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霧還未散盡。
外門任務壁前空著大半,新掛出的幾塊木牌被晨風吹動,不時相碰,發出細碎輕響。
壁下站著一名高大青年。
灰白窄袖山袍繃在寬闊肩背,袖口壓著一道銀紋。一柄無鞘重刀斜背在他身後,刀柄纏布已經磨得發白。
他的右手虎口、五指關節與小臂外側,儘是常年練刀磨出的厚繭。
幾名外門弟子沿路走來,看清他的側臉,腳步便自覺偏開,沒有從他身邊經過。
青年毫不理會。
他的目光越過任務壁上的木牌,落向上方那面青石榜。
榜首至第十,十個名字自上而下刻在石面。
外門榜每月一結。
前十弟子都能多領一份山功、丹藥與資源,全部加起來,抵得上普通外門弟子一年所得。
青年距離那份獎賜,只差一席。
外門榜第十一。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停了半年,也向第十遞過兩次挑戰。
兩次都沒能跨過去。
青年盯著第十的名字,覆滿厚繭的右手一點點收攏。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
聲音來自封階方向,不急不緩。
任務壁附近的交談聲隨之低了下去。
一名灰衣青年穿過山霧。他身上沒有外門銀紋,也沒有內門金紋,腰間只掛著一枚隨侍牌。
灰衣青年走到近前:
「韓重山。」
名字落下,韓重山才將目光從外門榜上收回。
他認得來人。
齊執羽身邊的隨侍。
灰衣青年既不看榜,也沒有寒暄:
「齊師兄有件事,需要一名外門弟子去辦。」
韓重山看向他:
「所以你來找我?」
「嗯。」
灰衣青年報出一個名字:
「丙七舍,葉霄。」
「他從黑風礦道帶回兩枚黑風煞晶。」
「你今日去傳句話。」
「只要他三日內交出煞晶,黑風旗的事,齊師兄可以不再追究。」
韓重山眉梢微動:
「新錄首席?」
「就是他。」
這個名字,韓重山自然聽過。
雙試第一。
昨日又從黑風礦道帶回三車封砂,黑邊任務已經驗名。
這份成績不輕。
可新錄首席,終究只是這一屆新人的第一,還不足以讓韓重山忌憚。
灰衣青年道:
「東西到手後,給我傳消息。」
「我會來取。」
「你可願意?」
韓重山沒有直接應下:
「他若不認,或者不交?」
灰衣青年看了他一眼:
「只要人在弟子舍里,就不許破門。」
「黑風煞晶再重要,也不能為了它,替齊師兄壞了宗規。」
他停了一息:
「只要不越這條線,怎麼讓他把東西交出來,是你的事。」
韓重山聽懂了。
弟子舍的門不能破。
可葉霄總要接任務,總要換山功、換資源。
灰衣青年繼續道:
「我向齊師兄提過你的名字。」
「外門榜第十一,連續兩次問榜未成。」
「以你的能力,讓一個剛入外門的新弟子交出兩枚晶,應當不難。」
韓重山看向他:
「齊師兄給我什麼?」
「地脈鐵髓。」
韓重山的右手停住了。
灰衣青年看著他:
「你練的是重刀。」
「這東西對你有沒有用,不必我解釋。」
韓重山陷入沉默。
兩次挑戰第十,讓他明白,想贏就必須解決自身缺陷。
他的右臂就是缺陷,承不住最後一輪刀勢爆發。
地脈鐵髓能重淬筋骨。
這類資源本就少見,如今卻有機會直接拿到。
晨風卷過任務壁。
一塊木牌撞上石面。
啪。
韓重山問道:
「只要把兩枚黑風煞晶取回來,地脈鐵髓就歸我?」
灰衣青年點頭:
「只要拿回來,地脈鐵髓歸你。」
「能不能借它跨進前十,仍看你自己的刀。」
韓重山沒有再遲疑:
「這趟差事,我接。」
灰衣青年點頭,轉身走向封階方向,沒再多說一句話。
山霧很快吞掉他的背影。
韓重山仍站在原地。
外門榜上,第十席那個名字沒有改變。
他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任務壁。
……
午後,丙七舍西廂的門檻上已經結出一層薄霜。
院中日光尚暖。
越靠近西廂,寒意越重。
嗤。
門後傳出一道極輕的裂響。
又一縷黑風煞被罡氣磨碎,散開的冷意順著門縫爬出,在青磚縫中凝成一線白痕。
葉霄從昨夜進屋後,再沒出來。
廊下藥爐正冒著熱氣。
陳照野蹲在爐邊,用木片撥了撥火。陸小滿握著火鉗坐在一旁,不時往西廂看上一眼。
院門忽然響了三下。
叩。
叩。
叩。
三聲輕重相同,間隔分毫不差。
陳照野放下木片,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灰衣青年。
他穿著外門制式的灰白窄袖山袍,袖口壓著一道銀紋,右上臂卻束著一道玄黑束臂。腰間懸著一枚烏鐵牌,牌面無字,正中只有一道斜劈而下的白痕。
他將烏鐵牌亮了一瞬:
「問凶司。」
「來結昨日灰牌一案。」
正屋中,陸青簷睜開眼。
陳照野回頭看了一眼西廂:
「葉師兄還在修煉,需要叫他嗎?」
「不必。」
問凶司青年沒進院,只從袖中取出一隻封好的鐵匣,遞到陳照野面前:
「結案結果,你們原樣轉告。」
陳照野接住鐵匣。
匣蓋上壓著一道烏黑封印,封泥尚新。
問凶司青年道:
「那枚無字灰牌,不是普通信物。」
「它是一塊接令牌。」
「山下有個專替人收錢買命的組織,就叫灰牌。」
陳照野眼神微變:
「礦道里的灰衣人,是灰牌的殺手?」
問凶司青年點頭:
「昨夜,問凶司順著牌找到了他們。」
「總巢、分線、接令點、藏身處,已經全部清完。」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報一件已經辦完的普通差事:
「從今日起,山下再無灰牌。」
藥爐里的炭火炸開一點火星。
啪。
陸小滿手裡的火鉗輕輕一頓。
陳照野握住鐵匣的手也緊了一分:
「昨日入夜前,問凶司才拿到那枚牌。」
「一個晚上,你們就清了整個灰牌?」
問凶司青年道:
「名冊、帳冊、銀路、口供,都已經對過。」
「灰牌名下的人,一個沒漏。」
陳照野背後泛起一陣涼意。
陸青簷撐著床沿坐起,隔著院子問道:
「既然是買命,出錢的人呢?」
問凶司青年轉頭看向正屋:
「灰牌的人沒見過僱主。」
「這單買命轉了四手。」
「取銀、換銀、遞話、交牌,每個人只做一段,前後互不相識。」
「灰牌最後拿到的,只有一筆定金、葉霄的名字,以及黑風礦道的行程。」
陳照野皺眉:
「四手都斷開了?」
「嗯。」
「那豈不是找不到人了?」
問凶司青年道:
「每一手都能斷。」
「按他們的布置,線索走到灰牌便該斷了。」
他抬手,在陳照野抱著的鐵匣上點了一下:
「人可以不認人。」
「銀子認路。」
院內靜了下來。
問凶司青年繼續道:
「最後查到,主使者是靖王府駐元武城的一名外務管事。」
陸小滿手中的火鉗停在炭灰里。
她不知道靖王府為何要殺葉霄。
可陳照野驟然變化的臉色,還有正屋中陸青簷收緊的呼吸,已經讓她明白……
靖王府三個字有多重。
陳照野問道:
「那名管事呢?」
「死了。」
兩個字落下。
西廂門後,恰好傳出一聲輕響。
嗤。
院裡的熱氣與門縫漫出的寒意相撞,藥爐上方騰起一縷薄白水霧。
問凶司青年道:
「他在元武城用來過銀、遞話、藏人、接頭的線,也一併清掉了。」
「一個沒留。」
院裡一時無人開口。
四個中間人彼此不識,每一層都在替上一層斷尾。
問凶司卻能一夜將四條線全掐斷。
陸青簷片刻後問道:
「靖王府呢?」
問凶司青年道:
「這宗案中,該清的已經清完。」
「王府其餘人未入此案,問凶司不作牽連。」
他停了一息:
「卷宗會留在問凶司。」
「問凶司不認門楣。」
「山外兇徒,查實便清。」
「山門冊上的人,押回天刑。」
「前提是他肯被押。」
陸小滿握著火鉗的手慢慢鬆開。
太多規矩,她聽不懂。
可有一件事,她明白了。
伸進黑風礦道的那隻手,已經被徹底斬斷。
陳照野低頭揭封,打開鐵匣。
無字灰牌與短錐並排放在匣底。
牌面依舊無字。
它背後的整個灰牌,卻已經不在。
問凶司青年道:
「灰牌和短錐已經驗過,拓印、留檔、入卷。」
「按任務繳獲物退還。」
「案結。」
話落,他轉身離開。
灰白背影掠過院門,很快消失在午後的巷道盡頭。
陳照野抱著鐵匣,仍站在原地。
這一切發生太快,讓他還有些恍惚。
陸小滿看向西廂,小聲問道:
「那葉大哥現在安全了嗎?」
陸青簷靠回床頭:
「這一次伸進來的手,已經斷乾淨了。」
他望向結霜的房門:
「剩下的帳,要等葉師兄自己去算。」
陸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重新蹲回藥爐邊,撥出一點紅火,又添進去一塊新炭,將水壺往火上挪近。
葉霄什麼時候出來,她不知道。
水得一直熱著。
陳照野合起鐵匣:
「等葉師兄停下,我把事情告訴他。」
「現在先別敲門。」
話音剛落,院門又響了。
這次只有兩聲。
咚。
咚。
木門被震得向內輕顫。
陳照野皺起眉,再次走過去。
門外站著韓重山。
他仍穿著那身灰白銀紋山袍,高大身形幾乎擋住大半院門。右臂自然垂在身側,厚繭覆蓋的五指輕輕張合。
他沒有邁進院子,目光越過陳照野肩頭,落向結著薄霜的西廂:
「葉霄在裡面?」
陳照野道:
「在修煉。」
「你是誰?」
「韓重山。」
聽到這名字的陳照野,臉色微微一變。
韓重山道:
「看來你認得我,那就好辦了。」
「我來替齊執羽師兄傳一句話。」
「三日內,交出黑風煞晶。」
「晶交出來,黑風旗的事,齊師兄不再追究。」
陳照野沒替葉霄答應,也沒拒絕:
「話我會原樣轉告。」
韓重山看了他一眼:
「記住,三日。」
說完,他轉身離開。
高大背影穿過巷道,很快消失在轉角。
陳照野站在門邊,直到看不見韓重山,才慢慢合上院門。
陸小滿小聲問道:
「還是等葉大哥停下?」
「不,這事不能拖。」
陳照野先將問凶司留下的鐵匣放到廊下,隨後走到西廂門前。
他沒有敲門,只隔著門板壓低聲音:
「葉師兄。」
屋內罡氣仍在運轉。
低鳴貼著門板傳出,窗紙也在輕輕震動。
過了兩息,葉霄的聲音響起:
「說。」
陳照野先將問凶司的結果講了一遍:
「灰牌是一個組織。」
「現在已經沒了。」
「靖王府的外務管事,是這次事件的主使,也已經死了。」
「他在城中過銀、遞話、藏人、接頭的線,問凶司一個沒留。」
門內靜了兩息。
「靖王府。」
葉霄只重複了這一個名字:
「知道了。」
陳照野繼續道:
「外門排名第十一的韓重山剛才來過。」
「他說,三日之內,交出黑風煞晶。」
「黑風旗的事,齊執羽不再追究。」
屋內又靜了一息。
「知道了。」
只有三個字傳出。
陳照野等了片刻:
「葉師兄。」
「嗯?」
「沒別的了?」
「沒有。」
門後又傳出一聲極輕的裂響。
罡氣低鳴重新連成一線。
陳照野站在門外,嘴角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勸說咽了回去。
他轉身走回藥爐旁。
陸小滿仰頭問道:
「葉大哥怎麼說?」
陳照野坐下:
「他說知道了。」
「然後又繼續修煉了。」
陸小滿等了一會兒:
「沒了?」
「沒了。」
陸小滿怔住。
正屋中,陸青簷已經重新閉眼:
「既然葉師兄這麼說,那就別打擾他。」
院中再次安靜。
從午後到入夜,房門未開。
天徹底黑下去後,陸小滿重新熱了一碗藥米粥,又切了半碟醬肉,配上兩隻剛出籠的白面蒸餅,一起放進木盤。
她提著熱水,輕手輕腳走到西廂門邊,將木盤與水壺放在門檻旁。
陸小滿沒有敲門,也沒多說一句話,只把木盤往門檻邊推近一些,隨後抱著膝蓋蹲回藥爐旁等。
屋內沒有腳步。
隔上一陣,才會響起一聲極輕的裂響。
嗤。
她聽不懂那是什麼。
只知道每響一次,門檻上的白霜便會厚上一分。
等到眼皮越來越重,陸青簷隔著正屋喊了她一聲,她才揉著眼睛回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陸小滿便又來到西廂外。
木盤還在原處。
藥米粥一口沒動,醬肉與蒸餅也原樣放著。壺中的水早已涼透,碗沿、盤角與門檻上,都覆著一層細白霜粒。
葉霄一夜沒出來。
陸小滿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敲門,只將冷掉的飯食與水收起,回到藥爐旁重新添炭燒水。
水涼了,便再燒。
飯冷了,便重新做。
她只想著,葉霄開門時,院裡始終有一口熱的。
上午,陳照野從外面回來,手裡多了三套疊好的山袍。
灰白窄袖,袖口壓著銀紋。
「前幾日一直沒顧上。歸冊後該領的外門山袍,我今天一起取回來了。」
陳照野將陸青簷那套送進正屋,自己的拿回東廂,最後一套交給陸小滿:
「葉師兄還沒停?」
陸小滿搖了搖頭。
她接過葉霄的山袍,將衣角理平,仔細疊好,替他收了起來。
接下來的兩日,西廂房門依舊緊閉。
陸小滿每日都將熱水與飯食送到門邊,冷了便撤下,重新做一份。
三日後的午後,日影再次越過院牆時,巷外傳來腳步聲。
韓重山回來了。
這次,他身後還帶著兩名同樣穿著銀紋山袍的外門弟子。
三人剛走進巷口,附近舍院便有人認出了韓重山:
「是韓重山。」
「外門榜第十一。」
「他怎麼又去丙七舍?」
幾名原本準備離開的弟子停下腳步。
有人靠在院牆邊。
有人站在巷口,目光已經越過韓重山,望向丙七舍。
陳照野正在廊下清洗藥罐。
聽見動靜,他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前:
「葉師兄還在修煉。」
韓重山微微皺眉:
「我的話,你沒傳到?」
「傳到了。」
「他怎麼說?」
「知道了。」
韓重山等了一息:
「然後?」
陳照野攤開手:
「沒了。」
韓重山身後,一名外門弟子冷笑道:
「好大的排場。」
「韓師兄親自帶話,他就這樣回應,連門都不肯開?」
「還是他以為躲在弟子舍里,就能把事拖過去?」
陳照野臉上的笑意淡了:
「葉師兄是不是在躲,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韓師兄上次來過以後,葉師兄一直沒停止修煉。」
那名弟子看向西廂緊閉的房門。
薄霜正從門檻下沿著磚縫向外蔓延。
「修煉?」
他眼神微動:
「別告訴我,他是在拿黑風煞晶修煉。」
另一名外門弟子仿佛聽見了笑話:
「拿黑風煞晶修煉?」
「就算功法路數相合的內門師兄,敢直接引煞入體的也沒有幾個。」
「他一個剛入外門的人,拿什麼煉?」
院裡無人回答。
門後恰在此時響起一聲。
嗤。
聲音很輕。
只讓門檻上的一條薄霜裂開,又重新凍住。
有人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問道:
「那這寒氣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