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借潮開陣,絕境生門
裂紋從刀鋒落處竄向光幕邊緣。
岑無咎被反震逼回牌槽前,按住主牌的右手隨之一松。
石槽中已經升至槽口的封門陣心,立刻向下沉了半寸。
郭雲崇手中的長柄斬刀再次抬起。
岑無咎卻沒有躲。
他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陣心:「你再斬一刀,它就會沉回去。」
刀鋒停在光幕之外。
郭雲崇盯著他:「你捨得?」
「謀劃這麼多年,我當然捨不得。」
岑無咎重新將手掌壓回主牌。
灰光沿牌槽亮起,剛剛下沉的封門陣心再次緩緩上升。
他看著郭雲崇:「可你比我更捨不得。」
郭雲崇沒有繼續出刀。
岑無咎也沒有撤去入口光幕。
一人按著升起陣心的主牌。
一人提著隨時能夠殺人的刀。
他們明白,封門陣心真正離槽以前,誰都不能先毀掉這場交易。
岑無咎垂下目光。
按住主牌的五指悄然錯開一線。
一縷灰光順著牌槽下方的舊紋,單獨接向最中央那枚鎖釘。
入口之外。
郭雲崇方才斬出的裂紋正在迅速癒合。
裂紋每少一道,外圍五面光壁便同時向內收縮一分。
距離最外側的人只剩不到三尺時,顧昭衡一步踏出。
方背古劍橫在身前,寬厚劍身正面頂住光壁。
嗡!
劍身劇烈震動。
顧昭衡雙臂驟沉,腳下兩塊石磚同時裂開。
光壁停了一瞬。
但下一刻,灰白陣光沿劍鋒兩側重新合攏,繼續向內推進。
裴鏡玄從後方遞出長槍,槍鋒準確點入郭雲崇留下的一道舊裂口。
罡氣剛剛灌入,裂口兩側的陣光便同時回卷。
砰!
裴鏡玄手腕一震,槍鋒被生生推出。
李東承緊跟著出劍。
三寸劍罡貼著光壁橫切而過。
灰白光幕被切出一道細線,卻在劍鋒離開的瞬間重新閉合。
柳照雪見狀沒出手。
她抬眼掃過東、南、西三處街口。
先前被刀勢餘波震退的八名黑衣武者,已經重新散入殘牆之間。
沒有人靠近光壁。
他們只隔著不斷收縮的陣光,冷眼看著裡面的人一步步被逼向五面石壁。
柳照雪道:「裂口在合。」
「他們在等我們撐不住。」
顧昭衡收劍後退,沒有再試第二次。
連郭雲崇這位半步宗師全力斬開的裂口,都只能維持片刻。
繼續強攻,只會先耗盡他們自己的罡氣。
眾人被迫向廣場中央退去。
五面囚人石壁呈半環狀立在那裡。
中間一面略微向前,左右各有兩面錯落排開,彼此之間留著不足一人寬的空隙。
五名失聯弟子分別被鎖在石壁另一面。
眾人從石壁間隙望過去,只能看見他們低垂的頭顱,以及胸前不斷明滅的護體罡。
漆黑鎖釘則釘在眾人這一側。
五道黑線穿過石壁陣紋,死死勒住另一面的五人。
眾人背後,是五道仍在不斷內收的灰白光壁。
面前,是碰不得的囚人石壁。
他們正被一點點擠在兩者之間。
光壁每向內推進一尺,能夠活動的地方便少上一圈。
靠近左側光壁的一名傷員被逼得向內連退數步。
腳後跟撞上碎石,後背重重頂在囚人石壁上。
砰!
石壁陣紋驟然亮起。
被鎖在另一面的那名弟子全身一顫。
胸前護體罡猛地向內凹陷,表面隨之盪開一圈細密裂紋。
陸青檐臉色一變,立即上前將傷員拉開:「別碰石壁。」
那名傷員咬牙站穩。
可他身後,已經沒有多少位置。
灰白光壁仍在逼近。
再收兩尺,站在最外側的人連兵刃都無法完整揮動。
陳照野扶著唐晚墨退到兩面石壁前方,抬頭掃過四周。
東、南、西三面,殘牆後的黑衣武者仍守在原處。
北側石階入口,也被灰白光幕封死。
陳照野盯著越來越窄的空隙,喉嚨發緊:「再這麼下去,我們會被擠死在這裡。」
顧昭衡盯著繼續逼近的光壁,頭也不回地問道:「合我們幾人之力,能不能撕開一道口子?」
唐晚墨盯著光壁上最後一道刀痕。
灰白陣光正從裂痕兩側迅速合攏。
不過數息,那道由郭雲崇全力斬出的裂痕,已經只剩髮絲般一線。
「有機會。」
唐晚墨道:「但就算撕開,也只會是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裴鏡玄問道:「能維持多久?」
唐晚墨道:「一息左右。」
「最多只夠最前面的人穿過去。」
「第二個人還沒越過光壁,缺口就會重新閉合。」
裴鏡玄看向外面的八名黑衣武者:「第一個人出去,會被他們纏住。」
李東承的目光卻越過光壁,落向北側石階。
郭雲崇仍站在入口光幕後方。
「不只被纏住。」
李東承道:「會死。」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中間石壁上的帶隊師姐忽然急促吸了一口氣。
勒在她胸前的黑線再次收緊。
咔。
護體罡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緊接著,另外幾面石壁上也接連傳出細微碎響。
五名失聯弟子的護體罡,都已經到了崩裂邊緣。
陸青檐神色一變。
他快步走到中間石壁旁,卻不敢碰上面亮起的陣紋:「唐師兄。」
「他們還能撐多久?」
唐晚墨盯著五道黑線看了片刻:「撐不了幾次。」
「鎖釘再收緊一次,至少會死一個。」
陸青檐的手指一點點握緊。
片刻後,他看向石壁背後的鎖釘:「若真能從光壁出去————」
「能不能先拔釘救人?」
「不能。」
唐晚墨沒有遲疑:「鎖釘不只鎖著他們。」
「封門舊陣積存的陣法力量,也被壓在石壁裡面。」
「釘子一拔,那些力量就會直接落在他們身上。」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撐不過去。」
陸青檐沒有再問。
眾人沉默之際,葉霄仍站在石壁與光壁之間。
琉璃骨清感沿腳下舊陣紋緩緩鋪開。
灰白光壁。
漆黑鎖釘。
勒在五人胸前的陣線。
以及更深處那道逐漸顯露的古老石門。
無數殘缺陣紋在感知中彼此交錯。
有些早已斷開。
還有一些,被封門舊陣深處傳來的力量強行牽在一起。
葉霄看著光壁不斷收縮。
五條黑線也隨之一點點繃緊。
五枚鎖釘周圍的暗紋,在一明一滅。
忽然。
廢城深處傳來一聲低沉轟鳴。
嗡。
震動順著地底舊陣急速傳來。
五枚鎖釘同時一顫。
勒在五人胸前的黑線,在這一瞬鬆開了一絲。
幾乎同時。
不斷內收的五道光壁猛地一頓,灰白陣光向外鼓起半尺。
原本已被擠到石壁前的眾人,身前驟然多出一線空隙。
顧昭衡立即抬眼。
裴鏡玄手中長槍也隨之壓低。
只有葉霄仍盯著五枚鎖釘。
方才那一瞬。
光壁外鼓。
黑線鬆動。
兩處變化,分毫不差。
唐晚墨猛地轉頭望向廢城深處,臉色微變:「上一輪陣潮留下的尾震。」
話音剛落,地面深處又傳來一陣更加沉重的轟鳴。
這一次,比方才更近。
唐晚墨撐著陳照野的手臂蹲下,將手掌按在腳下陣紋上。
數道灰光沿著指縫亮起。
「下一輪陣潮已經過來了。」
「用不了多久,就會撞上封門舊陣。」
入口光幕後方。
剛剛下沉的封門陣心已經重新頂回槽口。
岑無咎五指壓著主牌,郭雲崇仍提刀立在光幕之外。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陣心上。
只等它真正離槽,取出封門之後的那件東西。
陳照野看了一眼重新向內收攏的光壁:「下一輪還會讓它們再動一次?」
「會。」
唐晚墨抬起頭:「但這些光壁受主牌壓制。」
「陣潮最多只能讓陣法力量亂上一瞬,不會自己打開。」
「人還是出不去。」
顧昭衡看著重新壓來的光壁:「能亂多久?」
「一息不到。」
唐晚墨話音未落,葉霄的琉璃骨清感已經沿著五面光壁向下追去。
每一面光壁下方,都有數十條陣紋彼此纏繞。
其中五條主紋分別維持五面光壁,更深處則共同接入封門舊陣。
五枚鎖釘另有陣線,同樣牽在封門舊陣上。
平日裡,維持光壁的五道主紋被主牌牢牢壓在一起,沒有任何可以插手的縫隙。
可方才尾震傳來時,五條主紋同時偏移了半寸。
只是一瞬。
卻足夠葉霄看清它們咬合的位置。
他忽然問道:「陣潮衝進封門舊陣時,五道主紋會不會同時偏移?」
唐晚墨一怔:「主紋?」
葉霄抬手點向五道光壁下方:「控制它們內收的陣紋。」
唐晚墨順著他所指的位置看去。
那裡殘紋交疊,灰光雜亂,肉眼根本分不出哪一道才是主紋。
片刻後,他點頭:「會。」
「它們同接封門舊陣。」
「陣潮一到,五道主紋必然同時偏開。」
唐晚墨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葉霄從袖中取出一張青樞紙。
指尖沿紙面掠過,四道青色短紋相繼浮現。
唐晚墨神色微變:「接陣紋?」
「不是接。」
葉霄將青樞紙夾在兩指之間:「把錯開的地方,再推開一點。」
唐晚墨瞳孔驟縮:「五道光壁各自成陣。」
「陣潮造成的錯位又只有一瞬。」
「你最多碰到其中一道。」
葉霄道:「它們不是真正的五座陣。」
他的目光落向眾人腳下:「根腳連在一起。」
唐晚墨低頭看向葉霄所指的位置。
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陣籌,正要俯身,陳照野已經托住他的手臂。
陣籌脫手,落入舊紋。
嗡。
陣籌落地,周圍數十道殘紋同時亮起。
雜亂灰光交錯片刻,又迅速熄滅。
唯有五道極淡的灰線留在陣籌周圍,分別延向五面光壁。
另一端,共同收攏於眾人腳下。
唐晚墨盯著那五道灰線,臉色一點點變了。
五道光壁看似分立,根腳卻落在同一處匯合節點。
那處節點被層層殘紋掩蓋。
若非葉霄先指出位置,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不過唐晚墨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喜色。
節點雖然找到了,真正留給葉霄的時間,卻只有陣潮撞來的那一瞬。
稍慢一步,五道主紋便會重新咬合。
落點若偏,陣法力量更會從節點一同反衝。
唐晚墨看向葉霄手中的青樞紙:「你只有一次機會。」
「失手以後,節點會立刻閉合。」
「最先承受五道陣法力量反衝的人,也是你。」
「若真失敗,你可能會死!」
地底轟鳴越來越近。
五道光壁仍在向內壓來。
眾人身後的空間已經所剩無幾。
葉霄看著被殘紋覆蓋的節點:「不會落偏。」
唐晚墨盯著他片刻,最終沒有再勸:「你準備怎麼開?」
葉霄抬頭看向西側:「陣潮一到,我用這四道紋封住另外四路。」
「讓五處力量全壓向西面。」
唐晚墨順著五道灰線看去。
五面光壁雖然各自分立,根腳卻匯在同一處節點。
只要其餘四道被截住,陣潮帶來的衝力便只能灌入西側。
他終於明白葉霄要做什麼。
借整座困陣的力量,反過來撕開其中一面。
唐晚墨盯著仍在內收的西側光壁,臉上沒有半點輕鬆。
轟。
地底又傳來一聲悶響。
腳下碎石輕輕跳起。
下一輪陣潮已經更近。
顧昭衡直接問道:「能成?」
唐晚墨盯著共同節點:「能。」
「但要在一息內完成。」
顧昭衡沒有再看唐晚墨。
她只問葉霄:「需要我們做什麼?」
葉霄道:「等我開口,直接沖。」
顧昭衡點頭:「好。」
沒有追問。
裴鏡玄重新橫起長槍。
李東承收劍入鞘,調整握劍的位置。
柳照雪抬起長弓,箭鋒移向西側街口。
沒有人說相信。
但所有人都已經開始照葉霄的話準備。
顧昭衡轉頭望向西側。
那裡殘牆最少。
八名黑衣武者之中,只有兩人守在附近。
街口之後,又是一條沒有廢墟阻斷的直路。
柳照雪道:「西面正好適合走。」
顧昭衡點頭:「光壁一開,就照葉霄說的。」
「所有人一起壓向西面。」
「能出手的站前面。」
「護住傷員。」
「不停,不散,也不回頭。」
裴鏡玄握緊長槍:「若缺口沒全打開呢?」
四周微微一靜。
這不是質疑。
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結果。
顧昭衡看著仍在不斷內收的西側光壁:「那就撞。」
「撞不開,便一起死在這裡。」
「繼續等,也不過是晚死片刻。」
話音落下。
眾人迅速向西側收攏。
顧昭衡與裴鏡玄站到最前方。
李東承立在兩人右後側,右手扣住劍柄。
柳照雪拉滿長弓。
陳照野護著唐晚墨與傷員退到隊伍中央。
顧昭衡沉聲道:「一出去,所有人一起出手。」
「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先殺光那八個人。」
「八個人一死,立刻分兵。」
「我、裴鏡玄、李東承、柳照雪拖住郭雲崇。」
「葉霄帶人繞到石壁另一面救人。」
「鎖釘怎麼動,聽他的。」
她握緊方背古劍:「人一救下,立刻回援。」
「我們四個拖不了郭雲崇太久。」
這話剛落,沉悶的震響便沿著地底一路逼近。
唐晚墨一手壓住陣籌,身體大半重量仍落在陳照野肩上。
陣籌四周,五道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灰線起伏不定,震得越來越急。
他順著灰線抬起目光。
葉霄兩指夾著青樞紙,已經探到共同節點上方。
紙角被地底湧來的氣流吹得微微顫動,離陣紋不過寸許,卻始終懸在那裡。
唐晚墨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光壁之外。
守在西側街口的兩名黑衣武者只是朝這邊掃了一眼。
其中一人垂下兵刃,另一人甚至退回殘牆陰影之中。
灰白光壁仍在一寸寸收緊。
在他們看來,裡面的人已是籠中困獸。
就在這時,腳下的震動猛然一沉。
轟!
陣潮撞入封門舊陣。
整座廣場驟然一盪,地面碎石被齊齊震起。
五道光壁下方,原本彼此咬合的主紋同時錯開。
葉霄一直懸停的手指隨之落下。
啪。
青樞紙嚴絲合縫地覆住共同節點。
下一瞬,紙上四道青紋同時亮起。
除西側之外,另外四道灰線隨之暗下。
剎那間,散在五面光壁下方的灰光開始向西側匯聚。
一道,兩道————
五道灰光接連匯入西側主紋。
西側光壁猛地向外鼓起。
灰白陣光被內部湧來的力量撐成一道巨大弧面。
可光壁還沒有裂開,方才偏開的五道主紋便開始回攏。
青樞紙四周,剛剛暗下去的四道灰線重新亮起。
唐晚墨瞳孔驟縮:「它們要合上了!」
葉霄五指驟然發力。
紙上四道青紋同時大亮,青光順著共同節點向下一沉。
半寸。
四道正在回攏的主紋猛地一頓。
唐晚墨按住陣籌的手指驟然繃緊。
五道灰線仍在劇烈震顫。
可那四道主紋抵住青光之後,竟再也無法合攏。
唐晚墨抬眼望向葉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葉霄說不會落偏時,是真有信心做到。
已經湧入西側的灰光失去退路,一層接著一層壓在光壁下方。
咔。
一道裂紋從西側光壁底部驟然竄起。
轟!
灰白陣光向兩側撕開。
裂口一路向上竄出數丈,左右兩端也在陣法力量衝擊下迅速擴張。
轉眼之間,已經足夠數人並肩通過。
光壁之外。
守在西側街口的兩名黑衣武者同時抬頭。
其中一人垂在身側的兵刃猛地抬起。
另一人手中的兵刃剛剛抬起,動作便僵在半空。
他盯著那道仍在向兩側擴張的裂口,眼中第一次露出錯愕。
連郭雲崇都只能在光壁上斬出一道轉瞬即合的裂紋。
裡面的人,竟從陣法內部撕開了半面光壁。
「走!」
顧昭衡的聲音壓過陣光轟鳴。
她第一個衝出缺口。
裴鏡玄與李東承幾乎同時跟上。
柳照雪仍在後方,拉滿的弓弦已經對準西側街口。
兩名黑衣武者終於反應過來。
罡氣同時灌入兵刃。
一刀一劍左右合攏,正面封向缺口。
顧昭衡沒有減速。
方背古劍橫推而出。
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