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觀陣峰前次探查灰區時,用來探陣的烏鋼探陣釺。」
程執事道:
「釺身由百鍊烏鋼鑄成,內刻三道加固陣紋。可它剛越過已驗路線七步,便被切成了十三截。」
朱繩外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
程執事指向石案上的斷釺:
「它觸發了一處尚未熄滅的殺陣。」
「十餘道陣線從不同方向同時切過,連專門用來探陣的烏鋼釺都沒能撐住。」
他看向朱繩內五人:
「你們的護體罡再強,也別拿命去試。」
石案前五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陣圖。
那些被灰色覆蓋的區域仍舊安靜。
此刻再看,卻已經沒人把它們當成幾塊尚未畫完的空白。
顧昭衡抬手點在灰區邊緣。
她眉目清麗,長發以黑繩束在腦後。方背古劍橫在身後,寬厚劍身遮住半邊肩背,劍柄高出肩頭一截。
「灰區里只有殺陣?」
「不止。」
程執事指向灰區邊緣的一處街口:
「裡面還可能藏著觀陣峰沒查明的門線。」
「門線一旦被觸發,便會改變街口通向哪裡。」
「你們一步踏進去,回頭時,身後的出口可能已經消失。」
「等你們再次找到門,門外也未必還是原來的街。」
「可能只差幾十步。」
「也可能已經到了數里之外。」
顧昭衡的目光沿陣圖上的墨線移向東門:
「廢城裡的路會自己變?」
「廢城地下的城防殘陣還在運轉。」
程執事解釋道:
「控制大陣的陣樞已經破損,陣線也早已錯亂。」
「白日裡,大部分陣線沉伏,外圍街道還能維持原樣。」
「每到入夜,地底殘陣便會大範圍輪轉。」
「牆體下沉,舊路升起,街道盡頭的出口也會被重新接向別處。」
「觀陣峰把這種大範圍輪轉稱作陣潮。」
他的指尖從陣圖上的東門緩緩劃向西北:
「今日還在東門的街。」
「經過一夜陣潮,明日可能已經被挪到了西北。」
顧昭衡沒有移開視線:
「那圖上驗過的路,陣潮以後還能走?」
「要重新確認。」
程執事指向陣圖上的墨線:
「觀陣峰驗路,會記下這段街上的陣紋與門線,並沿途留下白印作為記號。」
「入城以後,你們會攜帶測紋盤,用來辨認這些已驗道路的陣紋。」
「陣潮能夠挪動街道,卻不會立刻抹掉這些痕跡。」
「只要測紋盤還能認出陣紋,沿途白印也還亮著,便說明這條路仍是已驗路。」
「測紋盤認不出陣紋,或者白印已經熄滅……」
他指尖點向圖外的灰色區域:
「哪怕那條路看起來再平整,也要按灰區處理。」
程執事的手指再次從東門劃向西北:
「路段還是原來的路段。」
「位置與出口,卻可能已經變了。」
眾人終於聽明白了。
房屋移動本身,未必能傷到他們。
可道路一旦換位,藏在路里的殺陣、門線和出口也會跟著改變。
眼前看著還是路。
下一步,可能已經進了殺陣。
山功堂管事指向陣圖上的第一枚銅釘:
「這裡,是測陣隊最後一次口頭回訊的位置。」
「當時,他們還在東門第二街。」
「隨隊測紋盤沒有記下新路。」
「留在第二街的定位釘也一直亮著,說明那段已驗路沒有失效。」
他又指向西北灰區內的第二枚銅釘:
「可一刻之後,測陣隊失去聯絡。」
「失聯前,他們身上的回紋主牌,曾把隊伍當時的位置傳回城外。」
「城外陣盤顯示的位置,不在東門第二街。」
管事的指尖落向第二枚銅釘:
「而在這裡。」
西北灰區。
山功堂內漸漸安靜下來。
一刻時間。
四里有餘。
對武者而言,這段距離算不上遠。
可東門第二街與西北灰區之間,沒有一條已經查明的道路。
測紋盤中,也沒有留下測陣隊穿過半座廢城的路線。
顧昭衡看著陣圖上的兩枚銅釘:
「主牌送回西北位置時,東門第二街的定位釘還亮著?」
「還亮著。」
程執事道:
「測紋盤上的路線沒有延伸,也沒有中斷。」
「最後留下的記錄,一直停在東門第二街。」
「可回紋主牌傳回的位置,確實落在西北灰區。」
測紋盤表明,測陣隊最後走的仍是東門第二街。
回紋主牌卻表明,他們當時已經到了四里以外。
兩份記錄都沒出錯。
結果卻完全對不上。
朱繩外一名弟子壓低聲音:
「會不會是測紋盤漏掉了中間那段路?」
程執事沒有回答。
葉霄一直看著陣圖上的兩枚銅釘。
片刻後,他開口:
「沒有中間那段路。」
顧昭衡側過臉。
裴鏡玄握著槍桿的手停了下來。
柳照雪與李東承也同時看向葉霄。
葉霄指向東門第二街:
「測紋盤沒有記下新路。」
「定位釘也沒有熄滅。」
「說明他們最後記錄下來的,仍是東門第二街。」
他又點向西北灰區:
「主牌傳回的位置也是真的。」
「他們沒有橫穿這四里。」
「是東門第二街的一處出口,被直接接到了西北灰區。」
葉霄的手指從第一枚銅釘移向第二枚:
「路還是東門第二街。」
「可走出街口以後,人已經到了西北。」
原本互相矛盾的兩份記錄,頓時有了答案。
人沒有穿過半座廢城。
是那條路,將他們送到了四里之外。
程執事低頭看了一眼陣盤。
盤上一枚銅針仍在東門與西北之間來回偏轉。
片刻後,他道:
「觀陣峰昨夜重新核過所有記錄。」
「得到的也是這個結論。」
「東門第二街的一處出口,在白日裡提前接到了西北灰區。」
「可白日陣線沉伏,外圍門線本不該自行換位。」
「至於是殘陣突然失控,還是有人從中改動,目前無法確定。」
「主牌傳回最後位置以後,測陣隊是否又被送去了別處,同樣沒有查清。」
顧昭衡又看了一眼陣圖上的兩枚銅釘,才收回落在葉霄身上的視線。
問榜兩戰以後,外門已經知道葉霄的刀有多凶。
可真正見過他在殘陣坡辨陣、改路的人,終究只是少數。
直到今日,更多人才第一次意識到。
葉霄看陣的本事,也遠比他們想得深。
程執事將陣圖向下展開一截。
五條墨線從廢城不同方向伸入城中。
「測陣隊失聯以後,廢城外圍的陣線又亂了整整兩日。」
「入口不斷變化。」
「進去時還是城門,半個時辰以後,可能便成了一堵死牆。」
「直到今晨,觀陣峰才重新固定五處入口。」
他按住手中陣盤。
盤上代表五處入口的銅針依次停下。
「觀陣峰的人已經守在廢城外圍。」
「一部分負責壓住繼續向外擴張的陣線。」
「另外五人分守入口,暫時維持你們入城後的退路。」
程執事看向石案前五人:
「入城當日,先沿圖上墨線標出的已驗道路行動。」
「經過陣潮以後,街道可能已經換位,不能再只看陣圖。」
他指尖沿著一條墨線划過,停在沿途的一處白印上:
「那時,以測紋盤和沿途白印為準。」
「找到失聯弟子,立刻把人帶回來。」
「若人已經身亡,帶回弟子牌、測陣器物與隨身記錄。」
程執事收回手:
「測紋盤認不出腳下道路,或者沿途白印已經熄滅,立即停下。」
「若整條街同時亮起陣紋,便沿已驗退路撤回入口。」
「後面的事,交給觀陣峰。」
陣圖繼續向下展開。
五條墨線上,顯露出一處處白色標記。
有些落在街邊石台。
有些落在封閉院落。
程執事先指向石台:
「這是定門台。」
「陣潮來時,它能暫時固定附近一段街道,不讓出口被重新接向別處。」
他又指向那些院落:
「這是觀陣峰提前驗過的陣屋。」
「牆外都留有白色峰印。」
「峰印還亮,說明陣屋能夠撐過一次尋常陣潮。」
程執事的手指沿五條路線依次划過:
「五處城外入口最多只能維持七日。」
「第七日日落以前,無論有沒有找到人,都必須離開廢城。」
「每日天黑以前,務必趕到定門台或者陣屋。」
顧昭衡看著一條路線中相隔較遠的兩處白印:
「若日落以前趕不到呢?」
「先退回上一處安全點。」
程執事道:
「退不回去,就找一座門楣完整、四牆未裂、牆面沒有新生陣紋的屋子。」
「封住門窗,等到天亮。」
顧昭衡又問道:
「附近沒有這樣的屋子?」
「找一面沒有裂縫的實牆,背牆守住。」
「不得再移動。」
程執事看著她,又掃過其餘四人:
「停在原地,未必安全。」
「繼續亂走,一定更危險。」
他停了一息:
「記住。」
「天黑以後,你們眼前的路,未必還通向原來的地方。」
山功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幾名原本擠在朱繩前的弟子,悄然向後退開。
這道任務剛剛掛出時,基礎山功足有尋常紫牌任務三倍的消息,便已經傳遍外門。
尋常外門弟子,連領取紫牌任務的資格都沒有。
偶爾能被榜上弟子選中隨隊,所得山功便足以換來數年苦修所需的資源。
更何況,基礎山功之外,還有任務牌上沒有寫明的額外酬功。
如此豐厚的獎勵,足以讓任何外門弟子心動。
但山功再多,也得有命拿回來。
山功堂管事這才展開手中的酬功簡錄,最上方的幾行字先後亮起。
「此次任務,由觀陣峰加賞。」
山功堂管事沒有立刻公布具體數目,而是先將結算規矩說清:
「接令,不記功。」
「入城,也不記功。」
他的目光從朱繩內五人身上一一掃過:
「若最終空手而歸,一分山功也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