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的指節輕輕一顫。
那股冷意太尖,貼著指骨往上鑽。觸及腕脈時,整隻手都像被塞進了凍砂里。
他沒有繼續往深處引。
那一小段經脈迅速泛起青白,內壁被刮出幾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劇痛當場炸進骨縫,仿佛一把細銼從指骨一路磨到手腕,半截手臂瞬間麻得失去知覺。
葉霄低頭看著指尖。
疼意還在骨縫裡一陣陣炸,他的眼神沒有半分變化,只在心裡記下這段腕脈能撐多久。
指腹那點暗紅已經凍硬,血口邊緣泛著青白。黑風煞還在往腕脈里鑽,他沒有立刻截斷。
一息。
兩息。
三息。
腕脈內壁又裂開一線。
葉霄這才動用罡氣。
罡氣從腕脈深處涌過,沒有運轉周天,只如一道閘門落下,將那縷黑風煞硬生生碾碎。
冷意驟然炸開,沿著半截腕脈散成細小寒點。
命格的修復力量緊隨而至,一點點填進受損的經脈,將那些細小裂口重新合攏。
裂得開,也補得回。
這就夠了。
等腕脈徹底恢復,葉霄重新按住晶面。
這一次,他牽出的黑風煞更細,如同一根冷針,順著剛剛癒合的腕脈往裡鑽。
才恢復的經脈再次泛起冷意,內壁被颳得微微發緊。
葉霄沒有將它碾碎。
那縷黑風煞一路向內,直抵罡核邊緣。
沉黑罡核懸在體內,宛如一顆在夜色中反覆淬鍊的星辰。
黑風煞剛剛觸及,罡核外沿便輕輕一震。
嗡。
聲音沒有傳出體外,卻在葉霄胸腹深處震開一圈刺骨冷意。
劇痛瞬間炸遍全身。
經脈只是試路。
真正的險,落在罡核。
罡核若被黑風煞磨傷,輕則數月難復,重則罡核受創,淪為廢人。
換作旁人,黑風煞碰到罡核的一瞬,就該立刻斬斷。
但葉霄的手指仍按在晶面上。
黑風煞也依舊連著罡核外沿。
下一息,夜星鎮罡法轟然運轉。
罡氣從罡核中一圈圈湧出,將那縷黑風煞死死裹住。
黑風煞在罡氣中瘋狂衝撞。
經脈被颳得發冷,罡核外沿也傳來一陣陣滯澀。每撞一下,便如鐵砂碾進骨縫,來回磨過。
葉霄額角滲出冷汗。
他沒停。
夜星鎮罡法越轉越快,罡氣一層層合攏,將黑風煞寸寸磨碎。那縷冷煞越來越細,最後只剩一線寒意,緩緩沉進罡核外沿。
屋內的燈火輕輕一縮。
桌沿已經結出一層薄霜。
葉霄緩緩睜眼,看向匣中的黑風煞晶,眼底亮起一線微光。
能用。
借黑風煞磨罡,原本只是他的猜想。
現在,路通了。
葉霄再次按住晶面。
這一次牽出的黑風煞,比先前粗了一線。
指腹當場裂開,暗紅血珠剛剛冒出,便被凍在傷口邊緣。
冷意沿腕脈猛衝而上,所過之處,經脈內壁如遭黑砂刮磨。
葉霄將它引到罡核附近,夜星鎮罡法隨之落下。
罡氣裹住黑風煞的一刻,運轉速度再次加快。
一圈。
兩圈。
三圈。
冷煞被不斷磨細,桌上的薄霜也沿著黑鐵匣一點點蔓延。
葉霄的呼吸越來越重。
窗紙上的天光由亮轉暗。
等葉霄再次停下,黑風煞晶表面的風紋已經黯淡了一線。
桌上只開了一隻藥瓶,瓶中少了幾枚丹藥,還遠未見底。
葉霄心裡已經有了數。
只靠原本的修煉方式,即便丹藥足夠,要把夜星鎮罡法推到大成,也至少需要四個多月。
如今有兩枚黑風煞晶,再加上桌上的丹藥。
兩個月。
足夠了。
這個判斷剛剛落下,葉霄的指尖已經重新按上晶面。
路既然通了,就沒有停下的理由。
……
夜色已經落盡。
丙七舍里很靜,廊下藥爐只剩一點余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陸青簷在正屋調息,陸小滿守在爐邊,不時抬頭看向西廂緊閉的房門。
那扇門從白日到現在,一直沒有開過。
西廂內,葉霄的指尖仍按在黑風煞晶上。
又一縷黑風煞被他從晶中牽出,鑽入腕脈,被罡氣一圈圈裹住、磨碎。
桌沿的薄霜已經比白日厚了一層。指腹那道血口裂開、凍住,又再次裂開。
他牽出的每一縷黑風煞都比前一縷更粗,疼意一重重疊上來,夜星鎮罡法推進得也越來越快。
院門被人輕輕叩了兩下。
陸小滿立刻起身,快步過去開門。
陳照野站在門外,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與未散的黑砂味。他已經換過衣裳,顴骨旁卻還粘著一粒干透的砂。
陸小滿壓低聲音:
「陳大哥。」
陳照野點點頭,先看向西廂。
屋內,那縷黑風煞剛被碾碎,冷意緩緩沉入罡核外沿。
葉霄吐出一口氣:
「進。」
陳照野這才走到房門前,推門入內。
門沒有關嚴,只留下一道半掩的縫。
正屋裡,陸青簷聽見動靜,睜開眼。陸小滿也停在廊下,沒有跟進去,只看著那道門縫。
陳照野進屋後,看見桌上半開的黑鐵匣,喉嚨動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
「人都安頓好了。」
葉霄將指尖從煞晶上移開:
「花了多少?」
陳照野一愣,道:
「用了些銀票、礦票,還有兩片金葉。」
「帳我記了。」
葉霄道:
「不用記。」
陳照野怔住。
葉霄聲音很平:
「暗格里的錢,本就是從他們身上刮出來的。」
「該花在他們身上。」
「剩下的單獨留一份,給他們以後安身。」
屋裡靜了一息。
陳照野低下頭:
「明白。」
葉霄重新按住晶面:
「還有事?」
陳照野臉上的神色慢慢收緊。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也隨之放低:
「有。」
「我打聽到齊執羽了。」
陸小滿抬起頭。
陳照野繼續道:
「內門百席。」
「第九十。」
「內門弟子不少,可一旦進了百席榜,便是另一個層次。」
院對面的正屋裡,陸青簷原本平穩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他撐著牆坐直,肩頭藥布被這一動牽開,慢慢滲出一線紅。
陸小滿看不懂這個排名有多重。
可她看得懂哥哥的臉色。
陸青簷從礦里回來時,滿身黑砂,肩頭還在流血,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陳照野的聲音更低了:
「他坐在這個位置,已經兩年沒掉下來過。」
「百席的位子,靠打。」
「後面的人想上去,就得把前面的人打下來。」
「這兩年挑戰他的人不少。」
陳照野停了一息。
「一個都沒成功。」
藥爐下的余火輕輕炸開一點火星。
啪。
小院裡更靜了。
陳照野看向葉霄:
「黑風礦道那條線,我沒查實。」
「可黑風匪臨死前提過他的名字。」
「這個月的黑風煞晶又沒送出去。」
「齊執羽只要往下問一句,葉師兄就繞不開。」
他頓了一下:
「他未必能確定煞晶就在你手裡。」
「可對那樣的人來說,有可能,就夠了。」
夜風穿過院子,將藥爐里那點苦味送進門縫。
陸小滿忍不住低聲道:
「葉大哥……」
葉霄沒有抬頭,只看著煞晶深處緩緩遊動的風紋。
片刻後,他道:
「我知道了。」
陳照野怔了一下。
葉霄取出弟子牌,放到桌邊:
「你的牌。」
陳照野雖有疑惑,還是取出自己的弟子牌。
兩枚弟子牌輕輕一碰。
葉霄牌上的青紋暗下一線,陳照野那枚弟子牌則亮起一小截。
「八功。」
葉霄道:
「之後替我續兩個月舍籍。」
陳照野看著牌中多出的山功,喉嚨動了動:
「葉師兄……」
葉霄已經重新按住晶面。
晶面深處的風紋輕輕一亮,冷意順著他的指腹鑽進血肉。
他聲音很平:
「我還要修煉。」
「沒事別吵我。」
陳照野張了張嘴,最後將話全部咽了回去。
他收起弟子牌:
「明白。」
說完,他退到門前。
手剛搭上門扇,屋內便傳來極輕一聲。
嗤。
葉霄已經重新牽出一縷黑風煞。
血口裂開,冷意入脈。
燈火低了一寸。
陳照野回頭看去。
葉霄低著眼,指尖按在煞晶上,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陳照野將門合上。
院中夜風一過,爐下余火輕輕響了一聲。
陸小滿還沒緩過神,低聲問:
「陳大哥,葉大哥……真不怕嗎?」
陳照野看著緊閉的房門,忽然笑了一下:
「怕不怕,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齊執羽的底細說完,葉師兄只嫌我吵。」
陸小滿怔住。
陳照野抹去臉上的黑砂,笑意漸漸收住:
「齊執羽要是知道,應該會很不高興。」
「葉師兄還敢關門修煉,心裡自然有數。」
正屋裡,陸青簷沒有說話。
他想起黑風礦道里那些旁人看來必死的局面。
葉霄卻一次次破開了。
肩頭藥布還在滲血。
他原本繃緊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
夜色籠住藏鋒峰半腰,礦爐崖邊的一座別院裡,仍亮著燈。
院中沒有雜役走動,只有礦爐崖下的火響隔著夜色傳來。
齊執羽坐在窗下,手邊橫著一隻青黑劍匣。
一名隨侍站在屋中,頭低得很深:
「齊師兄,黑風礦道那邊斷了。」
齊執羽沒有抬眼:
「煞晶?」
「沒送到。」
隨侍聲音更低:
「去查的人回話,黑風旗已經沒了。」
「黑邊令驗名也已經結了。」
齊執羽的指尖停在劍匣邊緣,屋中燈火隨之偏了一線:
「誰驗的?」
隨侍道:
「外門新錄首席。」
「葉霄。」
齊執羽終於抬眼。
今日以前,這個名字還沒有資格傳進這座別院。
如今,那兩枚黑風煞晶,多半已經落進了此人手中。
隨侍繼續道:
「三車歸山,封砂未散。」
「獨眼也死了。」
齊執羽聽完,臉上沒有怒意。
黑風旗活著,能替他收東西。
死了,也不過斷一條線。
真正讓他抬眼的,是那兩枚黑風煞晶。
隨侍低聲問:
「齊師兄,要不要我去外門一趟?」
齊執羽指尖輕輕點在劍匣上。
只一下。
屋裡的燈火便被一縷無形風意切開,又在下一息重新合攏。
隨侍喉嚨一緊,頭垂得更低。
齊執羽道:
「明日去傳一句話。」
「若黑風煞晶在他手裡,送回來。」
「黑風旗的事,我可以不問。」
隨侍低聲道:
「他若不認,或者不交?」
齊執羽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那就讓他明白。」
「新錄首席四個字,護不住他。」
隨侍垂首:
「明白。」
齊執羽重新垂眼,指尖緩緩撫過劍匣邊緣。
那縷風紋在燈下亮了一瞬。
隨侍退出別院,院門在身後合上。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