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功堂管事抬起手,點向簡錄下方新亮起的三行字:
「救回至少一名失聯弟子。」
「帶回失聯隊伍攜帶的回紋主牌、測紋盤等核心測陣器物,或者完整的失聯記錄。」
「查明一處異常門線,並留下能夠由觀陣峰覆核的證據。」
「完成其中任何一項,便算取得最低任務成果。」
他的指尖向下移動。
兩行新的數字隨之亮起。
「取得最低成果以後。」
「隊長,六百山功。」
「另外兩名隨行隊員,每人兩百。」
朱繩之外,一片死寂。
片刻後,才有人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隊長六百?」
另一人緊盯著卷面:
「隨隊也有兩百?」
山功堂管事沒有重複。
卷面上的數字卻亮得清清楚楚。
六百。
兩百。
兩百。
一支隊伍只要取得最低成果,便有整整一千山功。
一名外門弟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尋常紫牌任務,整隊基礎酬功大多只有三百山功。」
「這一趟……」
旁邊有人接道:
「一千。」
這一刻,早已傳遍外門的三倍二字,才真正有了分量。
山功堂管事繼續道:
「最低任務成果,只決定基礎酬功是否結算。」
「完成最低成果以後,對應的單項酬功另行疊加。」
「每救回一名失聯弟子,追加六百山功,按照救援過程中的實際功勞分配。」
「回紋主牌完整帶回,追加五百。」
「失聯隊伍攜帶的測紋盤、完整記錄,以及能夠覆核的有效線索,每項三百山功起。」
「若最終確認有人改陣,並查明對方身份、改陣手段,或者帶回關鍵證據,另開專項酬功。」
「專項酬功,一千起。」
若六名失聯弟子全部活著帶回,再算上主牌、記錄與專項酬功……
眾人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的弟子牌。
一名弟子盯著卷面,忍不住問道:
「觀陣峰怎麼捨得拿出這麼多山功?」
一名做過觀陣峰外圍任務的舊外門弟子道:
「七峰之中,觀陣峰向來是最富的一峰。」
「山門各處的陣法、禁制,還有弟子所用的陣盤與符籙,哪一樣少得了他們?」
「陣符一道確實燒錢。」
「但賺得更快啊!」
「真正能破陣、困敵、保命的陣器與符籙,每一樣都值錢。」
周圍幾人的呼吸又重了一層。
那名舊弟子卻轉頭看向石案上的烏鋼斷釺:
「不過,我勸你們別只看山功。」
「觀陣峰有錢,卻不是開善堂的。」
「他們敢把山功開到這個數,說明他們自己也清楚,這趟任務有多容易死人。」
他停了一下。
「十五個人進廢城。」
「真走錯一步,可能一個都回不來。」
幾名剛剛還在心中計算山功的弟子,臉色微微發白。
有人遲疑片刻,轉身退出了人群。
可那終究只是少數。
畏懼歸畏懼。
即便只是隨隊的兩百山功,也足以讓許多外門弟子拿命賭上一次。
更何況,真正負責帶隊、決定進退的,將是石案前那五名榜上弟子。
五人沒一個弱者。
跟著他們進入廢城,至少能多幾分活著回來的把握。
山功堂管事的目光掃過石案前五人:
「獎勵寫在這裡。」
「命是你們自己的。」
「接不接,想明白。」
五人都沒有開口。
顧昭衡的目光仍停在那五條深入廢城的墨線上。
兩名觀陣峰弟子從石案後抬出一隻長匣。
匣身灰白,四角壓著觀陣峰峰印。
程執事解開封扣:
「這是觀陣峰為此次救援準備的入城器物。」
「每隊一套,錄名以後發放。」
「其中的短標屬於耗用之物,其餘器物出城以後原樣交回。」
匣蓋打開。
裡面被木板整齊隔成五格。
每一格中,都放著一面陣盤、一把短釘和一塊灰白小牌。
程執事先取出陣盤。
陣盤只有巴掌大小,盤邊刻著數圈細紋,中央懸著一根極細銅針。
「它會記下你們走過的路,也能辨認已驗道路上的陣紋。」
「盤中陣紋若與腳下道路對不上,立即停下。」
他將陣盤放回匣中:
「測紋盤,由隊長保管。」
程執事又撚起一枚半掌長的短釘。
釘尾嵌著一點灰白石屑。
「白印是觀陣峰事先留下的,用來辨認已驗路。」
「這些短釘,則由你們沿途留下,用來確認身後的退路是否還在。」
「釘尾還亮,說明從此處往回的已驗路線仍未斷開。」
「若身後連續數枚熄滅,說明退路已經被截斷。」
「這時先停下,用測紋盤確認前方道路。」
「前路還能走,便沿已驗路趕往前方最近的定門台或者陣屋。」
「前路也斷,就地尋找能夠固守的位置。」
他鬆開手:
「這是回線標,三個人分開攜帶。」
最後,程執事拿起那塊灰白小牌:
「它與失聯隊伍攜帶的主牌同出一源。」
「靠近主牌以後,牌面會發熱、亮紋,並指出大致方向。」
「主牌若曾主動向外傳訊,副牌也可能映出殘留下來的字跡。」
「距離越遠,字跡越碎。」
「回紋副牌,同樣由隊長保管。」
程執事將小牌放回長匣:
「測紋盤認路。」
「回線標確認退路。」
「回紋副牌尋找失聯隊伍。」
「至於下一步怎麼走,仍由你們自己判斷。」
顧昭衡看著陣圖上五條彼此分開的路線:
「入城以後,若發現其他隊伍求援,是否改線?」
「按規矩,不改。」
顧昭衡又問道:
「若求援的人就在前方灰區,已經能夠看見呢?」
程執事沉默一息。
「那便由隊長判斷。」
「救,就要離開已驗路,可能把自己這隊也拖進去。」
「不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死。」
「怎麼選,由你們自己承擔結果。」
顧昭衡看了他兩息,沒有再問。
山功堂管事這才看向石案前五人:
「任務內容、危險、酬功、入城規矩與隨行器物,都已經說清楚了。」
「聽完簡錄,不等於一定要接令。」
「願意接任務的留下。」
「不願接的,現在退出朱繩。」
滿堂目光隨之落向石案前。
五人無一後退。
山功堂管事等了數息。
確認無人退出以後,才命人將五枚灰白隊令擺上石案。
每枚隊令正面都刻著觀陣峰峰印,背面則留著一道尚未亮起的路線紋。
「一令一隊。」
「每隊三人,另外兩名隊員由隊長自行挑選。」
「錄名以後,隊令會記下本隊三人的身份。」
「抵達廢城以後,再由守在入口的觀陣峰弟子,將本隊負責的入口與路線錄入其中。」
「五枚隊令同出一源。」
「若遇到緊急情況,可以彼此傳遞一兩個字的示警。」
顧昭衡伸出手,拿起第一枚隊令。
裴鏡玄取走第二枚。
柳照雪拿起第三枚。
李東承取走第四枚。
葉霄拿起最後一枚。
朱繩外壓抑許久的人群,頓時向前涌了一步。
單論外門榜位,五名隊長中最高的是第三顧昭衡。
但殘陣坡三人行第一,再加上方才從兩份矛盾記錄中看出街口換位,已經讓眾人明白。
葉霄不只戰力強。
陣法造詣同樣驚人。
朱繩外,不少目光隨之轉向了他。
一名持槍弟子率先擠到近前:
「葉師兄,我位列外門第十八。」
「做過兩次廢墟搜救,探路、正面接敵,我都能做。」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弟子緊跟著開口:
「葉師兄,我位列外門第十六,練過橫練功夫,筋骨還算結實。」
「背著傷員趕路,不會拖慢隊伍。若要斷後,也可以交給我。」
又有人從後方擠了上來:
「葉師兄,我熟悉追蹤血跡。」
「失聯之人只要留下血跡或者衣物,我就能繼續找下去。」
幾句話落下,更多人跟著報出自己的長處。
有人榜位靠前,有人擅長輕身探路,也有人做過不止一次救援任務。
顧昭衡身前同樣有人等候。
裴鏡玄、柳照雪與李東承身邊,也各自圍上了幾名外門弟子。
可葉霄面前的人,仍舊很快多出了一截。
陳照野與陸青簷站在人群後方。
兩人都沒有往前擠。
陳照野手裡還捏著弟子牌,牌角硌進掌心,卻始終沒有舉起來。
他當然想去。
否則消息剛傳開時,他也不會第一時間趕回丙七舍。
可黑風礦道也好,殘陣坡也罷,他能跟著葉霄走出來,是因為葉霄把最險的路扛在了前面。
這一次不一樣。
廢城裡一步走錯,死的可能不是一個人。
越是聽著前面那些人報出榜位、戰力與救援經歷,他越不敢往前。
陳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弟子牌,最終還是把它收回袖中。
他想跟葉霄進去。
卻不想讓葉霄因為選了自己,死在裡面。
陸青簷看見他的動作,沒有開口。
他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弟子牌,也將五指慢慢收攏。
那塊牌,從始至終都沒有舉起。
兩人並肩站在人群後方,看著葉霄手中的隊令。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們:
「那兩個,不是跟葉師兄進過黑風礦道?」
「就是他們,黑邊驗名那次,三個人一起回來的。」
旁邊一人看了陳照野與陸青簷一眼,還是搖頭:
「黑風礦道再凶,也比不上這次廢城。」
「葉師兄不會選他們。」
一枚枚弟子牌隨之被舉過頭頂,牌面青紋接連亮起,其中不乏外門榜前二十的名字。
前排弟子緊貼著朱繩,後方的人還在往前擠。
朱繩很快繃成一線。
山功堂管事沉聲道:
「都退後。」
「隊長自會挑人。」
人群終於停下。
可那些弟子牌仍舊舉在半空。
最前方幾名榜上弟子已經將牌遞到朱繩邊,只等葉霄開口。
陳照野與陸青簷卻被擠到了最外圍。
葉霄沒有看那些弟子牌。
他的目光越過幾名榜上弟子,又越過中間的人群,最後落在人群後方:
「陳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