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武戰台四周,很快圍滿了人。
這一個月,外門問榜不斷。每場問榜結束,山功堂都會用埋在底部的修復陣法,換掉崩裂的青岩,填平過深的刀溝與拳坑。
可這個月打得太密。
舊刀溝才剛填平,邊緣便又崩出新裂;碎石剛被清走,補上的青岩沒過幾日,又讓後來者打碎。
罡鋒與兵刃留下的白痕交錯縱橫,從台心一直劃到白石界紋。
新傷壓著舊痕,早已分不清哪一道出自誰手。
今日,又有人登台。
韓重山沿北側石階走上武戰台。
無鞘重刀從肩後取下,寬厚刀鋒擦過青岩,拖出一串暗紅火星。
葉霄從另一側登台。
沉黑長刀仍懸在腰間。
兩人相隔十餘步。
韓重山尚未起勢,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已經先落在了他的右臂上。
緊繃的袖口下,裸露在外的手背與腕骨緩緩泛起一層暗黃鐵色。
那顏色並不耀眼,卻像真正沉進了筋骨深處,隨著五指一點點收緊,沿著小臂向上蔓延。
「真讓他煉成了。」
有人盯著那層鐵色,忍不住低聲道:
「右臂這塊短板一補,前兩次問第十攔住他的那道坎,怕是已經沒了。現在的他,應當有外門第十的戰力。」
「那也未必。」
旁邊一名舊外門弟子道:
「如今的第十,可是趙永聖。」
這句話落下,周圍頓時安靜了些。
不遠處,先前跟著韓重山去過丙七舍的那名弟子卻冷笑了一聲:
「趙永聖如何,等韓師兄問榜時自然會知道。」
「至於葉霄……」
他看向戰台另一端,嘴角帶著一絲譏意:
「他的實力比不上趙永聖,偏偏還挑在韓師兄補全右臂的時候遞令。」
「根本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山功堂管事已經退到白石界紋之外。
他沉聲道:
「開始。」
韓重山動了,拖刀直進。
第一步落下,腳邊細塵沒有向外炸開,反而一層層伏向青岩。
第二步逼近,幾顆擋在前方的碎石輕輕一震,被無形重壓牢牢按住。
第三步落穩。
兩人之間,只剩丈許。
無鞘重刀抬上右肩。
韓重山膝胯下沉,腰背繃緊。力量從腳底升起,沿脊柱推入右肩,再由肩、肘、腕一路灌進重刀。
刀鋒每抬高一寸,前方空氣便重上一分。
葉霄腳邊的衣擺緩緩垂落。
刀還沒有落。
韓重山身前丈許,已經盡數籠入重山刀勢。
一名靠近戰台的弟子呼吸微滯,下意識退了半步:
「刀還沒出,勢已經到了。」
韓重山手腕鎖死落線。
重刀斬下。
轟!
鋪在丈許之內的重山刀勢驟然收攏。
葉霄左肩周圍的空氣猛地一沉,衣袍緊貼身體,腳邊細塵也被壓得伏在青岩上。
所有重勢,都在將韓重山這一刀推向同一個位置。
左肩。
重刀尚未真正落近,貼在刀刃外的罡鋒已經先一步撕開空氣,拉出一道短促白痕。
葉霄右手同時抬起。
鏘!
沉黑長刀離鞘橫封。
刀鋒外沿,一層短而凝實的罡鋒驟然繃緊。
兩層貼刃罡鋒率先相撞。
嗤——!
碰撞處的空氣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向兩側炸開。
重刀緊隨壓落。
鐺——!
兩柄刀正面相撞,金鐵巨響轟然盪開。
伏在青岩上的細塵貼地向兩側翻卷,推出兩道灰浪。
葉霄腳下的青岩猛地一沉。
哢。
兩道細裂從鞋底邊緣向外爬開。
他的雙腳卻沒有移動半分。
韓重山眼神驟然一凝。
重刀上的力量沒有減弱,重山刀勢也沒有散。
可在兩層罡鋒碰撞的一瞬,原本鎖定葉霄左肩的落線,已經被沉黑刀鋒帶偏了一絲。
只這一絲,丈許重勢便無法全部壓進原來的位置。
重山刀勢能夠壓住丈許之地,可這一刀真正落下,終究要經過兩柄刀交會的位置。
韓重山的力量更重。
葉霄卻先一步占住了那條刀路。
下一刻,葉霄手腕翻轉,沉黑長刀順著重刀偏開的方向向外一錯,將餘下重勁繼續帶向左側。
緊接著,他向前壓進半步。
橫擋變作斜切。
沉黑刀鋒貼著重刀側面向前,直取韓重山右肩。
韓重山雙臂猛擰,強行橫刀回擋。
鐺!
火星在兩人之間驟然鋪開。
沉黑長刀壓著重刀向前一沉,韓重山雙臂同時發麻,腳下再也釘不住地面,整個人接連向後退去。
第一步,腳邊石屑盡碎。
第二步,鞋底碾過一道舊裂,青岩邊緣當場崩開。
第三步,橫在身前的重刀被硬生生壓偏半寸,沉黑刀鋒擦過肩頭,山袍應聲裂開,皮肉間隨之綻出一道細長血線。
直到第四步落下,韓重山右腳猛然釘住台面,才將退勢強行止住。
鮮血順著肩頭裂口緩緩洇開。
台下驟然一靜。
「退的……竟然是韓重山?」
有人忍不住問道:「葉霄正面接下那一刀,一步都沒動?」
旁邊的人仍有些不敢相信:
「韓重山方才沒把力用全?」
先前還說葉霄自尋死路的那名弟子,臉上的笑意已經僵住。
一名舊外門弟子盯著葉霄腳下裂開的青岩,沉聲道:
「怎麼可能沒用全。」
「看他腳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葉霄雙腳仍在原處。
鞋底周圍的青岩,卻已經向下微微凹陷,兩道裂紋一直爬出數尺。
有人喉嚨發緊:
「石頭都裂了……」
「人卻沒動。」
那名舊外門弟子目光愈發凝重:
「韓重山這一刀,先以重山刀勢鎖住左肩落線,再以貼刃罡鋒搶先壓刀,最後才是重刀本身正面撞上去。」
「勢、罡、刀,三層力量,全壓在同一條落線上。」
「葉霄不是沒吃到力。」
「他是把那股力量全接進了刀里,再從腳下送進了戰台。」
另一名背刀弟子看向韓重山肩頭不斷洇開的血線,聲音低了下去:
「接完以後,刀勢沒斷。」
「還順著韓重山偏開的落線,當場斬了回去。」
他停了一下:
「所以韓重山,才會被逼退。」
四周一時無人出聲。
韓重山看了一眼肩頭。
葉霄方才若繼續貼身,他只能放棄回防,強行換傷。
而且未必換得到。
他眼中最後一點輕視徹底消失。
韓重山重新垂下重刀。
隨著第一刀落盡,籠罩丈許之地的重山刀勢迅速散去。
伏在青岩上的細塵重新浮起,沉滯的空氣也恢復流動。
他借著後退拉開五步。
右腳重新扣住青岩。
所有力量,再次從腳底升起。
下一刀,重新起山。
韓重山斜踏逼近。
第一步,重勢重新壓向前方。
第二步落下,無鞘重刀已經由右上斜斬而下,直取葉霄胸肋。
這一刀更快。
角度也變了。
重山刀勢從斜上方合攏,提前壓住葉霄右側,將最容易閃避的方向封死。
葉霄沒後退。
他迎著重刀向前斜跨一步,身體直接切入重刀內側。
一步進身。
韓重山換了角度。
兩刀真正交會的方向也隨之改變。
沉黑長刀由下向上斜斜挑起。
鐺!
兩層罡鋒在刀前猛然相撞,尖銳爆鳴沿著刀刃迸開,氣浪順著兩刀交會的斜線向外炸去。
韓重山的重刀被當場托高半尺。
原本封住葉霄胸肋的斜壓之勢隨之一偏,貼著葉霄肩側掠過。
轟!
無鞘重刀劈進台面。
半塊青岩當場崩裂。
碎石向四周飛射,兩塊越過白石界紋,砸在台外石欄上,崩出幾點火星。
韓重山雙手仍握著刀柄。
葉霄已經貼著重刀向前。
沉黑刀鋒沿刀身直入。
韓重山來不及抽回重刀,只能猛擰腰胯,借刀柄橫撞葉霄胸口。
刀柄才剛抬起,沉黑刀鋒已經貼著他的右臂掠過。
停在頸側。
不足兩寸。
韓重山的動作當場停住。
武戰台四周的聲音,一瞬間空了。
石階前方,一名原本抱臂觀戰的弟子慢慢放下雙手:
「結束了?」
沒人回答。
葉霄的刀,確實已經先到了。
再進兩寸。
問榜便結束了。
跟隨韓重山去過丙七舍的兩名弟子徹底沒了聲音。
其中一人盯著韓重山頸側的刀鋒,喉結艱難滾動:
「第一刀正面落下,被他接住。」
「第二刀換了角度,為什麼還是這樣?」
「韓師兄怎麼會輸?」
「還輸得這麼快?」
背刀弟子盯著葉霄方才進刀的那條斜線:
「韓重山的重山刀勢,能壓住丈許之地。」
「葉霄的勢,卻先一步釘在了那條刀路上。」
旁邊有人皺眉:
「丈許重勢,還壓不過一條刀路?」
背刀弟子搖頭:
「重山勢鋪得再開,重刀真正落下,終究只能從那條路經過。」
「那條路已經被葉霄的勢占住。」
「韓重山的刀一旦進來,落線還能不能繼續往下,便由葉霄說了算。」
幾名舊外門弟子同時沉默。
葉霄收回沉黑長刀:
「你最強的那一刀,現在能完整落下?」
韓重山握住刀柄的五指驟然收緊。
他知道自己輸了。
但葉霄卻將機會重新遞到他面前。
韓重山沉默一息:
「能。」
葉霄垂下長刀。
「那便落下來。」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呼。
「還要繼續?」
「明明已經贏了,他為什麼還要繼續?」
「韓重山可還有萬力歸一斬!」
有人盯著葉霄持刀的手:
「可葉霄也沒用秘技。」
旁邊的人一怔。
韓重山退到武戰台北側。
兩人之間再次拉開十步。
他雙腳一點點扣進青岩。
所有力量,從零而起。
右腳。
膝胯。
腰背。
肩骨。
右肘。
手腕。
胸腹罡核低低一震,罡氣沿雙臂灌進重刀。
重山刀勢再次升起。
這一次,沒有再向丈許之地鋪開。
韓重山已經看清。
勢鋪得再廣,最後想斬中葉霄,仍然要進入那條刀路。
所以他不再壓一片。
所有散開的重量,被一寸寸收回重刀。
刀鋒正下方,幾粒石屑被無形重勢慢慢壓進裂縫。
青岩深處隨之傳出細密崩響。
正對刀鋒的幾名弟子只覺眉心一緊,下意識向兩側讓開。
原本擁擠的人群之間,竟空出一條筆直縫隙。
有人失聲道:
「萬力歸一斬!」
「這就是韓重山的秘技,仿佛把整座重山,全收進刀里!」
腿、腰、背、肩、肘、腕中的力量,也在這一刻匯入同一條落線。
秘技——萬力歸一斬。
一刀成山。
韓重山掌心的舊繭緩緩裂開。
鮮血浸入纏布,又從指縫間一點點滲出。
他手中的重刀卻抬得極穩。
台下的舊弟子死死盯著刀鋒,聲音發緊:
「完整了。」
「他的這一刀,真的完整了。」
葉霄站在原處,沉黑長刀垂在身側,神情波瀾不驚。
韓重山開始逼近。
第一步落下,腳邊青岩裂開細紋。
第二步踏下,他與重刀一同向前壓進。刀鋒未至,那層罡鋒已經將前方空氣壓出一道淺白痕跡。
第三步逼至葉霄身前。
無鞘重刀轟然斬下。
轟!
所有重量,都在這一刀里。
韓重山不再封路,也不再留任何變化。
他只從正面,將整座山落向葉霄。
葉霄抬刀。
動作依舊簡單。
沉黑長刀自下而上,斜斬而起。
刀鋒抬起的剎那,貼刃罡鋒驟然收緊。
原本被重山刀勢扯向中央的塵土齊齊一滯,隨即沿刀鋒向兩側分開,正中露出一條筆直的青黑石面。
兩層罡鋒率先在刀前相撞。
碰撞處的空氣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炸成一圈氣浪。塵土從兩人之間向外翻卷。
兩柄刀正面碰撞。
鐺——!
巨響貼著眾人耳膜炸開。
前排弟子耳中同時一鳴,眼前的戰台也在震盪中模糊了一瞬。
葉霄腳下青岩隨之向內一沉,數道裂紋從鞋底邊緣迅速爬開,與附近舊裂撞在一起。
他的雙腳仍釘在原處。
無鞘重刀向下壓了半寸。
只半寸,便再也落不下去。
韓重山雙臂筋肉驟然繃緊,雙手虎口同時裂開,鮮血迅速浸透刀柄纏布。
萬力歸一斬仍在。
重山勢也沒有散。
可那條鎖住葉霄的落線,已經被沉黑刀鋒抬偏了一絲。
葉霄刀上的前勢尚未走盡,沉黑長刀順勢再抬。
哢!
兩柄刀交壓之處傳出一聲短促脆響。
凝在重刀上的重山勢猛地一滯。
葉霄刀上的勢卻沒停,順著兩刃交會之處繼續向前,將那條原本鎖死的落線一點點逼偏。
無鞘重刀被硬生生抬了起來。
碰撞余勁沿韓重山雙臂直貫腳下,青岩當場崩裂。
一道粗大裂紋從他腳下衝出,斜劈進旁邊尚未填平的舊刀溝。
整條溝底當場塌陷。
韓重山胸前門戶隨之大開。
葉霄右腕翻轉。
沉黑刀鋒貼著重刀側面向前一送。
韓重山眼前只掠過一線黑光。
刀鋒已經停在他的肩頸之前。
不足一寸。
右臂沒有失力。
萬力歸一斬也已完整催至刀鋒。
可那座山,還是被葉霄從正面抬開了。
戰台兩側塵浪翻滾。
兩人之間的塵土,卻始終沒有合攏。
武戰台四周,一片死寂。
塵浪緩緩落下。
葉霄腳下的青岩已經布滿裂紋。
韓重山立足之處,卻向下塌了半尺。
剛才出言譏諷葉霄的弟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能發出聲音。
另一人臉上也沒了血色。
良久,才有人聲音發啞:
「葉霄……還沒用秘技?」
旁邊一人喉結滾動:
「只憑刀勢,就從正面抬開了萬力歸一斬?」
「到底誰說他弱?」
「誰說他那新錄首席,是撿來的?」
沒人回答。
一名原本準備挑戰外門十一的弟子低頭取出問榜木牌。
他盯著木牌看了片刻,最終重新收回袖中。
韓重山低頭看著手裡的重刀。
上台以前,他想拿葉霄試刀。
贏下這一戰,再去第三次問十。
可最後,敗得徹底。
韓重山看著停在頸前的沉黑刀鋒。
片刻後,他握刀的五指一點點鬆開:
「我輸了。」
葉霄收刀。
鏘。
山功堂管事的聲音隨之落下:
「問榜結束。」
「葉霄勝,列外門榜第十一。」
山功堂石案隨之亮起。
代表一百五十山功的道道青紋從契紙中浮出,盡數匯入葉霄弟子牌。
同一刻,外門榜上青光微閃。
韓重山的名字逐漸暗去。
新的名字隨之浮現。
葉霄。
武戰台四周靜了一息。
下一刻,壓抑已久的聲音同時湧起。
「第二刀便已經分出勝負了。」
「最後那一刀,是葉霄主動讓韓重山落下來的。」
「他在拿萬力歸一斬,驗自己的刀。」
一名舊弟子仍死死抓著石欄:
「韓重山上台前想拿葉霄試刀。」
「可第二刀之後,被拿來試刀的人,反倒成了韓重山自己。」
另一邊,有人忽然回過頭:
「方才是誰說,他閉關兩個月是在避戰?」
「還說他現在是自尋死路?」
四周目光隨之轉向人群邊緣。
跟隨韓重山去過丙七舍的兩名弟子仍站在那裡。
一人嘴唇發白。
另一人仍抱著雙臂,先前掛在臉上的譏笑早已消失,頭怎麼也抬不起來。
葉霄自始至終沒看二人。
他也沒為兩枚黑風煞晶解釋一句。
如今,一百五十山功已經入牌。
他的名字,也已經亮在外門榜第十一。
這便是回答。
韓重山緩緩放下重刀。
掌心鮮血已經浸透刀柄纏布。
他沒有去看榜上暗下去的名字,只將重刀重新背回肩後。
經過葉霄身側時,他停了一步:
「黑風煞晶的事,到此為止。」
「往後,我不會再因此去丙七舍。」
「先前幾次登門,是我過界了。」
葉霄沒有回應。
韓重山握緊肩後的重刀,又道:
「第二刀時,你已經贏了。」
「還肯讓我把最後一刀落全。」
「這件事,我記下了。」
「再提醒你一句。」
「第十往上,每一個位置之間的差距,都比榜上看著更大。」
「尤其前五。」
「別拿我來估他們。」
韓重山沒再說,扛著重刀走下石階。
葉霄收起弟子牌。
牌面上,代表一百五十山功的青紋尚未完全斂去。
他抬起目光。
視線越過榜上剛剛亮起的名字,落向更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