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牌背面,一道極細的暗紋忽然閃了一下。
淡青光芒從紋路表面擦過,留下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青色余痕。
岑無咎拇指一移,將那道暗紋壓在指下。
石台旁,葉霄抬起目光。
還沒等他看清主牌背面那點異動,西側石柱深處已經傳出一聲沉悶咬合。
柳照雪腰間的灰白隊令猛地一震。已經被拖出令面的峰印虛影驟然繃直,徹底沒入西側石柱中的鎖紋。
哢!
柱中最後一線灰光沖入頂端。
第三道鎖徹底閉合。
柳照雪腰間的灰白隊令猛地一震。已經被拖出令面的峰印虛影驟然繃直,徹底沒入西側石柱中的鎖紋。
北、南、西三根已經亮起的石柱同時發出低沉震鳴。灰白陣光從柱底湧出,沿廣場磚縫迅速貫通。
三道鎖紋彼此咬合,原本還在地底遊走的牽引灰線也在這一刻齊齊繃直。
整個廣場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葉霄與李東承腰間的隊令,同時從內部亮起灰光。
唐晚墨臉色驟變:
「三鎖合上了。」
陸青簷回頭:
「那會怎麼樣?」
「前三道鎖一合,主牌就能借已經落位的三道鎖,反牽剩下兩枚隊令。」
唐晚墨盯著兩枚自行發亮的隊令:
「地下灰線斷了也沒用。」
「它會直接從隊令內部拖出峰印。」
「擋不住了……」
他的話剛一說完,李東承長劍已向腰間一斬。
錚!
殘留在隊令外側的灰線應聲斷開。
可斷口尚未散盡,令牌背面的舊紋已經自行亮起。灰光直接從牌內透出,與北側殘樓上的主牌遙遙相連。
葉霄腰間的隊令也在同一刻向下一沉,最後一道峰印虛影緩緩浮出牌面。
岑無咎垂眼掃過廣場。
一處處陣釘的位置仍殘留著淡青輪廓。繼續改接,只會被葉霄沿著牽引舊紋一枚枚翻出來。
他張口咬破掌心,五指重重壓在主牌之上。鮮血順著牌面裂紋迅速滲入。
「既然藏不住。」
「那便不留了。」
廣場中尚未被拔出的陣釘,同時亮起血色陣光。
唐晚墨瞳孔驟縮:
「他要燒掉剩下的陣釘!」
轟!
第一枚陣釘從內部崩裂。
緊接著,枯井、斷牆與石台周圍接連炸響。
轟!轟!轟!
黑色碎片撞破磚面,帶著尚未熄滅的血光四散飛出。一塊碎片擦過殘牆,在灰黑牆面上留下一道尺許深痕。
每崩裂一枚陣釘,與它相連的灰白門紋便會隨之熄滅。片刻之間,廣場中那些能夠精確轉走人和兵刃的舊門路全部斷開。
三名控陣者掌下的舊紋迅速焦黑,反震沿著雙臂衝上,逼得三人同時鬆手,只能拔出兵刃,退向現有街口。
東街兩名短刃武者腳下的門影也隨之熄滅。
他們再想逼近傷員,只能從現有街口正面強攻,這讓他們不敢亂動。
而陣釘中殘留的力量,並沒有因此消失。
血色陣光沿斷裂門線向北疾沖,盡數湧入岑無咎手中的主牌。牌面灰光驟然暴漲,葉霄與李東承隊令中的牽引也隨之陡然加重。
湧入主牌的陣力繼續壓向五道鎖紋。
就在這時,牌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忽然泛起暗紅。
那不是廢城陣力,而是一縷早已藏在裂縫深處的血力。
它借著主牌灰光暴漲的遮掩悄然游出,沿六角石台外圍的廢舊紋路疾掠而過,鑽入黑衣首領腳下。
黑衣首領握刀的右手輕輕一震。
先前被李東承震裂的虎口,血跡迅速止住。一道暗紅細紋從手腕向上蔓延,轉眼沒入衣袖。
他低頭看了一眼。
暗紅細紋沿著氣血向內滲去,直到血肉深處才悄然停住。
黑衣首領沒有阻攔,只任由表面的暗紅紋路繼續向上蔓延。
腳下那截早已熄滅的舊紋,也短暫染上暗紅。光芒沿磚縫分向石台四角,轉眼沒入地下。
沉重刀勢重新鋪開。
比先前更重,也更冷。
顧昭衡幾人同時察覺到了變化。
唐晚墨盯住黑衣首領手腕上的暗紅細紋:
「不是這座城的陣力。」
葉霄的琉璃骨清感已經從黑衣首領身上掃過。
那股力量不屬於廢城,也不完全屬於此人自身,其中夾著一絲極淡的腥甜氣息。
葉霄曾在天淵城那座被他毀去的邪教祭壇中,聞到過相似的味道。
但祭壇里的血氣混亂污濁。
眼前這一縷卻像被反覆淬鍊,雜質盡去,只剩殺人的力量。
葉霄沒有開口,目光沿著暗紅力量向後追去。
一根肉眼難見的細線,已經在主牌與黑衣首領之間徹底繃緊。
岑無咎只說了兩個字:
「兩息。」
黑衣首領已明白。
剎那間,他一步橫在六角石台之前。長柄斬刀拖過磚面,細碎石子沿刀鋒兩側接連粉碎。
顧昭衡率先逼近,方背古劍正面壓下。
黑衣首領雙手橫刀。
轟!
兩人腳下磚面同時向下一沉。
顧昭衡劍勢未盡,裴鏡玄的長槍已經從側面直貫而來。槍鋒越過刀身,直點黑衣首領右腳落處。
柳照雪的箭也在同一瞬穿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封住他向後卸力的位置。
三名隊長同時壓來。
黑衣首領沒有退。
頸側暗紅細紋一閃,長柄斬刀由下至上轟然掄起。
顧昭衡的方背古劍被刀勢頂開半尺,裴鏡玄槍鋒隨之偏向一側。柳照雪的箭擦過黑衣首領肩外護體罡,箭鋒陷入半寸,終究被那股力量擠偏,轟然釘入後方殘牆。
大片磚石隨之崩落。
第一息。
李東承腰間的隊令猛地一震。
從令牌內部透出的灰光徹底繃直,第四根石柱轟然亮起。峰印虛影被強行拖出牌面,沒入東側鎖紋。
哢!
第四道鎖閉合。
李東承握劍的手輕輕一顫。
東街幾名黑衣武者立即趁勢逼近。李東承長劍橫轉,破法劍勢再次貼著磚面向前鋪開,將幾人重新壓回街口。
他身後是剛剛脫困的傷員。
一步也不能退。
第二息。
葉霄腰間的隊令重重下沉,最後一道峰印虛影被一點點拖出牌面。
顧昭衡沉腰再進,方背古劍頂住長柄斬刀,一寸寸向前推進。裴鏡玄槍鋒封住黑衣首領左側,柳照雪的箭已經再次搭上弓弦。
黑衣首領雙臂青筋繃起,腳下石板不斷碎裂。
他仍不讓路。
北側高處,岑無咎五指重重壓下。
轟!
六角石台外圍,一圈灰白陣光猛然掃開。
顧昭衡、裴鏡玄與柳照雪同時被逼停一瞬。
葉霄隊令中的峰印虛影徹底離牌。第五根石柱中,灰白陣光從柱底直衝而上。
哢!
第五道鎖閉合。
先前四道鎖紋同時發出迴響,五重鎖聲疊在廣場上空。
五根灰白石柱盡數亮起。
這一次,亮起的不只是柱中的鎖紋。
灰白陣光從五根石柱底部湧出,貼著廣場邊緣疾速延伸。每兩根石柱之間,都有一道光壁拔地而起。
五道光壁首尾相接。
與此同時,六角石台中央傳出低沉轟鳴。
一道裂縫從石台中心向兩側緩緩展開,灰白石階從裂縫下方顯露,一路通向更深處的黑暗。
黑衣首領借陣光外掃的力量抽刀後退,橫刀守在石階入口。
北側殘樓上,岑無咎已經一躍而下。他腳尖接連點過兩面殘牆,越過黑衣首領,沿石階向下走去。
顧昭衡提劍追入。
石階入口驟然升起一道灰白光幕。
方背古劍重重斬在光幕上。
轟!
陣光向內凹陷半尺,又迅速彈回,將她連人帶劍推回廣場。
外側的五道光壁也在這一刻徹底閉合。
東、南、西三處街口的五名黑衣武者與三名控陣者,全被隔在光壁之外。
石階入口的灰白光幕也在同一刻落下,將入口徹底封死。
葉霄等人與傷員,被困在外圍五道光壁與石階入口之間。
李東承轉身出劍。
破法劍勢沿地面橫斬而過,準確撞上東側光壁。
嗡!
劍勢切入陣光半寸,五根石柱卻同時亮起。
原本集中在一點的劍力,迅速散入另外四面光壁。
東側光壁只是晃了一下,便重新合攏。
唐晚墨臉色發白:
「這不是陣釘接出來的門路。」
「五道鎖已經把這片廣場整個封住了。」
「陣釘全斷,也破不開它。」
半截殘樓上,柳照雪一箭射出。
箭鋒重重撞上高處陣光。
鐺!
整支箭被陣光帶偏,擦著光壁斜飛出去。
裴鏡玄一槍點向西側。
槍罡剛剛落下,力量便沿五道光壁散向其餘四面,同樣沒能撕開缺口。
石階深處,一座低矮石台從黑暗中緩緩升起。
石台中央,留著一道與主牌形狀完全相同的牌槽。
岑無咎將主牌壓入其中。
哢。
牌身嵌緊。
石階入口的光幕與外圍五道光壁同時亮透。
岑無咎頭也沒回:
「守住外面。」
「封門陣心一旦離槽,這一層陣室就會整體下沉,把裡面的人一併帶下去。」
光壁外的八名黑衣武者立即散開,分別守住三處街口。
沒有人繼續強攻。
他們只需要等。
六角石台外圍,五處磚面同時隆起。
轟隆隆。
五面石壁從地下緩緩升起。
五面石壁彼此錯落,背向廣場的一側,各鎖著一名氣息微弱的元武山弟子。
五人雙臂垂落。
一道道黑線穿過石壁陣紋,纏住他們的肩背、胸腹與護體罡,將人牢牢束在石壁另一面。
唐晚墨的呼吸猛地停住。
陸青簷背著他向前邁出半步。
最中央那名帶隊師姐卻在此刻艱難睜開眼。她隔著兩面石壁之間的窄縫看見眾人靠近,嘴唇立即動了:
「別碰……」
陸青簷腳步驟停。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五枚漆黑鎖釘分別嵌在石壁面向廣場這一側的舊紋中央。
每枚鎖釘都分出兩道黑線。
一道穿過石壁陣紋,勒住另一面的弟子。
另一道沿石壁舊紋向下延伸,沒入地底深處。
帶隊師姐用盡力氣:
「別拔……」
「鎖釘。」
唐晚墨看清五道黑線的去向:
「門後的壓力,被五枚鎖釘平均分到他們身上。」
「五個人現在都已經撐到極限。」
「先拔掉任何一枚,空出的那份門壓都會立刻落到另外四人身上。」
「他們撐不住。」
顧昭衡橫劍擋在五人身前:
「傷員靠近石壁。」
「別碰鎖釘。」
尚能行動的弟子立即將傷員護在中央。
嵌著主牌的低矮石台下方,通往五根石柱的五道牽引黑線仍在不斷繃緊。
更深處,一枚雙掌大小的灰白封門陣心正從石槽中緩緩升起。
岑無咎手掌稍稍放鬆。
封門陣心立即向下沉落。
他重新壓緊主牌,陣心才繼續緩慢上升。
隨著封門陣心逐漸離開石槽,五面石壁後方的黑暗中,又有一道古老石門緩緩顯露。
那扇門上沒有觀陣峰舊紋,也沒有與五枚峰印對應的鎖槽。
一圈圈暗色陣紋沉在門面深處,遠比外面的封門更加古老。
陸青簷看著石槽中緩緩升起的灰白陣心:
「拿到它,就能控制整座古城?」
「不能。」
唐晚墨盯著後方逐漸顯露的古門:
「它只管眼前這道封門。」
「誰拿到它,誰以後就能重新找到後面這扇門。」
「真正控制古城的東西,還在門後。」
葉霄的琉璃骨清感已經觸及更深處的古門。
嗡!
門後,一道龐大得無法看清全貌的陣紋虛影一閃而逝。
僅僅一瞬,葉霄延伸出去的所有感知同時斷開,清感也被一股無形力量直接推回體內。
他收回目光:
「後面的門打不開。」
唐晚墨道:
「五枚峰印只是打開了外面這道封門。」
「那扇門不認元武山的印,也沒人打開過。」
葉霄抬起符筆,在東側光壁上落下一道淡青短紋。
青光剛要向陣壁深處延伸,五根石柱便同時亮起。
那道短紋隨之一分為五,沿著五面光壁迅速散開,轉眼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岑無咎直到那點青光徹底熄滅,才回頭看向葉霄:
「你能順線找釘,是因為我還在用釘。」
「現在陣釘盡毀,主牌入槽,五道鎖也已經連在一起。」
「你還能從哪裡下筆?」
葉霄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沿著五根石柱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五面石壁後方的鎖釘上。
光壁之外,八名黑衣武者已經分別守住三處街口。
石階入口也被灰白光幕封死。
傷員無力再戰。
五枚隊令上的峰印全部暗下。
五面光壁仍在緩緩向內收縮。
岑無咎看著這一切,緊繃的肩背終於鬆了一分。
黑衣首領的目光已經越過岑無咎,落在封門陣心上:
「陣心出來以後。」
「交給我。」
岑無咎按住主牌的五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約定里沒有這一條。」
黑衣首領語氣平靜:
「你只負責開門。」
岑無咎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
封門陣心再升一寸,便會徹底離開石槽。
岑無咎忽然笑了:
「門,我已經開了。」
「所以,郭雲崇。」
「你已經沒有用了。」
話音落下,他五指驟然扣緊主牌。
轟!
郭雲崇腳下,那截早已染上暗紅光芒的廢舊紋路驟然亮透。
石台四角同時升起四道灰白陣光,在半空中轟然合攏,將他徹底封在中央。
先前灌入體內的暗紅細紋隨之倒卷。
四面陣力一齊落下。
砰!
郭雲崇腳下石磚盡數崩裂,雙膝向下沉落。長柄斬刀也被陣光死死按在磚面上。
肩外護體罡率先崩開。
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淌下。
岑無咎看著他:
「你借了多少力,這道陣便記住了多少。」
「現在,一併還給你。」
四面陣力再次落下。
轟!
郭雲崇身體又向下沉了半尺。
暗紅細紋沿著頸側瘋狂倒卷,皮膚下方仿佛有燒紅的鐵線不斷收緊。
岑無咎轉過身,伸手抓向即將離槽的封門陣心。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原來,你等的是這個。」
岑無咎動作一頓。
陣光深處,郭雲崇沒有立刻起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下一瞬。
骨中傳出一聲輕響。
聲音很輕。
可石台四周正在落下的陣光,都像同時停滯了一瞬。
顧昭衡握劍的五指猛地收緊。
裴鏡玄槍鋒一頓,柳照雪搭箭的手也停了半息。
顧昭衡盯著陣光深處:
「武意入骨。」
李東承抬眼:
「半步宗師。」
葉霄沒有開口。
琉璃骨清感中,郭雲崇骨內一道模糊輪廓驟然亮起。
法象尚未真正立起。
但有一股沉在骨中的武意卻在此刻醒來,沿著雙臂貫入長柄斬刀。
四面陣力仍在不斷落下。
可一進入郭雲崇周身三尺,便被那股武意牽向刀鋒。
壓在他肩背與長刀上的陣光接連震顫。
哢。
第一道裂紋從陣光中央浮現。
更多裂痕迅速向四周擴散。
郭雲崇頸側的暗紅細紋已經全部熄滅。
護體罡重新貼住周身,擋住不斷落下的陣光。
四面陣法力量,則被骨中醒來的武意一股股牽向刀鋒。
他右手虎口仍在滴血,長柄斬刀卻被一寸寸提了起來。
岑無咎轉身,臉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郭雲崇,你一直在藏境界?」
郭雲崇緩緩提起長柄斬刀:
「你看見的實力。」
「只是我想讓你看見的。」
他的目光落向主牌與自己之間那根暗紅細線:
「至於那股血力。」
「我若不收,你又怎麼會放心對我動手?」
四面陣法力量,已經全被他的武意牽向同一條刀路。
長柄斬刀越來越重。
刀鋒下方的石磚,一塊塊裂開。
岑無咎臉色驟變:
「停手!」
郭雲崇已經橫刀斬出。
轟!
匯聚在刀鋒前方的陣力,被這一刀從正面斬開。
石台四角同時一震。
彼此咬合的灰白陣光,被刀中武意撕出一道貫穿裂口。
哢!哢!哢!
四面陣光接連崩斷。
大片灰白碎光向兩側炸開,石台邊緣與兩面殘牆同時開裂。
外圍困住葉霄等人的五道光壁,也在這一刀下同時震了一下。
光壁表面浮出大片裂紋。
卻沒有真正崩開。
郭雲崇也在這一刀後晃了一下。
骨中剛剛亮起的模糊輪廓迅速暗下。
胸前衣襟洇開一片暗紅,鮮血順著嘴角與刀柄同時淌落。
他手中的長柄斬刀卻沒有放下。
刀鋒再次抬起。
岑無咎立即按住主牌。
石階入口的灰白光幕迅速向內收縮,擋在兩人之間。
轟!
斬刀落下。
整面光幕向內凹陷,大片裂紋從刀鋒下方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