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丙七舍西廂內,第二枚黑風煞晶只剩最後一道風紋。
晶體早已褪盡原本的黑青顏色,表面蒙著一層死灰。
最後那道風紋細如髮絲,貼著晶心緩緩遊動,每挪過一寸,桌面上的白霜便向外多結一分。
葉霄右手按在晶面。
指腹那道反覆裂開、癒合的傷口再次綻開。
一滴血剛從薄痂下滲出,轉眼便凍成一點暗紅。
嗤。
最後一縷冷煞鑽入腕脈。
經脈內壁傳來細密刺痛,如同一把裹著冰屑的鈍刀,貼著血肉緩緩刮過。
葉霄呼吸未亂。
胸腹間的罡核緩緩轉動,將那縷冷煞捲入夜星鎮罡法的周天。
冷煞才衝過手腕,腕脈前後兩段罡氣便一同合攏,將它重新裹回罡路。
它轉向右肩,肩後罡氣隨之回卷;它沉入胸腹,肋下與腰側的罡氣緊跟著續上。
一圈。
兩圈。
三圈。
冷煞越磨越細。
過去兩個月,葉霄體內的罡氣雖已無數次走遍四肢百骸,可各段罡路交接時,仍會出現極短的停頓。
平常運功難以察覺。
可一旦進入生死搏殺,連續承受重擊,那點停頓便足以被人咬住。
此刻,最後一縷冷煞經過右肩、背脊、左肋與腰腹,重新回到胸腹之間。
原本各自承接的數段罡路隨之合攏。
前一段罡氣尚未走盡,後一段已經自行續上。
首尾相接。
周天成環。
嗡。
桌邊十餘只空藥瓶同時輕顫。
窗紙上的霜殼從邊緣裂開,門檻上積了兩個月的白霜,也從正中綻開一道細縫。
最後那縷冷煞仍不肯散,猛地撞向左肋經脈。
冷意透入筋骨。
葉霄整條左臂隨之一麻。
他右手五指驟然收緊,胸腹間的罡核猛地一震。
罡氣沿著剛剛貫通的周天一齊續轉。
右肩、背脊、腰腹與左肋之間,再沒有過去那種逐段接續的遲滯。
層層罡氣前後相接,將最後那縷冷煞重新捲住,反覆碾磨。
最後一絲寒意隨之消散。
葉霄掌下,那道細如髮絲的風紋也在同一刻熄滅。
哢。
裂痕從晶心向外迅速爬開,轉眼布滿整枚晶體。
剎那間,完整的黑風煞晶碎成十餘塊灰黑廢晶,內部再沒有風聲,也感受不到半點冷煞。
視野邊緣,命格光字無聲浮現。
【夜星鎮罡法·大成:1/24000】
葉霄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身側刀鞘,反手撞向左肩。
砰!
刀鞘結結實實撞在肩頭。
重勁透入肩骨,葉霄上身也隨之輕晃了一下。
肩側剛剛受力,肩後與頸側的兩股罡氣便自行轉向,將侵入筋骨的震勁分別送往後背與胸腹。
肩骨仍在發麻,那一輪周天卻沒因此停下。
一股罡氣還在分散震勁,另一股已經沿背脊繼續周轉。
葉霄刀鞘一轉,又撞向右肋。
砰!
第二股重勁透入肋骨。
右肋附近的罡氣立即調動,與尚未退回原路的肩後罡氣在胸腹間交錯。
第二處的調動,慢了一線。
葉霄沒再出第三擊。
結果已經清楚。
鎮罡法小成時,各段罡路每次交接,都會出現細微損耗。
如今首尾成環,周天損耗大減,罡核吞吐也隨之提升,體內能夠積蓄與調動的罡氣,比先前多出了一截。
迴轉更快。
恢復也更快。
長時間交手,也不易後繼乏力。
只是兩處接連受力時,罡氣調動仍有先後。
大成,尚非圓滿。
葉霄撚起桌上一塊廢晶。
指腹稍一用力,灰黑晶體便碎成粗糙粉末。
他將桌上的殘晶掃進黑鐵匣。
第一枚煞晶留下的碎塊還躺在匣底。第二枚殘晶落下,兩堆碎塊撞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也榨不出半點力量。
葉霄提起黑鐵匣,將裡面的廢晶一併倒入爐邊灰斗,合上空掉的匣子,沒有再看。
他起身舒展肩背,膝骨、腰胯與脊柱接連傳出輕響。
罡氣隨著動作自然流轉,肩、腰與胯間再沒有過去轉折時的生澀。
桌上只剩空瓶。
裝異獸肉乾的紙袋早已見底,最後一隻盛放藥液的陶罐里,也只剩一層乾涸藥痕。
功法大成了。
資源也燒空了。
葉霄系好衣帶,將沉黑長刀掛回腰側,走到門前。
手掌落上門閂時,門外恰好傳來食盒輕輕擱下的聲響。
……
陸小滿蹲在西廂門外。
她正將昨日冷透的飯菜收進舊食盒,又把剛從灶房端來的新食盒放到門檻旁。
一碗熱粥。
兩張粗面肉餅。
一小碟醬肉。
一盅熱湯。
這兩個月,她每日中午都會過來。
腳步停在門外,舊食盒被提走,新飯的熱氣與香味透過門縫鑽進屋裡。
今日的新食盒剛剛放穩。
門閂便從裡面抽開。
哢嚓。
門檻上的霜殼被門板刮碎,滾進廊下日光。
積了兩個月的寒氣順著門口湧出,將盒蓋縫隙間冒出的白汽推得向外一偏。
陸小滿手裡還端著冷粥。
她抬起頭,看見站在門後的葉霄,整個人僵了兩息:
「葉大哥?」
「你出關了?」
葉霄道:
「嗯。」
陸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她站得太急,膝蓋撞在廊下矮凳上,疼得臉色一白。碗裡的冷粥跟著晃出一圈,葉霄伸手托住碗底,才沒有灑出來。
葉霄看了一眼門檻旁的熱飯:
「這兩個月,辛苦了。」
陸小滿怔了怔,隨即搖頭:
「沒什麼。」
「門一開,總得有口熱的。」
她說完,又像怕葉霄覺得浪費,趕緊補道:
「冷掉的也沒扔。」
「哥哥會吃,陳大哥每次也都說嘗一口。」
院門外隨即傳來一陣鐵算盤銅片碰撞的輕響。
陳照野人還沒有進門,聲音已經先到了:
「什麼叫每次都說?」
陸小滿回頭,認真道:
「你上次一口吃了半碟醬肉。」
陳照野跨進院門,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切得小。」
話落,他的目光已經從葉霄頭頂一路掃到腳下,又在葉霄肩背與手腕處多停了一瞬。
確認人好端端地站著,陳照野緊繃的臉色才松下來:
「葉師兄,你總算出來了。」
正屋房門也在這時被推開。
陸青簷走到廊下,看了葉霄一息,又看向門檻旁仍在冒著熱氣的食盒:
「葉師兄,你先吃。」
陳照野原本已經張開嘴,只能把準備問的話咽回去:
「行。」
「葉師兄閉關這麼久,是該先吃口熱的。」
「天大的事,也等這碗粥吃完。」
幾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葉霄揭開食盒。
熱氣撲面而來。
第一口熱粥入腹,胃裡很快有了暖意。
兩個月閉關,葉霄只靠屋內備下的異獸肉乾與清水維持氣血,從未停下修煉。
此刻熱粥入腹,他才像真正從那間結霜的屋子裡走了出來。
陸小滿將醬肉往他面前推近一些。
陳照野盯著那盤肉看了兩眼。
陸小滿立即又把盤子往葉霄方向挪了半寸。
陳照野看向她:
「我還沒動。」
陸小滿道:
「你眼睛動了。」
葉霄夾起一片醬肉,放進陳照野碗裡:
「吃。」
陳照野立即點頭:
「還是葉師兄講道理。」
陸小滿沒忍住笑了一聲。
連陸青簷也低下頭,借著喝粥壓住了嘴角的一點弧度。
飯吃到最後,陸小滿的目光落在葉霄指腹那道新裂開的血痂上。
她看了片刻,聲音輕了下來:
「這兩個月,它是不是一直這樣反覆裂開?」
葉霄道:
「每次引煞,都會裂一次。」
陸小滿聽不懂什麼是引煞,卻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痛苦。
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起:
「那一定很疼。」
「疼。」
葉霄喝完碗裡最後一口熱粥:
「不過,已經過去了。」
院中安靜了片刻。
陸小滿沒有再問,只把那盅熱湯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
碗沿上方的熱氣緩緩散開。
葉霄放下空碗:
「我的修煉資源,全都用完了。」
「弟子牌上的山功也沒了。」
「聽說進了外門前十,每月能領山功和修煉資源。」
他看向陳照野:
「具體怎麼回事?」
陳照野怔了一下。
他原本還在想,該怎麼提醒葉霄接下來的修煉消耗,沒想到葉霄先問了外門榜。
「前十每月都有固定山功、丹藥與異獸肉。」
「除此之外,還能破格領取原本只對內門開放的紫牌任務。」
「進了前五,內門兌換欄也會開啟。」
說到這裡,他已經聽懂了葉霄的意思。
陳照野放下筷子:
「葉師兄既然準備問榜,有幾個人得先說清楚。」
陸青簷在旁邊道:
「先說李東承。」
陳照野點頭:
「李東承已經坐穩新錄首席一個月。」
「郭貫偉和趙永聖后來又各遞過一道問首令。」
「李東承都接了。」
「也都贏了。」
四戰。
四勝。
陳照野頓了頓,又道:
「不過這一個月,往前走的不只李東承。」
「外門前十的後五席,已經全換了名字。」
「裴鏡玄,第六。」
「柳照雪,第七。」
「李東承,第八。」
「郭貫偉,第九。」
「趙永聖,第十。」
陸青簷沉聲道:
「第六到第十,全是這一屆的人。」
「對。」
陳照野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入門還不到三個月,五名新錄弟子同時占住外門前十。」
「近百年來,元武山從未有過。」
「最初還有人斷言,這一屆只是聲勢太盛,真正進入外門,遲早會被那些修煉多年、經歷過山外生死的舊弟子壓回去。」
「如今,那些議論已經沒人再提。」
五個席位,都是一場場問榜打下來的。
槍、箭、劍、刀與拳,五條截然不同的路,已經將這一屆的名字釘進了榜上。
而五人之中,李東承又最為特殊。
他的名字同時掛在兩處。
本屆新錄首席。
外門第八。
近百年最強一屆,至此已經沒人再把這句話當成誇口。
可再往前,外門前五的名字一個未動。
陸青簷道:
「趙永聖試過第四。」
陳照野點頭:
「他問入第十當日,借著那次定席問榜,直接向第四遞了令。」
「外門第四的黃承在接了。」
「趙永聖敗,最終定席第十。」
「接下來一個月,他不能再主動問榜。」
陸青簷道:
「那一戰,他打得不差。」
「當然不差。」
陳照野道:
「趙永聖的鎮關拳勢沒退,雙闕也沒被正面打破。」
「只是黃承在的打法,正好克他。」
「趙永聖每次準備合關,左右兩面的銜接都會被雙尺截開。力量還在,拳勢也沒散,那道關卻始終差了半拍。」
陸青簷道:
「看過那一戰的人都說,趙永聖輸在戰法相剋。」
「對。」
陳照野看向葉霄:
「也有人說,與黃承在交手,最難受的不是沒力量。」
「是明明還有力,招式也沒散,卻總差最後半口氣,怎麼都接不完整。」
陳照野說到這裡,朝院外看了一眼:
「不過,黃承在還不是眼前的事。」
「這兩個月,韓重山一直讓人輪流守在巷口。」
「不進院,也不敲門,只盯著西廂。」
「今日葉師兄出關,他們不可能沒看見。」
「消息多半已經送回去了。」
陳照野收起鐵算盤:
「算算腳程,韓重山也快到了。」
話音剛落,院外石巷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前面幾道腳步略顯雜亂。
但最後的腳步,卻不急不快的一步步落下。
每一步踏過,巷中細灰都會向兩側輕輕分開。
陸青簷抬眼望向院門。
陳照野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幾名聞訊跟來的外門弟子先出現在巷口。
緊接著,一道高大身影轉過院牆,停在丙七舍門前。
韓重山到了。
無鞘重刀斜背在他身後。
右臂袖口繃得極緊,皮肉深處隱隱透出一層暗黃鐵色。
巷中一名舊外門弟子認出了那層暗黃:
「地脈鐵髓。」
旁邊有人盯著韓重山的右臂:
「真讓他煉進去了。」
「前兩次問第十,他都敗在右臂承不住爆發。如今那處缺陷補上,他那一刀真有衝擊前十的分量。」
韓重山沒理會身後的議論。
他目光徑直落在葉霄身上:
「黑風煞晶呢?」
葉霄道:
「用了。」
院門內外同時安靜了一瞬。
韓重山眉頭緩緩收緊:
「兩枚?」
「都用了。」
「兩個月,全部耗盡?」
「嗯。」
韓重山盯著葉霄,半晌沒有開口。
跟在他身後的一名外門弟子嗤笑一聲:
「那是兩枚黑風煞晶,不是尋常丹丸。」
「你才入外門多久,張口便說兩個月全部煉盡,真當自己什麼東西都煉得動?」
旁邊又有人道:
「空口一句用了,便想把這筆帳揭過去?」
「你以為自己是誰?」
「還是以為我們好騙!」
低低的笑聲從巷中響起。並不吵鬧,卻讓院內剛剛殘留的那點暖意迅速淡了下去。
陸小滿還抱著收好的舊食盒。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手指也不自覺地壓緊了盒沿。
陳照野臉色微沉。
陸青簷也放下了手裡的碗。
葉霄沒看那兩名出言譏諷的弟子。
他只看著韓重山:
「你今日來,是要一個交代?」
韓重山道:
「不錯。」
葉霄問道:
「你現在位列外門第十一?」
韓重山眼神微動:
「是又如何。」
葉霄點了一下頭:
「那便簡單了。」
韓重山皺眉:
「什麼意思?」
葉霄從桌邊站起:
「這件事已經拖了兩個月。」
「今日解決。」
「我向你問榜。」
巷中的低笑聲戛然而止。
那名剛剛開口嘲諷的弟子嘴角還掛著笑,神色卻已經僵住。
連韓重山也沉默了一瞬。
沒人想到,葉霄一句辯解都沒有,開口便是問榜。
葉霄繼續道:
「你贏,我三日內親自去見齊執羽。」
「黑風煞晶的事,我當面跟他說清楚。」
「我贏,你的一百五十山功歸我。」
他目光掃過院門:
「此事也到此為止。」
「從今日起,不得再以黑風煞晶為由登門糾纏。」
院門內外徹底安靜下來。
一百五十山功。
韓重山沒立即回答。
一年來,他接任務、守榜位,又先後兩次問榜第十。
扣去兩次問榜所耗,才一點點攢下快兩百山功。
這筆山功原本是留給進入前十以後,用來兌換丹藥、異獸肉與下一階段修煉資源的。
一旦輸掉,後面數月的修煉安排都要重新推倒。
可若贏下這一戰,葉霄便會親自去見齊執羽。
壓在他身上的煞晶舊帳,也能就此交出去。
更何況,他這一個月的苦修,本就是為了第三次問榜第十。
那條過去始終拖住刀勢的右臂,如今究竟能不能承住最後一刀,正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來證明。
眼前這一場,正好試刀。
韓重山心中有了定計,五指緩緩收緊。
右臂上的袖口也隨之一寸寸繃緊:
「我接。」
葉霄取下沉黑長刀:
「山功堂。」
……
從丙七舍到山功堂,不過兩條長街。
走到一半,跟在後面的人已經從幾名變成數十名。
葉霄出關。
韓重山再度登門。
一百五十山功,押一場問榜。
三件事撞在一起,消息比兩人走得更快。
等他們抵達山功堂,任務壁前已經讓出一大片空地。
負責問榜的管事坐在石案後。
葉霄與韓重山把弟子牌放上案面。
管事先看向葉霄:
「正式問榜?」
「雙方同意?」
葉霄道:
「是。」
韓重山道:
「應戰。」
管事取出問榜冊:
「葉霄勝,入第十一,韓重山出榜。」
說完,他又展開一張附約:
「問榜歸問榜,附約歸附約。」
「韓重山押一百五十山功。若敗,山功當場劃入葉霄弟子牌。」
「葉霄若敗,三日內自願前往齊執羽住處,就兩枚黑風煞晶之事當面說明。」
「葉霄若勝,韓重山不得再以黑風煞晶為由,前往丙七舍糾纏。」
「山功由契約自行劃轉。」
「其餘兩條,山功堂只作見證,不代任何一方強制履約。」
管事看向兩人:
「確認?」
「確認。」
兩人先後開口。
韓重山將弟子牌按入石案上的凹槽。
嗡。
牌面青光驟然亮起。
代表一百五十山功的道道青紋從牌中抽出,沿著案面刻槽流入附約。
附近幾名舊外門弟子的眼神同時變了。
「整整一百五十山功。」
「韓重山這一年攢下的山功,怕是大半都壓進去了。」
「這一戰若敗,後面幾個月別說準備第三次問第十,就連修煉資源都得重新去掙。」
最後一道青紋沒入契紙。
原本空白的山功一欄中,也隨之浮現出一個清晰數字。
一百五十。
管事核過契面,提筆將附約錄入問榜冊,又取過契印按下。
啪。
朱印落定。
「契成。」
「武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