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榜上,葉霄的名字仍泛著剛剛落定的青光。
武戰台四周的人沒有散。
韓重山補全右臂,完整落下萬力歸一斬,最後仍被葉霄從正面抬開。
直到他扛著重刀走下石階,仍有不少人盯著檯面上那道崩塌的刀溝,沒有從最後一刀中回過神來。
葉霄已經走向山功堂石案。
管事抬起眼:
「你還要問榜?」
「嗯。」
「問誰?」
葉霄看向外門榜。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好看的名次。
前十的固定月供、高階兌換與高階任務資格,才是接下來修煉真正需要的東西。
第十便能拿到這些。
可前十之中,黃承在與齊執羽走得最近。
既然都要打一場,葉霄沒打算挑一個無關的人。
他將弟子牌按進石案凹槽:
「第四。」
石案四周的聲音驟然一空。
管事按在案邊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後順著葉霄的目光看向榜面:
「外門第四,黃承在?」
「嗯。」
弟子牌上青光浮起。
五十山功化作道道青紋,沿案面刻槽匯入問榜契。
管事核過契面,取下問榜木令:
「問榜前十,照規矩,要先鎖五十山功。」
「勝,原數退回。」
「敗,五十山功歸榜上之人。」
堂印落下。
啪!
「問榜成立。」
「黃承在三日內應戰。」
直到這一刻,四周壓住的聲音才轟然湧起。
「第四?」
「葉霄才剛從榜外打進第十一,轉頭便要問黃承在?」
「那可是外門前五!」
「他連第十都不試,直接便要跨進前五?」
「這麼狂的?」
眾人知道葉霄強。
能正面抬開萬力歸一斬,還能一步不退的人,自然不可能一直停在第十一。
可沒人想到,他下一道問榜令會直接遞向第四。
有人盯著榜上黃承在的名字,忽然反應過來:
「他不是隨便挑的。」
「外門前十之中,黃承在跟齊執羽走得最近。」
「葉霄這是既要進前十,也要把齊執羽在外門最靠前的人親手打下來。」
已經走到人群邊緣的韓重山腳步一頓。
他沒回頭,握著肩後重刀的手卻緊了緊。
他知道,第十一留不住葉霄。卻沒想到,自己剛提醒過前五,葉霄就像沒聽見一樣,轉身便問了第四。
……
問榜令送到黃承在住處時,他正在重新纏繞短尺握柄。
院中石桌上,一長一短兩柄烏鐵尺並排放著。
長尺寬厚無鋒,尺面開著數道卸力橫槽。前次問榜後嵌進槽里的石屑,已經被一一挑出,尺角幾道新添的白痕卻還沒磨平。
短尺只有前臂長短。
尺角平直,前端同樣密布著碰撞留下的淺白痕跡。
送令弟子雙手奉上青黑木令:
「外門榜第十一,葉霄。」
「問榜第四。」
黃承在纏繞握柄的動作沒有停:
「韓重山敗了?」
「敗了。」
「右臂呢?」
「已經補全。」
「萬力歸一斬落全了?」
「落全了。」
送令弟子停了一息:
「葉霄沒動用秘技。」
「從正面抬開了最後一刀。」
黃承在手中的纏布停了一瞬。
「退了幾步?」
「一步未退。」
「打了多久?」
「第二刀時,葉霄的刀已經停在韓重山頸側。」
「最後一刀,是他主動讓韓重山落全的。」
院中安靜下來。
黃承在低頭將最後一圈纏布勒緊,打結,又用拇指壓過握柄,確認沒有絲毫鬆動。
隨後,他才接過問榜令。
葉霄二字下方,五十山功已經鎖入問榜契。
黃承在看了片刻:
「明日午時。」
「我接。」
送令弟子拱手退去。
過了片刻,一名灰衣青年從院外走了進來:
「齊師兄讓我問一聲,要不要把今日觀戰的人請來,將交手經過細說一遍?」
黃承在拿起長尺:
「不用。」
灰衣青年眉頭微動:
「連其中的細節也不查?」
「該問的,我剛剛已經問過。」
「你問了什麼?」
黃承在放下長尺:
「韓重山最強的一刀已經完整落下。」
「葉霄沒用秘技,第二刀時便已經贏了。」
灰衣青年沉默了一下:
「只憑這些便夠了?」
「夠我知道,他有資格來問第四。」
黃承在拿起短尺:
「至於他究竟是怎麼贏的,別人講不清。」
嗒。
長短雙尺在身前輕輕一碰。
「有人只看得見韓重山的刀重。」
「有人只看得見葉霄一步未退。」
「把觀戰的人全叫過來,也只是聽他們各講一遍自己看見的東西。」
「聽得越多,反而越容易把猜出來的東西,當成真正的答案。」
灰衣青年看著他:
「所以你什麼都不準備?」
「我準備我的尺。」
黃承在拇指擦過短尺前端密布的白痕:
「他怎麼落步,怎麼起刀,我的雙尺碰上去以後會發生什麼……」
「等他站到我面前,我自己看。」
灰衣青年道:
「韓重山全力落刀,都沒能讓他退一步。」
「你還有把握?」
黃承在抬起眼:
「韓重山敗了,只能說明他的重刀沒能壓住葉霄。」
「不能說明我的雙尺,也會走到同樣的結果。」
他手中雙尺再次一碰。
嗒。
「韓重山最重的一刀,在最後。」
「我的尺,從第一下開始,就爭勝負。」
葉霄藏著手段。
他也一樣。
灰衣青年道:
「幾成?」
黃承在將長短雙尺交叉掛回腰後:
「沒打過,誰敢先說幾成?」
「但外門榜第四,是我一場場打下來的。」
「不是誰替我送上去的。」
他垂眼看向桌上的青黑木令:
「把齊師兄的好意帶回去。」
「這一場,我守。」
灰衣青年沉默一息,最終拱手,轉身退出院門。
……
鎮岳峰。
孟長歌住處,書房外廊。
夜風越過峰脊,簷下沉鐵鈴輕輕搖動,發出一聲低沉輕響。
自殘陣坡那場賭局以後,孟長歌便交代過峰下執事。
葉霄若在外門再有動靜,單獨摘一份送上峰來。
今夜送來的紙頁不長。
孟長歌將它壓在舊書旁:
「先取第十一,轉身便問第四。」
他指尖在黃承在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認下的這個人,走得比我預想中還快。」
上官瑤玥只掃了一眼:
「第四而已。」
「對他來說,不算快。」
孟長歌抬起眼:
「你覺得他能贏?」
「一定能。」
回答沒有半點遲疑。
孟長歌看了她片刻:
「黃承在能坐穩外門第四,本事可不低,你就這麼有信心?」
上官瑤玥道:
「你對他沒信心?」
孟長歌被她問得一頓。
上官瑤玥將摘報放回桌上:
「師兄若是不信他能贏,我們可以再賭一場。」
孟長歌眼皮微微一跳。
鎮岳內庫的一次取物資格。
一塊鎮岳玉髓。
還有等師父出關以後,與她一同上峰開口。
關於葉霄的兩場賭局,他一次都沒贏。
孟長歌嘴角抽了一下:
「不賭。」
「以後關於葉霄的事,我都不跟你賭。」
上官瑤玥看著他:
「你會的。」
孟長歌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偏偏這句話,他一時還真沒辦法反駁。
他索性將那頁摘報壓進舊書底下:
「不說他了。」
孟長歌從袖中取出一封深黑信函。
信封邊緣,九道顏色各異的細紋首尾相接,隱隱有光華流動。
「九曜天關的關期已經定下。」
上官瑤玥的目光落在信上。
孟長歌將信函推到她面前:
「這一次,你準備得如何?」
上官瑤玥伸手按住信封。
靠在桌邊的長槍映著九色微光,槍鋒沉靜。
「槍已經磨好了。」
孟長歌看了一眼那柄長槍:
「我問的不是你的槍。」
「九曜天關一印一席,持印者自占一席。」
「沒有天淵印的人,也可以跟隨持印者入關,只是不計席位,處處受制於人。」
「真正入關的人,向來少有獨行。」
「你準備讓誰隨行?」
孟長歌頓了一下,忽然看向她:
「該不會是葉霄吧?」
「我沒準備帶隨行者。」
上官瑤玥將黑色信函收入袖中:
「而且,他也不需要我帶。」
孟長歌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他自己就有進去的資格。」
廊下忽然安靜了一瞬。
孟長歌盯著她:
「葉霄手裡也有天淵印?」
「嗯。」
即使以孟長歌的心性,眼底也難得掠過一絲意外。
他沉默片刻:
「他如何得到的?」
「天淵城那一局,儒門、佛門、道門的人都在。」
上官瑤玥沒回答,只反問:
「他手裡有一枚天淵印,很奇怪嗎?」
孟長歌一時沒接話。
奇怪。
當然奇怪。
可這句話從上官瑤玥口中問出來,他竟又覺得,葉霄身上多出一枚天淵印,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孟長歌搖了搖頭:
「有印,只代表能夠進入九曜天關。」
「這一次的持印者中,半步宗師不在少數。」
「以葉霄現在的境界,想從那些人手裡爭到一縷上品完整的九曜源胎本源,恐怕沒什麼希望。」
上官瑤玥道:
「他拿得到。」
孟長歌目光一動:
「你準備幫他?」
「你先前不是一直說,他的路該由他自己走?」
上官瑤玥抬起眼:
「天淵印是他自己拿到的。」
「進了九曜天關,能走到哪裡、拿到什麼,也該靠他自己。」
孟長歌道:
「那你準備做什麼?」
上官瑤玥伸手握住長槍。
五指合攏時,簷下那隻沉鐵鈴忽然停止搖動。
「替他擋住現階段不該由他面對的人。」
孟長歌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上官瑤玥聲音平靜:
「九曜天關里,半步宗師之下,誰與他爭,我都不管。」
「可半步宗師若想對他出手……」
長槍被她從桌邊提起。
槍尾落地。
咚。
一層極淡的震紋沿青石向外散開,又在三尺之內悄然止住。
「先問過我的槍。」
孟長歌看著她:
「這也叫讓他自己走?」
「當然。」
上官瑤玥道:
「路是他的。」
「該拿的東西,也由他自己拿。」
「我只是替自己的師弟,把不該在現在伸到他面前的手打回去。」
孟長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師弟?」
上官瑤玥沒有再開口。
她提槍走向簷外。
孟長歌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壓在舊書下的那頁摘報:
「明日那場,你不去看?」
「不去。」
「黃承在畢竟是外門第四。」
上官瑤玥腳步未停:
「所以才該由葉霄自己打。」
「贏了,第四歸他。」
孟長歌挑了挑眉:
「若是輸了呢?」
「不會。」
回答隨著夜風落下,沒有半分遲疑。
沉鐵鈴輕輕一晃,再次發出一聲低響。
孟長歌低頭看向摘報上葉霄的名字,片刻後輕輕搖頭:
「看來,明日這一戰,怕是要驚住不少人了。」
……
葉霄剛入外門榜第十一,轉身便問第四,黃承在隨即應戰。
兩道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外門。
翌日。
午時。
武戰台四周,再無空位。
石欄內外站滿了人,連通往戰台的東西兩側石階,也只勉強留出一條登台通道。
問榜尚未開始,四周的議論聲已經壓不住。
「葉霄真連第十都不試,直接便來問第四?」
「韓重山再強,終究還在前十之外。」
「黃承在卻在第四坐了這麼久。過了第十,榜上的分量便換了。」
最後一句落下,周圍不少人都安靜了一瞬。
人群後方,韓重山已經到了。
他掌心纏著新布,無鞘重刀斜背在肩後,神情並未因為昨日落敗而有任何異樣。
今日,他想親眼看看,葉霄的刀走到外門第四面前,是否依然鋒利。
東側石欄前,裴鏡玄抱槍而立。李東承一手按著洗鋒劍柄,郭貫偉單手扶住厚背刀,趙永聖腕間也已經換過新的護具。
南側石欄外,那株老松的橫枝探入半空。柳照雪立在枝頭,長弓仍安靜背在身後。
人群里很快有人認出幾人,壓低了聲音:
「裴鏡玄、李東承、郭貫偉、趙永聖、柳照雪……」
「這一屆剛進外門前十的天才全來了。」
「葉霄今日問的是第四,他們怎會不來。」
外門榜上前三依舊沒有露面。
除此之外,外門叫得上名字的人,幾乎都到了。
沒過多久,東側石階前的人群忽然向兩旁讓開。
黃承在從通道中走出,沿石階登上戰台。
他沒有立刻望向對面,目光先從腳下掃過。
白石界紋內,數縷淺光仍在台面下緩慢遊走,將鬆動的台基牢牢鎖住。
一夜之間,戰台只來得及重新固穩,還沒來得及把表層完全鋪平。
幾道尚未合攏的舊裂橫在台面。
一條刀溝崩塌過半。
靠近白石界紋處,還有一片被反覆踩碎的坑。
黃承在只看了一遍,便從腰後取下雙尺。
長尺在左,寬厚無鋒,尺面開著數道橫槽。
短尺在右,只有前臂長短,平直尺角上還留著幾道新添的白痕。
兩柄尺在他手中,沒有半分鋒芒外露。
石欄前的趙永聖卻緩緩按緊了腕間護具。
西側石階前,人群隨之讓開。
葉霄從通道中走出,沿石階踏上戰台。
鏘。
沉黑長刀離鞘。
刀鋒出鞘的輕響傳開,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葉霄先看了一眼長尺上的橫槽,又掃過黃承在右手那柄短尺,目光最後落在他的腳下。
兩人相隔十步。
黃承在看著葉霄:
「剛入第十一,轉身便來問我。」
「因為齊師兄?」
葉霄沒有否認,只將右手在刀柄上握緊一分:
「你離他最近。」
石欄外,幾名與齊執羽走得近的弟子臉色微變。
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目光,也在這一刻多了幾分異樣。
黃承在臉上沒怒意。
長短雙尺在他身前輕輕一碰。
嗒。
「那就讓我好好看看,你能不能過我的尺。」
負責此戰的山功堂管事退至白石界紋之外,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
「開始!」
最後一個字落下,黃承在已經動了。
他沒直奔葉霄。
右腳向外斜踏,身形隨之斜切出去,避開沉黑長刀正面。左手長尺同時由外側遞出,長尺前端的寸許罡鋒收成一線,直點刀背。
葉霄的刀剛剛抬起半寸。
尺角罡鋒已經先一步擦上刀背外沿的貼刃罡鋒。
嗤!
兩道鋒芒相觸。
夾在刀尺之間的空氣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向兩側炸開。
下一瞬,長尺點中刀背外側。
嗒!
沉黑刀尖被帶向一旁。
葉霄右手剛要將刀鋒扳回,黃承在的短尺已經撞上左肩。
砰!
尺端罡鋒率先撞中護體罡。
肩前罡面向內凹陷,尺勁緊隨而入,撞得葉霄左肩向後一偏。
葉霄沒退。
左肩順著這股力道向後一轉,腰胯同時擰動,被帶開的沉黑長刀隨勢折回,橫切黃承在腰側。
刀鋒剛起,黃承在的長尺已經沿著刀身滑向右腕。
嗒!
尺角點在葉霄右腕外側的護體罡上。
這一刀頓時慢了一線。
與此同時,黃承在右手短尺向下一轉,直點葉霄膝外。
砰!
膝側護體罡向內一凹。
葉霄準備踏出的右腳被逼偏半寸,腰胯沒能送盡。
沉黑長刀依舊斬了出去。
嗚。
刀鋒擦著黃承在身前橫掠而過,帶起的氣流將他衣擺向後一扯。
黃承在只退半步,便已經避開刀鋒。
台下先是一靜。
緊接著,驚呼聲驟然炸開。
「第一刀沒落全!」
「兩人還沒真正起勢,第一次碰刀便已經這樣了?」
「外門第四,果然不是白坐的。」
「可葉霄挨了三尺,腳下也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