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功堂管事沒有理會人群中的追問,只低下頭,繼續翻動專項定功冊。
隨後,十五名執行弟子應得的山功被一一結清。
一枚枚弟子牌接連亮起。
直到最後,葉霄牌面上的數字停在五千九百。
朱繩之外驟然一靜。
緊接著,壓不住的聲音轟然湧起:
「五千九百?」
「一次外門任務?」
「尋常紫牌才多少山功,這一趟快頂得上十幾次了!」
另一人死死盯著葉霄腰間的弟子牌,聲音都有些發顫:
「別說外門。」
「就算內門百席里那些人看見這筆山功,也得眼紅!」
一道道目光落向葉霄腰間。
有人下意識按住自己的弟子牌,有人嘴唇微動,已經在心裡飛快計算,五千九百山功能換多少異獸肉、多少丹藥、多少修煉資源,又能支撐多久修煉。
一名在外門熬了十餘年的舊弟子也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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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功。
他的手指在牌邊停了片刻,最終什麼都沒說,只將弟子牌重新收回袖中。
還有人眼底發熱,羨慕得胸口發悶。
可目光掃過葉霄身上尚未拆下的傷布,又落到石案另一側的主牌殘片上,那點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酸意,終究還是被咽了回去。
五千九百。
這個數字高得嚇人。
可半步宗師與前觀陣峰執事聯手布下的死局,就算內門弟子撞上,能不能活著回來,同樣要打上一個問號。
山功堂管事並未合上功冊。
他伸手拿起石案上最後那份灰白文書。
文書翻開。
末頁之上,觀陣峰峰印清晰顯露。
方才還在議論的眾人,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管事照著文書念道:
「經觀陣峰覆核,本次任務真實難度遠超原紫牌備案。」
「十五名執行弟子完成超檔任務,並將六名失聯弟子全部救回。」
他抬起頭:
「觀陣峰另行加賞。」
「十五名執行弟子,每人五百山功。」
話音落下,十五枚弟子牌同時亮起。
一道道青紋從牌面浮現,五百山功分別歸入牌中。
幾名普通執行弟子最先愣住。
他們下意識按住弟子牌,查看牌面內側新添的山功。其中一人反覆看了兩遍,才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真是每個人?」
旁邊那人同樣握緊弟子牌,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十五個人都有?」
朱繩之外,一名年長外門弟子迅速算出數字,神色驟然變了:
「每人五百。」
「觀陣峰這一筆,就是七千五百山功!」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七千五百。
這一次,朱繩外那些原本只盯著葉霄的人,也終於看向其餘十四人。
他們同樣進過那座廢城。
同樣在半步宗師與失控陣勢之間拿命走過一趟。
這五百山功,認的是十五個人共同完成的超檔任務,也認的是他們將六名失聯弟子全部帶回來的結果。
山功堂管事等到青紋全部收攏,才看向葉霄:
「葉霄。」
「本次廢城任務,最終結算六千四百山功。」
六千四百。
最終數字落下以後,山功堂里反而安靜了兩息。
這一次,沒有人再急著計算,也沒有人立即開口。
五千九百已經讓人找不到參照。
再加五百,反倒沒人知道該拿什麼去比。
葉霄指腹按過弟子牌。
牌面內側,六千四百的數字已經定住。
朱繩外的人還盯著那串數字。
葉霄只看了一眼,便將弟子牌收回。
山功堂管事合上功冊:
「廢城殘陣救援。」
「結算完畢。」
任務壁上,那枚紫牌的光芒緩緩暗下。
廢城殘陣救援六個字,也隨之從牌面上隱去。
直到此刻,朱繩之外才重新響起聲音。
只是那些議論已經壓得很低。
有人仍在看著那面熄滅的紫牌。
更多人的目光,卻始終停在葉霄身上。
葉霄沒有理會。
別人還在看那串數字。
他已經在看,它能換成什麼。
葉霄抬起眼,看向山功堂最上方。
弟子牌靠近以後,只有外門榜前五才能查看的內門兌換欄逐一亮起。
此前便有不少東西是他想要的。
高階異獸肉。
高階丹藥。
還有比黑風煞晶更珍貴的隕星煞晶。
只是那時,他也只能看上一眼。
手裡的山功,根本不夠。
現在不同。
這一次,夠了。
葉霄將弟子牌按入兌換石槽,目光沿著一行行名目掃過,先後點向隕星煞晶、丹藥與異獸肉。
案後弟子順著他指出的位置逐一落印,沒有多問。
弟子牌內側的數字開始減少。
六千四百。
五千餘。
三千餘。
一千餘。
每少一截,後庫便多出一張封單,兌換案旁也隨之多出一隻封箱。
有的箱縫透著冷氣,落地以後,附近青石很快結出一層白霜;有的箱體裹著厚重封布,陣紋明滅,將不斷外溢的氣血精氣鎖在箱內。
兌換案附近原本還在挑選資源的弟子,漸漸停下了動作。
起初只是看。
等弟子牌內的數字跌破三千,終於有人壓低聲音:
「剛落帳就準備換空?」
旁邊一人盯著不斷送出的封箱,眼底羨意難掩:
「內門弟子也少有人這麼花。」
「真當下一筆六千功還在等他?」
先前收起弟子牌的那名舊弟子看了他一眼:
「你先掙到六千四百,再替他心疼。」
那人臉色一僵,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出聲。
可當牌里的數字跌破一千,連兌換案後的幾名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葉霄一眼。
山功堂里並非沒人見過拿大筆山功兌換資源。
可像他這樣剛剛落帳,轉眼便一路換到底的,也不多見。
葉霄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也沒有再逐箱細看,只看著牌內的數字一路降到四十八。
正好夠一年舍籍。
到這裡,他收回弟子牌。
案後弟子核過封單:
「東西太多,其中還有封存物,不能由你自行帶走。」
「酉時以前,山功堂會送到丙七舍,驗過院籍後再行交付。」
葉霄點頭:
「好。」
他收起弟子牌,轉身離開。
身後,後庫已經響起箱底摩擦青石的悶響。
牌中只剩四十八山功。
兌換案旁,卻已經排起了一隻只封箱。
……
酉時未到,兩輛窄輪封車停在丙七舍門前。
四名庫役將十餘只大小不一的封箱依次抬入院中。
陳照野剛從外頭回來。
廢城裡缺了幾枚銅片的舊算盤,已經換成了一副新的。
新算盤比先前大出一圈,烏木框架包著銅角,厚重算珠擠得密密麻麻,掛在腰側,幾乎遮住半邊衣擺。
陳照野看了看院中的箱子,又看向門外第二輛封車:
「葉師兄。」
「你把山功堂搬回來了?」
兩名正在抬箱的庫役腳步微微一頓。
葉霄道:
「搬不動。」
陳照野認真想了一下:
「也是。」
「那面任務壁拆下來,都得不少錢。」
最後一隻寒木箱落進西廂。
領頭庫役以葉霄的弟子牌驗過院籍,又逐箱核對封號。
「丙七舍,葉霄。」
「封物無損,可以啟用。」
庫役收起弟子牌,很快駕著封車離開。
陳照野繞著那排封箱走了半圈。
在山功堂里,他已經親眼看著葉霄牌內的數字從六千四百一路降到四十八。
可數字歸數字。
直到此刻,藥箱、寒木肉箱與封煞鐵匣沿著西廂牆腳一路排開,那六千三百多山功才真正有了模樣。
陳照野越看,心裡越驚。
封車駛出石巷以後,陳照野沒有關院門,只將門扇往裡收了半邊。
葉霄看了他一眼。
「顧師姐他們酉時過來。」
陳照野道:
「昨日回程時約好的。山功結清以後,來這裡吃頓飯。」
「裴師兄一路念著最後一戰還沒復明白,顧師姐便讓他把圖一併帶來。」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葉霄與陸青簷:
「地方也是顧師姐定的。」
「兩個傷員都住在這裡,省得再往外走。」
陸小滿聽見人快到了,將藥爐旁的小鍋換成大鍋,重新添水下肉。
陸青簷從正屋搬出舊桌。
陳照野又去隔壁舍院借來一張矮案,與舊桌拚在一起。兩張桌子一高一低,中間還留著一道窄縫,勉強能坐下七個人。
天色漸暗。
鍋里的肉湯開始翻滾,熱氣混著藥香,在院中慢慢散開。
院門外傳來槍尾點地的輕響。
陳照野抬頭:
「來了。」
裴鏡玄提槍走進院門,另一隻手裡夾著三張折好的復盤圖。
他虎口重新包過,長槍也已經擦淨。槍身烏沉,在漸暗的天色里泛著一層冷光。
陳照野看了看他的雙手:
「裴師兄帶了什麼?」
裴鏡玄抬起復盤圖:
「北階最後一戰。」
陳照野等了兩息:
「除此之外呢?」
裴鏡玄皺眉:
「還要帶什麼?」
李東承從他身後走進院門,將一隻窄長食匣放到桌上。
匣蓋打開。
裡面是切得整整齊齊的異獸腱肉,還有幾張剛出爐不久的油酥薄餅。
肉色暗紅,筋理間殘留著沒有散盡的血肉精氣,顯然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貨色。
李東承道:
「能吃的東西。」
柳照雪隨後進門,手中提著一隻青釉陶壺。
壺口封著藥紙,尚未打開,便能聞見一縷清苦藥香。
「溫脈化瘀的藥飲。」
她看了裴鏡玄一眼:
「槍和圖都不能入口。」
陳照野點頭:
「還是柳師姐想得周全。」
裴鏡玄道:
「昨日說的是復盤。」
「沒有說要帶吃的。」
「吃飯還需要專門說?」
顧昭衡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她最後一個進院。
方背古劍負在身後,右臂袖口下仍能看見尚未拆去的藥布,手中則提著一隻分量不輕的雙層食盒。
顧昭衡將食盒放到桌上,順手接過裴鏡玄手裡的三張復盤圖,壓在食盒底下:
「先吃。」
裴鏡玄盯著露在外面的紙角:
「上面有槍路。」
「吃完還在。」
顧昭衡掀開食盒。
底層的熱湯輕輕晃動,上層裝著藥料慢燉的異獸肉與幾碟清菜。盒蓋剛一打開,濃郁的香氣便壓過了院裡的藥味。
李東承將洗鋒劍橫在膝側:
「現在走,來得及嗎?」
柳照雪掃了一眼院門:
「裴鏡玄已經進來了。」
「來不及。」
陳照野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陸小滿端來熱湯,轉身整理藥爐旁剛剛分好的幾隻藥包。
柳照雪的目光在其中一包上停了一下,伸手撚住邊角。
「這包受潮了。」
陸小滿愣了一下,連忙接過。
「藥粉邊緣已經結塊。」
柳照雪道:
「放在爐邊烘半刻鐘便夠了,不能久。」
陸小滿認真記下:
「我知道了。」
眾人各自放好兵器。
顧昭衡的方背古劍立在最外側,裴鏡玄的長槍太長,只能斜支在院角。
李東承的劍橫在膝側,柳照雪則將長弓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葉霄的沉黑長刀靠在西廂門旁。
幾件兵器與一排尚未拆封的資源箱擠在同一座小院裡,讓本就不寬的地方又窄了幾分。
七個人圍著兩張臨時拚起的桌子坐下。
開始時,誰也沒有談廢城。
爐火將肉湯煨得咕嘟作響。
藥香、肉香與油酥餅的焦香混在一起,將廢城裡殘留的血腥氣一點點壓了下去。
陳照野看著食匣里的異獸腱肉,遲遲沒有動筷。
肉片切得不厚,筋理間卻仍有淡淡的血氣流轉。
李東承抬手夾起一片,放進他碗裡:
「看夠了便吃。」
陳照野低頭看著碗裡的肉:
「這東西不便宜吧?」
李東承道:
「帶來吃的,不必算價。」
陳照野這才夾起肉片。
肉片入口,溫熱的血肉精氣很快散開。
他眼睛微微一亮,立刻又夾了一片:
「那我多吃兩口。」
桌邊的氣氛也隨之鬆了幾分。
裴鏡玄卻已經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向壓在食盒下的三張復盤圖。
「現在能說了?」
李東承頭也沒抬:
「第四遍。」
裴鏡玄皺眉:
「前三遍人沒齊。」
「城裡一次。」
李東承放下筷子:
「回來的路上兩次。」
「那三次都不完整。」
裴鏡玄伸手去取復盤圖:
「現在人齊了,正好從郭雲崇最後一次轉刀開始。」
顧昭衡一隻手按住食盒:
「先把碗裡的吃完。」
裴鏡玄看向葉霄。
葉霄正在喝湯,沒有抬頭。
裴鏡玄只得重新拿起筷子。
桌邊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陸青簷臉上的神情也鬆開了一些。
等到湯下去大半,顧昭衡才將三張復盤圖從食盒底下抽出,鋪在兩張桌子的接縫上。
裴鏡玄顯然早有準備。
三張圖分別畫著北階正面、廣場殘陣與最後的出城路線。
槍路、劍勢與箭位以不同墨色標出,幾處關鍵換位旁邊還留著空白。
他先從郭雲崇最後一次轉刀說起。
顧昭衡補正面受力。
李東承補右側換位。
柳照雪則將自己當時能夠看見的箭路與陣光變化依次標出。
輪到葉霄時,他只指出了三處。
一處是郭雲崇真正準備發力的時機。
一處是岑無咎回補陣紋遲滯的位置。
最後一處,是五個人攻勢真正咬在一起的那一瞬。
裴鏡玄聽完,低頭看了片刻。
隨後,他將圖上的一條舊槍路划去,重新補上一線。
這一次沒有再爭。
一輪說完,三張圖已經被改得密密麻麻。
顧昭衡將三張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還有沒有遺漏?」
柳照雪搖了搖頭。
李東承也沒有開口。
裴鏡玄盯著最後補上的那條槍路看了幾息,伸手將三張圖重新折好:
「暫時沒有。」
陳照野將桌上的食匣往中間推了推:
「那便繼續吃,別讓肉涼了。」
裴鏡玄剛伸出筷子,陳照野便看向他:
「裴師兄。」
「怎麼?」
「你今夜可只帶了三張紙。」
裴鏡玄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復盤圖:
「少一張,方才都復不完整。」
陳照野道:
「可它們不能填肚子。」
裴鏡玄沉默了一下,將復盤圖收入懷中:
「下次我帶肉。」
柳照雪端起藥飲:
「記住了。」
李東承道:
「下次看他帶不帶。」
裴鏡玄皺眉:
「我說了會帶。」
陳照野這才滿意:
「那今日便先記著。」
復盤圖收起以後,桌邊的話題才慢慢落到往後的修煉。
說起內門,顧昭衡四人的語氣都很平。
沒人問自己能不能進去。
只說還要多久。
對於他們來說,內門從來不是門檻,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陳照野沒有插話,指腹無意識地在鐵算盤邊沿輕敲了兩下。
陸青簷也只是低頭喝湯,餘光掠過藥爐旁的陸小滿。
他們離內門都還很遠。
遠到誰也說不準,此生能不能跨過那道門檻。
過了一陣,陳照野忽然停下筷子,目光從桌邊幾人身上掃過。
顧昭衡察覺到他的視線:
「怎麼?」
陳照野端起湯碗。
碗中熱氣緩緩升起,遮住了他半張臉。
「前夜還在廢城的時候,我沒敢想,最後能出來幾個。」
桌邊漸漸安靜下來。
陳照野重新看過眼前眾人。
「現在一個沒少。」
他將湯碗稍稍抬高:
「這一碗,得喝。」