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聖瞳孔驟縮，雙臂外側的罡盾同時下按。
鐺——！
自下逆斬而來的厚背刀，正中左側罡盾下沿。
刀身尚未斬實，貼在刃口外的罡鋒已經撞上盾面。兩股罡氣在寸許間急劇擠壓，盾面向內凹陷，周圍空氣也隨之盪開一圈圈扭曲波紋。
下一刻，厚背刀真正斬中。
兩面罡盾劇烈扭曲。
趙永聖雙腳同時離地，被第六刀的逆斬之力生生抬起半尺。袖口從腕間崩開，碎布貼著氣浪飛散，一道血痕也從腕骨撕到手肘。
鮮血剛從指尖甩落，他已經重新踏上檯面。
右腳落下。
轟！
青岩向內塌陷，裂紋沿腳掌邊緣炸開，與先前留下的刀溝撞在一起。
碎石才剛跳起，便被重新聚攏的鎮關拳勢按回台面。
趙永聖沒有再退。
他胸前的護體罡劇烈震盪，接連卸去侵來的余勁。兩隻護腕內的罡氣隨即沿前臂回卷，再度凝成兩面罡盾。
這一次，兩盾不再分開。
前盾斜扣，盾緣仍留著錯鋒引卸開刀路的角度；後盾貼在右拳之前，先前數次交鋒積下的反震罡勁，盡數鎖在拳鋒與盾面之間。
兩面罡盾緩緩合攏。
哢。
罡氣彼此咬合的聲音並不響，武戰台四周的人卻同時屏住了呼吸。
仿佛兩扇厚重關門，正在趙永聖身前閉合。
一名舊外門弟子霍然變色：
「雙闕合關！」
「趙永聖的第三門秘技！」
旁邊的人死死盯著那兩層重合的罡盾：
「前盾錯鋒，後盾藏拳。」
「錯鋒引與震關拳，最後全收進雙闕合關！」
「他打算鎖死郭貫偉的第七刀！」
趙永聖抬起頭，迎著郭貫偉踏出一步。
郭貫偉右手鎖住刀柄，將厚背刀舉過頭頂。
右腳扣地。
小腿、膝胯、腰背依次繃緊。
踏潮步留下的前沖余勢從腳底推入腰脊，回瀾斬卷回的刀勁再從肩背貫入右臂，疊浪七斬前六刀積下的重潮，也在這一刻層層湧向刀鋒。
一重。
兩重。
三重……
腳邊石粉先是輕輕震動，隨後一齊滾向厚背刀下方。
數十顆碎石沿台面拖出細痕，聚在郭貫偉身前，又被刀勢牢牢釘住。
刀鋒尚未落下，正下方的青岩已經向內凹陷。
一尺罡鋒沿刀口緩緩延伸。
周圍空氣卻被擠得不斷折動，連厚背刀的輪廓都模糊起來。
郭貫偉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疊浪七斬，第七斬！
覆岸！
厚背刀轟然落下。
同一瞬間，趙永聖雙臂交疊，向前重重一合。
雙闕合關！
轟隆！
七重浪勢傾瀉而下。
兩人之間的勢先一步正面相撞。
武戰台中央猛地一陷，縱橫交錯的舊痕同時崩裂，石粉沿裂口噴起數尺，又被迎面撞來的氣浪撕碎。
緊接著，覆岸最前方的罡鋒斬中第一層罡盾。
轟！
巨響在武戰台上炸開。
氣浪卷著石屑橫掃四方。台邊幾名外門弟子臉色驟變，連忙撐起護體罡。
護體罡剛剛撐起，周圍空氣便層層扭曲。迎面氣浪轟然撞上，震得罡面接連起伏，幾人仍被推得連退數步。
黑碑下的碎石盡數飛起。
劈啪聲中，石塊撞上碑面，又沿武戰二字滾落一地。
碰撞中心，郭貫偉右手與刀柄幾乎鎖成一體。右肩下沉，肩背弓起，厚背刀被他一寸寸向下送去。
趙永聖雙臂上托。
第一層罡盾不斷內陷，第二層罡盾抵在其後。盾後的右拳青筋暴起，護腕下的皮肉已被反震撕裂，鮮血順著拳骨向下流淌。
厚背刀被擋在半空。
台下有人失聲：
「擋住了！」
哢。
話音剛落，第一層罡盾中央裂開一道細紋。
裂紋沿罡鋒落點急速擴散，轉眼爬滿半面盾壁。
趙永聖沒有去看。
抵在第二層罡盾後的右拳驟然轟出。
震關拳！
轟！
鎖在雙闕之內的反震罡勁同時爆發，整面罡盾向上猛頂。
厚背刀被震回半寸。
郭貫偉雙腳陷入台面，鞋底四周的青岩同時炸裂。虎口舊傷也被這一震徹底扯開，鮮血沿刀柄流下，很快浸紅了纏在掌間的薄布。
刀身震鳴不止。
前六刀積下的力量，也在這一刻出現鬆動。
只需再抬半寸，疊浪七斬便會斷。
郭貫偉沒收刀。
重潮已經走到第七刀。
此時後退，前六刀便全成了廢刀。
他五指收緊，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擠出。肩、背、腰、腿同時發力，將那一瞬散開的重潮重新咬回刀鋒。
「給我破！」
厚背刀再次落下。
砰！
第一層罡盾轟然崩碎。
碎裂的罡氣向外炸散，貼著台面犁出一道道細白痕跡。
幾道碎罡擦過趙永聖前臂，血珠頓時飛起。
刀鋒不停，隨之斬中第二層罡盾。
趙永聖雙臂驟然下墜。
腳下青岩轟然塌開半尺。
七重浪勢向下。
鎮關拳勢向上。
兩股勁力沿罡盾與刀身反貫回來，兩人胸膛同時一震，嘴角各自滲出一線鮮血。
趙永聖低吼，雙臂再次頂起。
郭貫偉一步不退，厚背刀又落一寸。
哢嚓！
第二層罡盾從中央裂開。
這一次，裂紋沒有緩慢蔓延。
出現的瞬間，便鋪滿整面盾壁。
下一息。
整面罡盾轟然炸碎。
砰！
殘餘刀勁穿過碎罡，正面撞上趙永聖胸前的護體罡。
罡面向內凹陷，幾乎貼上胸骨。趙永聖臉色驟白，整個人被覆岸最後的重潮推得向後滑去。
第一步落下，腳後炸開一道裂口。
第二步落下，碎石從鞋底向兩側激射。
第三步落下，胸前護罡終於承受不住，啪地裂開三道細縫。
第四步。
趙永聖右腳重重踏地，腰背猛然前挺，將最後一股刀勁盡數貫入腳下。
轟！
整塊青岩轟然碎裂。
他終於站住。
鮮血沿雙臂不斷滴落，護腕外的罡氣已經散盡。
可那隻右腳，踏過了白石界紋。
半寸。
武戰台四周驟然安靜。
連碎石滾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趙永聖低頭看向腳下。
白石界紋之外，留下了半個染血的腳印。
郭貫偉仍保持著落刀姿勢，胸膛劇烈起伏。右肩留著震關拳轟出的大片紅痕，虎口鮮血早已將刀柄染濕，厚背刀也在手中低沉震鳴。
這一戰，他贏了。
只贏了半寸。
趙永聖看了那半個血腳印片刻，緩緩散去體內最後一縷罡氣：
「半寸。」
郭貫偉收回厚背刀，任由刀鋒垂向台面：
「這一場，算我占了半寸。」
趙永聖抬手擦去嘴角血跡：
「下次，不會再有這半寸。」
郭貫偉咧嘴一笑，眼裡的戰意仍未散盡：
「好。」
「我等著。」
兩人目光相撞，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郭貫偉轉向東側石階。
趙永聖走向西側。
一人提刀，一人雙臂淌血，沿武戰台兩側同時下台。
直到兩道身影徹底離開，四周壓住的聲音才轟然爆開。
「踏潮步、回瀾斬、疊浪七斬！」
「錯鋒引、震關拳、雙闕合關！」
「六門秘技，最少都是大成！」
一名外門弟子盯著台面殘留的刀溝與拳坑，呼吸仍有些發緊：
「秘技還在其次。」
「郭貫偉以重潮刀勢貫通踏潮步、回瀾斬與疊浪七斬，中間始終沒斷。」
「趙永聖也將錯鋒引、震關拳和雙闕合關，盡數歸入鎮關拳勢。」
另一人看向白石界紋外的血腳印：
「若有一天，他們從自己的勢里生出武意……」
一名舊外門弟子沉默數息：
「那武意絕不會弱。」
「郭貫偉的重潮，要一路推到盡頭。」
「趙永聖的鎮關，要把所有東西攔在身前。」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
「他們的勢早已成形。」
「最後能生出什麼意，要看他們以後究竟願意為什麼而戰，又願意守住什麼。」
附近靜了一瞬。
不遠處忽然有人低聲道：
「他們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了。」
「一個月前，那張首席名冊上，排在他們前面的還是葉霄。」
葉霄兩個字落下，幾道視線同時投向武戰台側面的石案。
新錄首席名冊仍放在那裡。
葉霄名字後的首席標記，已經被一道朱線划去。
有人看著滿台裂痕，聲音發緊：
「郭貫偉和趙永聖，都能以自己的勢貫通三門大成秘技。」
「葉霄若現在還能壓在他們前面，恐怕真有資格衝進外門前十。」
「甚至前五，也未必不能爭。」
旁邊很快響起一聲冷笑：
「先讓他從丙七舍那扇門裡出來。」
「三道問首令，一道不應。」
「名字劃了，台也沒上。」
「一個月前的第一，算不到今日。」
「而且當初的試煉，可不是純看戰力。」
先前開口的人皺眉：
「雙試第一，黑邊任務也是他帶回來的。」
「這些可都是事實。」
冷笑之人看向空下來的武戰台：
「我只看到，今日真正斬出第七刀的人，是郭貫偉。」
「站在雙闕後面硬接覆岸的人，是趙永聖。」
「葉霄不在。」
雙方都沒再說下去。
首席名冊上的紅線早已落定。
白石界紋外，也留下了半個鮮紅腳印。
第一場。
郭貫偉勝。
……
武戰台前的喧聲尚未散盡。
丙七舍西廂內，葉霄掌下的黑風煞晶輕輕一震。
最後一道風紋，又暗下了一截。
葉霄雙目未睜。
冷煞仍在腕脈中衝撞。
夜星鎮罡法一層層將其裹住，借著那股衝擊加快周天運轉。
冷煞不斷被磨碎。
功法的進境，則在快速向前推進。
……
日頭越過武戰台正上方，緩緩向西偏去。
午後。
第二場開始。
李東承對郭貫偉。
經過數個時辰調息，郭貫偉已將紊亂的氣息理順大半。右肩仍留著震關拳打出的深紅拳痕，虎口纏著新換的薄布，布下隱隱透出暗紅。
他重新登上武戰台時，腳步比第一場慢了半分。
厚背刀垂在肩側。
戰台另一端，李東承沿石階一步步走上檯面。
左手握鞘。
右手搭在劍柄上。
長劍未出，周身也沒有外放半點罡氣。
郭貫偉看了他一眼：
「剛才那一場，看清了？」
李東承道：
「看清了。」
郭貫偉活動了一下重新包紮的右手。掌內傷口被牽動，薄布上的暗紅又深了一層。
他沒有在意：
「那便試試。」
「你的劍，能不能接完我的重潮。」
李東承右手仍搭在劍柄上：
「好。」
郭貫偉眉梢一抬：
「不準備在第七刀前截我？」
李東承平靜看著他：
「你養得到，我便接。」
台下幾名舊外門弟子眼神同時一動。
郭貫偉笑了：
「那就來。」
山功堂管事道：
「開始！」
話音落下，郭貫偉右腳已經踏中台面。
轟！
踏潮步爆發。
腳下青岩當場陷下半寸，石粉齊齊翻起。
郭貫偉提刀前沖，尚未完全平復的重潮刀勢隨之湧出，厚背刀由肩側斬落。
第一刀！
李東承沒後退。
右手五指收攏。
鏘——！
長劍出鞘。
清亮劍鳴穿過武戰台。
一股鋒銳劍勢隨之鋪開。
沒有石粉炸起，也沒有青岩下陷。
劍鋒所指，迎面湧來的石粉自行分向兩側。連郭貫偉第一刀帶起的罡風，也在李東承身前裂開一條筆直空隙。
一條劍路，從李東承腳下直通郭貫偉身前。
台下一名舊外門弟子神色驟變：
「勢！」
「李東承果然也掌握了勢！」
厚背刀已經斬至身前。
刀口外的半尺罡鋒先一步壓下。
李東承手腕翻轉，長劍由下斜挑。貼在劍刃周圍的罡氣驟然收緊，幾乎全部附於刃口。
洗鋒劍！
嗤！
劍尖刺入罡鋒中央。
半尺寬的罡鋒從正中裂開，分向長劍兩側，擦著李東承肩外轟過。
緊接著，厚背刀與長劍真正相撞。
鐺！
金鐵交鳴響徹戰台。
重勁沿劍身貫入雙臂。
李東承體表的護體罡盪開數圈波紋，腳下青岩也哢地裂開一道細縫。
他向後滑出半步，長劍卻始終抵在厚背刀上。
劍鋒沿著厚背刀驟然橫切。
刺啦——！
一串火星炸開。
郭貫偉刀身劇震，原本筆直向前的刀路也被劍鋒硬生生斬偏。
厚背刀擦過李東承肩外，重重劈入台面。
轟！
青岩炸開。
大片碎石迎面飛起。
李東承手腕輕轉，劍光橫切而過。撞向面門的幾塊碎石無聲分成兩半，斷面平滑，分別從身體兩側飛過。
一名外門弟子脫口道：
「他先破了罡鋒，才接的刀！」
舊外門弟子的目光落在李東承劍刃周圍：
「洗鋒劍。」
「罡氣貼刃，先開外罡。」
郭貫偉單手一提，將陷入青岩的厚背刀拔出。
碎石沿刀身滾落。
刀鋒無損，包裹刀身的罡氣卻被從中切開。
郭貫偉低頭看了一眼，眼中戰意反而更盛：
「好劍。」
李東承劍鋒斜指台面：
「再來。」
郭貫偉再次踏前。
第二刀橫掃。
第一刀的餘力尚未散盡，第二重浪勢已經從後方推來。刀鋒掠過台面，石粉被帶出一道弧線，緊貼刀身卷向李東承腰間。
李東承雙手握劍，由下向上斜斬。
嗤！
洗鋒劍再次切入罡鋒。
外層罡氣先行裂開。
厚背刀緊隨而至。
鐺！
刀劍第二次碰撞。
李東承雙臂一震，向後退了一步。護體罡沿胸膛與雙臂急速震盪，層層削去順著劍身傳來的重勁。
仍有一股餘力順雙腿貫入台面。
哢嚓！
腳下裂口驟然加深寸許。
郭貫偉仍在向前推進。
李東承的長劍抵住刀刃，劍鋒驟然橫轉，貼著厚背刀強行切出。
刺啦——！
刀劍之間炸開一串明亮火星。
截流劍！
厚背刀猛然一震。
推在最前方的刀勁，被這一劍從中切開。郭貫偉腳下的踏潮步也隨之一頓，前後兩重浪勢之間，第一次露出細微間隙。
台下響起低呼：
「疊浪斷了？」
「不對。」
一名舊外門弟子緊盯郭貫偉的肩背：
「重潮還在。」
被截開的刀勁並未徹底散去。
郭貫偉右腳重新踏下。
第三重浪潮從後方湧來，斷開的力量立刻被重新捲入刀身。
第三刀，由上斜斬。
李東承橫劍迎擊。
鐺！
長劍被厚背刀壓出一道弧度。
護體罡沿雙臂驟然收緊，將順著劍身傳來的余勁削去大半。
郭貫偉腰身驟轉。
第三刀尚未徹底落盡，被橫劍擋開的力量已經隨轉身重新卷回。
厚背刀在身側划過一道沉重半圓。
回瀾斬！
第四刀從李東承右側橫掃而來。
前後兩刀，沒有斷口。
李東承眼神未變。
他順著第三刀向下的力量主動沉劍，劍尖幾乎貼上青岩。
回瀾斬掃來的剎那，手腕猛然上挑。
劍鋒逆著刀勢回卷的方向斬出。
截流劍！
鐺——！
刺耳聲浪沿戰台盪開。
長劍正面截住回瀾斬。
刀劍下方的青岩同時崩裂，數十塊碎石沿兩人身體兩側激射而出。
李東承向後連退兩步。
每一步落下，護體罡都會向外震開一圈氣紋。
郭貫偉也第一次被劍鋒逼得側退半步。
飛散的碎石尚未落地，刀劍仍抵在一起。
郭貫偉連踏兩步，借著第四刀未盡的余勢，將厚背刀一寸寸向前推進。
李東承雙手持劍，腕間接連三震。
劍鋒始終貼住刀刃。
每一次震切，都截在向前湧來的刀勁上。
鐺！
鐺！
鐺！
每一聲震響傳開，郭貫偉的重潮都會向前推進一分。
李東承的腳也在退。
半步。
又半步。
可他手中的劍始終迎著厚背刀，不曾偏開。
石粉與碎石被刀勢推向李東承，先前留下的裂口也在兩人腳下繼續向前崩開。
罡鋒逼來，長劍便切開罡鋒。
刀勁推進，劍鋒便截住刀勁。
凡是闖入他身前三尺的東西，都會沿著那條筆直劍路分向兩側。
劍勢始終隨劍鋒向前。
凡擋在劍鋒之前的東西，只有一個結果。
被斬開。
一名舊外門弟子盯著李東承，聲音漸漸低下：
「破法劍勢。」
旁邊的人一怔：
「破法？」
舊外門弟子道：
「郭貫偉要用重潮，把擋在前面的一切推開。」
「李東承的劍，只做一件事。」
「把擋在劍前的一切斬開。」
他看著李東承不斷後移的雙腳，又看向那道始終迎著厚背刀的劍鋒：
「他的腳可以退。」
「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