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無咎的聲音緊跟著從北側高處落下:
「別跟他們硬拚。」
他五指扣住主牌,目光掃過葉霄與李東承腰間的隊令:
「兩個持短刃的走門。」
「剩下三個,壓住傷員和持筆者。」
「把廣場的路轉起來,拖到第三鎖落下。」
「鎖一落,剩下兩道峰印,主牌自己會抓。」
枯井、斷牆與六角石台側面,三名控陣者的手掌仍按在舊紋上。聽見命令,三人手腕同時下沉。
嗡!
灰光沿磚縫迅速沒入地下。
廣場深處隨即傳出一連串低沉釘鳴。
鐺!鐺!鐺!
顧昭衡前方,一條灰白門紋沿著磚面迅速合攏,盡頭隨之浮起一道模糊門影。
她正要切向石台側面的控陣者,可腳掌剛剛越過門紋,腳下灰光便驟然亮起。
眼前殘牆一晃。
再次落腳時,顧昭衡已經被送回北街邊緣。
剛剛拉近的數丈距離,被瞬間抹去。
陳照野看得一怔:
「顧師姐怎麼回來了?」
「我沒看見她退啊。」
「不是她退。」
唐晚墨伏在陸青簷背上,目光死死盯著地面:
「是腳下的路把她送了回來。」
陸青簷側過臉:
「路?」
「不是整條路在動,出口早就定好了。」
唐晚墨盯著顧昭衡剛才踏過的位置:
「控陣者只是把石台前這一步,接到了北街。」
陸青簷問:
「踩上去就會被送走?」
「門紋得先合上,人也得整個踏進去。」
唐晚墨的目光掃過枯井、斷牆與石台三處:
「那三個人,各守一片。」
「出了自己那片,他們就調不動陣釘。」
話音未落,東側街面同時升起兩道門影。
先前被李東承逼退的兩名短刃武者分別沒入其中。
左側門影中,一人剛剛顯出半邊身體,另一柄短刃已經從李東承右側刺出。
李東承長劍橫在街口,始終向前的破法劍勢貼著磚面鋪開。
嗡!
兩道尚未完全閉合的門紋同時向內凹陷,邊緣陣光劇烈顫動,始終無法合攏。
兩名短刃武者的換位同時被截斷。
左側那人無法徹底踏出門影,右側刺出的短刃也被破法劍勢壓住,再難向前半寸。
餘下三名黑衣武者也在同一刻分開。
兩人直撲東側殘牆後的傷員。
最後一人持槍沿南側切入,槍鋒越過半座廣場,直取六角石台旁的葉霄。
顧昭衡被門位送回北街後,沒有繼續強闖中央。她腳下立刻轉向,方背古劍迎著撲來的兩人橫拍而出。
砰!
最前方武者胸前護體罡猛地向內凹陷,整個人被寬厚劍身壓得倒退數步。
另一人從側面切入,刀鋒貼著顧昭衡肋下斬去。
顧昭衡劍鋒未回,厚重劍脊已經向外頂出。
鐺!
刀身被撞得向上一彈,持刀人的雙臂也被一併架開。
顧昭衡順勢踏前半步,方背古劍橫著向前一壓,將兩人重新逼出傷員所在的殘牆範圍:
「陳照野,把人往後帶。」
南側槍罡同時炸響。
持槍武者距離葉霄只剩數丈。
裴鏡玄橫移一步,手中長槍準確截在兩人之間。
鐺!
雙槍正面撞在一處。
對方腳下尚未站穩,裴鏡玄槍尾已經重重頓地。
轟!
第二股槍罡由下至上,沿槍身轟然貫出。
那名黑衣武者雙臂一麻,槍鋒當場偏開,整個人被重新逼回南側。
裴鏡玄剛要追擊,前方磚面忽然升起一道灰白門影。
長槍探入其中。
槍鋒卻從十餘步外的斷牆旁穿出。
原本直取敵人的一槍,被陣門整個送去了空處。
裴鏡玄立即收槍,不再強闖。
柳照雪已經借斷牆躍上半截殘樓。
她沒有射向那五名黑衣武者,箭鋒第一時間鎖定枯井旁的控陣者。
弦聲驟響。
箭光斜穿廣場。
就在箭鋒距離控陣者只剩數丈時,一道門影忽然橫在箭路前方。
箭鋒沒入其中。
下一瞬,那支箭從石台另一側的門影中衝出,轟然釘進空牆。
柳照雪眼神微凝。
唐晚墨看向釘在空牆上的箭:
「箭沒被擋住。」
「只是從另一處門位出去了。」
陳照野看著仍在震顫的箭尾:
「力道沒散?」
「沒散。」
唐晚墨道:
「門換的只是落點。」
陳照野目光掃過四處戰場,終於看懂了:
「真正困住我們的,是地下那些轉門釘。」
唐晚墨盯著地面不斷亮滅的門紋:
「陣釘不破,誰沖向控陣者,誰就會先被門位送走。」
他抬頭看向六角石台。
黑衣首領始終橫刀站在石台外緣,沉重刀勢封住了門位覆蓋不到的幾處缺口。
陣門負責把人送走。
剩下能走的路,則全部通向他的刀。
西側石柱中,灰光仍在不斷攀升。
唐晚墨的聲音隨之一緊:
「再拖幾息,第三鎖就會落下。」
話音未落,柱中的灰光又向上提了一截。
北側殘樓頂端,岑無咎掌中的主牌也在同一刻震了一下。
嗡!
牽住柳照雪腰間隊令的灰線驟然繃緊。
緊接著,六角石台旁與東街的磚縫同時亮起灰光。
兩道新的牽引線從地下鑽出。
一道貼著石台邊緣疾行,直奔葉霄腰間的灰白隊令。
另一道沿東街舊紋向前遊走,繞過兩道正在凹陷的門影,直取李東承。
唐晚墨抬眼:
「最後兩枚也動了。」
東街之上,李東承餘光落向腳邊。
他沒有回頭,橫在街口的長劍只向下一沉。
破法劍勢隨之貼著磚面壓過。
灰線距離他腰間隊令尚有數尺,便被死死壓入磚縫,再也無法向前半寸。
石台旁的另一道灰線仍在逼近葉霄。
陸青簷看向西側石柱:
「第三鎖都快落了,他還顧得上另外兩個?」
唐晚墨盯著三道同時繃緊的灰線:
「主牌一開,五枚隊令都會被它盯上。」
「沒落鎖的,它一個也不會放過。」
陳照野道:
「那岑無咎為什麼不斷開主牌?」
唐晚墨看了一眼仍在上升的西側鎖紋:
「他不敢。」
「現在收線,第三道鎖也會松。」
說話之間,石台旁的灰線已經來到葉霄身前。
東街那一道,仍被李東承的劍勢壓在磚下。
葉霄低下目光,沒有閃避,也沒有揮筆截斷。
灰線纏住隊令邊緣的剎那,他手中的符筆已經點在峰印外側。
嗡!
令面亮起一縷淡青光芒。
青光沒有向外撐開,也沒有與灰線正面碰撞,反而順著二者接觸之處鑽了進去。
唐晚墨目光一凝:
「他故意沒擋。」
陸青簷側過臉:
「什麼意思?」
唐晚墨沒有回答。
青光已經沿灰線沒入磚下,逆著牽引來路向外延伸。
最先亮起的,是葉霄腳邊的一道磚縫。
淡青光芒沿地底舊紋向前遊走。灰線每借一枚陣釘轉向,附近地面便會浮出一圈模糊輪廓。
西側牆根、枯井下方、斷牆之後、六角石台背面,一處接著一處亮起。
灰線沿途借過的陣釘,被青光依次照了出來。
唐晚墨盯著不斷延伸的青色光路,終於看懂了:
「他在順線找釘。」
陳照野看著接連顯形的輪廓:
「灰線借過哪一枚,哪一枚就會亮?」
「對。」
唐晚墨的目光移向西側牆根:
「釘一斷,那段門路也會斷。」
第一處青色輪廓已經完全凝實。
葉霄抬眼:
「西牆根下,三寸。」
半截殘樓上,柳照雪箭鋒瞬間轉向。
那處釘位藏在一扇來回輪轉的灰白門影之後。
門影每次掠過牆根,都會將後方磚縫徹底遮住。
柳照雪沒有急著松弦。
弓弦被她一點點拉滿。
直到門影再次向東轉去,牆根露出一線。
弦聲驟響。
箭鋒緊貼著門影邊緣穿過,重重撞入磚縫。
鐺!
碎磚向外炸開。
一枚黑色陣釘被從地底震出,打著旋撞上後方殘牆。
釘身灰光迅速熄滅。
石台北側,那道先前將顧昭衡送回北街的門紋猛地一暗。
與它相接的枯井門影也同時扭曲。
兩處門位一起失去支撐,整段門路隨之潰散。
負責西牆這片陣區的控陣者掌下舊紋猛地一亂。
另外兩人也同時抬頭,看向牆根下那枚已經熄滅的陣釘。
廣場下方埋著哪些陣釘,三名控陣者自然清楚。
可地下舊紋層層交疊,勁力一旦鋪開,便會被分散到整片磚面。
陳照野看向牆根下那枚被震出的陣釘:
「既然知道就在這一帶,直接把牆根轟開不行?」
「轟得開磚,轟不中釘。」
唐晚墨看了一眼仍在上升的西側石柱:
「真要一片片翻,第三鎖早就落了。」
他又掃過殘牆後的傷員:
「他們也撐不住。」
葉霄借著灰線,將真正接路的那枚陣釘,直接釘死在三寸之內。
主牌原本拿來尋找隊令。
如今反倒成了葉霄手裡的引路繩。
北側殘樓頂端,岑無咎手中的主牌輕輕一震。
牌面上,一截與西牆門路相連的灰白紋路隨之熄滅。
他低頭看了一眼:
「西牆這段,改接枯井。」
枯井旁的控陣者立即轉動手掌。
牆根下那段失去陣釘支撐的舊紋迅速暗去。
與此同時,一縷灰光沿枯井邊緣的磚縫亮起。
井沿下方,一枚早已埋好的備用陣釘被重新接入門路。
石台北側剛剛暗下的門紋隨之重新亮起,再次封住顧昭衡切向六角石台的路徑。
可它剛剛運轉,沿灰線反照而來的淡青光芒便已經追至。
一圈清晰輪廓,隨之浮現在井沿右側。
葉霄立即報出位置:
「井沿右側。」
裴鏡玄手中長槍隨之轉向。
槍鋒貼著地面遞出,準確貫入井沿磚縫。
轟!
槍罡順著石磚向下震開。
井沿下方的淡青輪廓劇烈一顫,周圍磚縫已經開始崩裂。
枯井旁的控陣者臉色微變。
再慢一步,這枚備用陣釘便會被裴鏡玄從地下震出。
他按住舊紋的手掌猛地一轉,搶在槍罡徹底落下以前,切斷井沿這枚陣釘的接路。
井沿右側的灰光驟然熄滅。
他的手沒有離開舊紋,掌心順勢再轉。
井壁更深處,一點灰光隨之亮起。
另一枚早已埋好的備用陣釘,被重新接入了這段門路。
幾乎同一瞬。
沿灰線反照而來的淡青光芒再次追上,在井壁深處勾出一圈新的輪廓。
陳照野看得清楚:
「陣釘被他移進井裡了?」
「沒有。」
唐晚墨盯著井壁中新亮起的釘位:
「這些釘早就埋好了。」
「他只是斷開井沿那一枚,換井裡的另一枚接路。」
陸青簷問:
「那他能一直換?」
「不能。」
唐晚墨道:
「每片陣區只有幾枚備用釘。」
「更何況灰線還纏在葉霄隊令上。換哪一枚接路,青光就會追到哪一枚。」
井壁中的新釘才剛接上,釘位兩側的灰白門線便隨之亮起。
一端連向枯井邊緣的門影。
另一端則通向石台北側,那道先前將顧昭衡送回北街的門紋。
淡青光芒停在釘位中央,將整段門路的連接照得清清楚楚。
北側高處。
岑無咎終於不再看西側石柱,目光轉而落向葉霄。
西側陣區連續改接兩次。
新釘才剛剛接入門路,葉霄已經報出了位置。
岑無咎看著他,扣住主牌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葉霄的目光已經移入枯井:
「井壁內側。」
「左下三寸。」
裴鏡玄沒有收槍。
手腕向下一壓,槍鋒順著井沿刺入更深處。
轟!
半面井壁猛地一震。
積存多年的灰塵與碎石同時向外噴出。
井壁里的陣釘從裂開的磚縫中彈起。
井旁控陣者臉色一變,立即撲向陣釘。
裴鏡玄長槍順勢橫轉。
槍尾搶在那人伸手之前,重重撞上對方胸前護體罡。
砰!
罡面猛地凹陷。
控陣者被撞得橫移數步,伸出的手也隨之抓空。
裴鏡玄借槍勢迴轉,槍鋒追著陣釘壓落。
鐺!
陣釘斜撞地面,釘尾與舊紋相連之處當場崩斷,釘身灰光驟然熄滅。
先前顯露出的兩道淡青細痕也隨之斷開。
枯井邊緣的門影與石台北側的門紋齊齊一頓,隨後從邊緣向內潰散,化作大片灰白光點沒入磚縫。
將顧昭衡送回北街的那段門路,終於徹底斷開。
廣場中不斷變換的門位,也隨之出現第一片真正無法接續的空缺。
三名控陣者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們還可以繼續換釘。
可纏在葉霄隊令上的灰線只要還在,下一枚接入門路的陣釘,依舊會被青光追出。
葉霄已經望向下一處淡青輪廓:
「石台背後。」
顧昭衡腳下一步越過新露出的空缺,方背古劍橫在身側,直切六角石台。
半截殘樓上,柳照雪早已重新拉滿弓弦。
葉霄報出位置的剎那,箭鋒立刻轉向石台後方。
弦聲驟響。
箭光斜穿廣場,直取磚縫中已經完全顯形的釘位。
黑衣首領同時抬刀。
長柄斬刀尚未真正斬下,沉重刀勢已經橫壓箭路。
沿途浮灰齊齊伏低。
疾行的箭鋒也被壓得向下一沉。
顧昭衡恰在此時逼至。
方背古劍迎面落下。
轟!
刀劍正面撞在一處。
黑衣首領腳下石磚猛地向下一陷,雙臂隨之繃緊。
他沒有被這一劍逼開,只向後滑出半步,便以長柄斬刀架住寬厚劍身。
可就是這半步。
原本封死箭路的刀勢,被撕開一道窄縫。
柳照雪的箭貼著斬刀上緣掠過。
鐺!
箭鋒重重撞入石台後方磚縫。
第三枚黑色陣釘從地下震出,翻滾著撞上石台邊緣。
釘身灰光熄滅。
石台西側,兩道剛剛重新凝聚的門影同時一顫,隨即從邊緣向內潰散。
黑衣首領身後的控陣者掌下一亂。
顧昭衡沒有繼續與他硬壓。
她借刀劍相撞的反力錯開半步,方背古劍順勢橫轉,劍勢斜封六角石台與東側殘牆之間。
兩名正要趁隙逼向傷員的黑衣武者,腳步同時一頓。
陳照野看見第三枚陣釘落地,立即望向西側石柱。
柱中灰光仍在向上攀升。
只差最後數寸。
「三枚陣釘都熄了。」
「第三鎖怎麼還沒停?」
「我們斷的是門路,不是鎖。」
唐晚墨緊盯著西側石柱:
「第三道牽引早就接上了。」
「現在拔釘,只能把路搶回來,攔不住第三鎖。」
葉霄的聲音再次響起:
「東側斷牆下。」
李東承目光一轉。
那圈淡青輪廓,正好位於他劍勢壓住的兩道重新凝聚的門影之間。
兩名短刃武者還藏在門後,等待門位轉動,從左右兩側重新切出。
李東承沒有收回劍勢。
長劍只向下一沉。
一道劍罡貼著磚面穿過門影間隙,準確斬入斷牆下方。
砰!
磚石裂開。
又一枚陣釘從地下彈出。
釘身灰光剛要向外擴散,便被緊隨而至的劍罡壓滅。
左右兩道門影劇烈扭曲。
其中一名短刃武者剛剛探出半邊身體,腳下門位便驟然崩散,只能強行退回東街。
另一人也隨之失去繞行位置,被李東承重新壓在街口之外。
葉霄已經望向下一處:
「南側殘柱。」
「柱根裡面。」
裴鏡玄手中長槍立即轉向。
先前被他逼退的持槍武者從側面攔來。
裴鏡玄沒有停步。
槍鋒向外一撥,盪開迎面槍鋒,隨即借勢向下貫出。
轟!
槍罡撞入殘柱根部。
整根石柱劇烈一震。
大量積灰從裂縫中噴出。
藏在柱後的陣釘被震得向上一跳。
柳照雪的箭緊隨而至。
鐺!
陣釘被箭鋒撞出磚縫,釘身灰光當場熄滅。
南側剛剛升起的門影也隨之消散。
持槍武者失去陣門遮掩,只能正面後退。
不過兩息。
廣場中又有數段門路接連熄滅。
原本遍布磚面,不斷轉移人與兵刃的灰白門紋,迅速出現大片空缺。
枯井、斷牆與石台三處舊紋接連亮滅。
三名控陣者仍在改換陣釘,勉強接續殘餘門路。
可每點亮一枚新的陣釘,淡青光芒便會立刻追上去,將新的釘位照出。
他們已經顧不上藏釘,剩下哪一枚還能接路,便先點亮哪一枚,只求再拖片刻。
東側兩名短刃武者再也無法借門切入李東承左右。
另外三名黑衣武者也失去了隨時改變攻擊方向的門位,只能沿現有街口正面逼近。
李東承橫劍守在東街。
顧昭衡護住傷員與石台之間的空地。
裴鏡玄重新回到葉霄南側。
柳照雪立在高處,箭鋒隨著一處處新亮起的淡青輪廓不斷移動。
原本被陣門切碎的戰場,終於重新連成一片。
然而,順著灰線反照出去的青光並沒有停下。
每熄滅一枚陣釘,地下牽引便會猛地收縮,再從剩餘舊紋中重新接續。
青光也隨之不斷改道,越過廣場中已經顯形的釘位,沿最後一截牽引舊紋一路向北。
北側殘樓頂端。
岑無咎掌中的主牌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並非來自石柱中的鎖紋。
而是從牌面深處傳出。
嗡。
主牌正反兩面同時亮起。
一道道連接廣場陣釘的灰白紋路,在牌面中接連閃過。
淡青光芒沿牽引線鑽入其中,迅速向更深處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