屆新錄首席運氣太差了,遇到這樣的黑邊任務,而且還帶兩個實力不足的隊友,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
坪側案後,山功堂弟子站起身。
葉霄把黑邊令和三枚礦道木牌,以及這道黑邊令上該驗的諸物,一併放到坪側案上。
沒過多久,山功堂弟子驗完所有東西。
黑光亮起。
黑風礦道,驗名成。
驗名主功八十。
隨行酬功各二十。
合計山功一百二十。
葉霄腰間弟子牌亮起,青紋一線線浮出。
裡面的山功頓時多出八十。
陳照野二人的弟子牌,同樣各多出二十山功。
陳照野低頭看了眼手中牌,這一瞬,礦道里的黑風、血味、廝殺……一切壓在胸口上的東西,一下全都散開。
二十山功,夠保五個月舍籍。
他吐出一口氣,忽然笑了。
可笑到一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活口,笑意慢慢收住。
陸青簷攥緊弟子牌,礦道索磨出的血口再次裂開,他卻像沒有察覺。
二十山功。
他低頭看著牌上的青紋,眼前閃過陸小滿昨夜塞到他手裡的那隻藥袋。
葉霄沒有急著收起弟子牌,而是把無字灰牌與三棱短錐放上案台:
「礦台車底,藏著一個外線。」
「不屬黑風旗。」
案後山功堂弟子的眼神一下變了。
比起驗車坪外那些活口,這兩件東西,才是真正會落進山功堂案冊里的麻煩。
黑邊驗名,最忌任務外插手。
死在任務里,是本事不濟。
可若有任務外的人伸手,性質就完全不同。
山功堂弟子伸手按住灰牌,又看了一眼那枚短錐,沒有當眾多問,只取出一隻鐵匣,將兩物收入其中。
「此兩物入案。」
葉霄點頭。
黑風煞晶與那些木牌,還有不少東西他都沒往案上放。
那些東西不是山功堂要驗的,也不是宗門會管的。
齊執羽這個名字,他也暫時沒說。
山功堂弟子把黑邊令和礦道木牌推回案前,葉霄收回。
直到這一刻,驗車坪前才徹底安靜。
那些先前還說他拖到最後一日,才敢驗令的外門弟子們,還有說車是假的,說他們死定的,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丙七舍院門被推開時,陸小滿正在屋裡溫藥。
她聽見門響,手裡的藥勺一頓,連忙跑出來。
院外天光已經亮了。
葉霄和陸青簷一前一後進來。
兩人身上都帶著黑砂,衣角被礦封颳得發硬,陸青簷肩頭重新滲出血,臉色白得厲害,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還有被礦道索勒出來的血痕。
陸小滿眼眶一下紅了。
「哥!」
她快步上前扶住陸青簷,又下意識往兩人身後看了一眼。
院門外空蕩蕩的。
陸小滿臉色微變:
「陳大哥……」
陸青簷知道她在想什麼,低聲道:
「不用擔心,他沒事。」
「只是去安頓那些,從礦裡帶出來的人了。」
陸小滿怔了一下。
哪怕沒看到那些人,她也能想像到他們的不易。
她低聲道:「出來就好,能出來就好。」
屋裡溫藥還在小爐上滾著。
苦澀的藥味混著熱氣,從門縫裡慢慢透出來。
葉霄道:「你哥吃了丹藥,傷勢看著嚇人,卻已經沒大礙,可還是要換藥,他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葉大哥。」陸小滿道。
葉霄沒再多說,回到自己屋裡。
門一關,院裡的藥味和低語聲,都被隔在外面。
屋中安靜下來。
葉霄把弟子牌放在桌上。
這一次賺到的八十山功,連同前面積下的山功,他只留下八功舍籍備用。
剩下的,全換成了內門兌換欄上的丹藥。
一隻只小瓷瓶擺在桌上。
隨便拎出一瓶,都遠勝天淵城最好的一流藥。
除去備用的八功,剩餘山功全部花空,葉霄沒有半點可惜。
留在牌里的山功,只是一串數字。能變成實力,才算真正落到手裡。
葉霄取出黑鐵匣。
匣蓋已經重新扣緊,破開的封蠟仍黏在邊緣。即便如此,仍有極細的黑風從縫裡鑽出,貼著桌面遊走。
葉霄掌心罡氣一覆,那縷黑風立刻縮回匣中。
這是連內門弟子都盯著的東西。
葉霄打開鐵匣,兩枚黑青結晶靜靜躺在匣中。
尋常弟子拿到這種東西,連碰都不敢碰。
風煞太冷,也太利。
一個不慎,煞氣入脈,輕則經脈裂傷,重則罡核受損。
葉霄心中已有想法。
下一刻,他拿起黑風煞晶,屋裡的溫度瞬間低了一截。
細密風紋在晶體內緩緩遊走,像有活著的黑風,被硬生生封在裡面。
葉霄伸出手指,輕輕按住晶面。
嗤。
一縷極細的黑風煞立刻順著指尖鑽上。
冷意刺入皮肉。
葉霄沒用罡氣抵擋。
下一息,指腹便被黑風煞割開一道細小血口。
血剛冒出,就被凍成一點暗紅,貼在皮肉邊緣,連往下淌都做不到。
葉霄看了一眼,仍未收手。
他連傷口都沒封,就讓那縷黑風煞順著血口鑽進皮肉。
冷意先入皮肉,再貼著指骨往上爬。那東西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比刀鋒更利,一寸寸刮過血肉和筋膜,所過之處,皮下像被黑砂反覆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